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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傀儡戲(16) 她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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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傀儡戲(16) 她的路。

璇璣來到昭陽殿的時候, 落日熔金,天邊鋪著錦繡似的流霞,濃紫、緋紅、金黃綿延無際, 映得殿頂的琉璃瓦都蒙著彩紗般的光。

女帝正在同齊王議事。

“按照葉神醫的話,想救景兒的話只能差人往南荒十萬大山深處尋一種名叫碧躅花的藥。但是如今齊國與南荒的夷寨時有摩擦, 之前從崆邙山一帶修築的棧道也已經損毀, 只能渡江。但渡江的話,江對岸常有夷人作亂,極其危險……”

齊王的聲音越說越低,說到最後,只是一聲深深的嘆息。

“如果朕命水師前往,強行入南荒取藥呢?”女帝的聲音很冷靜,話一出口, 便帶著殺伐決斷的氣場。

“可以是可以,但恐怕會造成南荒與兆朝交惡……”齊王有些猶豫,“而且如今齊國與晏王安勾結的人還沒查出來, 我擔心……”

齊王的話還未說完,璇璣恰到時機地走進去,恭恭敬敬行禮叫了一聲:“母皇。”

見她過來, 女帝向齊王揮了揮手:“你先回去照顧景吧,此事我們改日再議。”

等齊王離開後, 一雙鳳眸含了淡淡的笑, 看向璇璣:

“不是賞了你六駕金根車,允你以鼓吹樂開道麽, 怎麽來時還是這樣無聲無息的?怎麽,金根車不滿意?”

璇璣低頭回答:“不,金根車乃天子所用, 精美與舒適自是無與倫比,只是兒臣惶恐,難以消受天恩。”

女帝微微挑眉:“昨夜你將太女金璽退回來,朕以為你是鬧小孩子脾氣,覺得賞賜太輕,故而今天換了更好的,你還是不喜歡。莫非你是想提前坐上朕的這把龍椅不成?”

最後一句隱然帶上幾分不悅和冷意。

璇璣總算擡起眸子,黑亮的瞳仁通透澄澈,清晰地映出女帝的面容,她一字一句地道:

“不,這些都可以交還給母皇,兒臣對這些身外之物毫無興趣,甚至……皇太女的位子母皇若是想收回,兒臣也沒有半分怨言。”

“那你想要什麽?”女帝一怔。

璇璣深吸一口氣,總算開口:

“兒臣想要為自己的兩位老師平反,恢覆他們太傅和少傅的頭銜,想要母皇重新采納太元新政的種種舉措!”

長久的寂靜。

女帝雖沒有說話,但艷麗無雙的臉上已然籠罩上薄薄一層寒霜。

“你可知,當初太元新政的舉措,你除了得罪一大批諸侯以外,帝都之內,十個世家裏有九個都反對此事?你要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可我大兆能橫掃七國,除了兵馬強盛外,是靠得嚴刑峻法治理天下!”

聽見女帝的話,璇璣卻沒有半分退縮,她的聲音很平靜:

“兒臣知道。不僅如此,兒臣更知道,當初兩位老師身死詔獄,除了晏王安的陷害設計外,也有母皇的默許。母皇借著他們的死平息宗室貴族與世家的怒火,保住了兒臣的太女之位不被廢黜。”

女帝輕哼一聲,“既然知道,你還來怨朕?”

“可母親,您有沒有想過,晏王安為何會生出謀反的念頭?當初那些世家貴族為何敢反對?”璇璣的嗓音擲地有聲,“是您給了他們這樣的妄念!當年太元新政,我提出要列侯就國,您偏偏不願意,覺得宸國齊姓宗室在帝都的勢力根深蒂固,您忌憚他們,想要晏王安為首的姬氏宗族和他們相互對抗,這樣您才能更好地高坐龍椅,執掌大權。”

“所以,在您的縱容下,晏王安一步步滋生野心,世家貴族對自己的利益寸步不讓,寧可犧牲平民百姓也要保全自己的榮華富貴。他們反對的是獨尊儒學嗎?他們反對的是林念一樣的普通出身的孩子能夠進入太學讀書,最後入朝為官,影響他們自家的權利!”

說完,璇璣胸口不住地起伏著,眼裏隱隱有了淚光,而女帝只是沈默。

令人窒息的寂靜裏,璇璣靜靜凝視著女帝的面孔,不知道為什麽,腦海中只有一個感觸。

真美啊。

一張充滿權力、欲望、野心,像是盛世牡丹般濃墨重彩的臉。

其實單論外貌,璇璣同女帝生得很像,一樣微微上挑的眼角,翹起的鼻子,花瓣般豐盈的唇,就連眼瞳,都是深不見底的黑色,而非宸哀帝的琥珀色,但是這麽多年來,外人卻都覺得璇璣更像宸哀帝。

因為宸哀帝眼裏,能看到他對妻兒的愛,但女帝眼裏,更多的是對權力的愛——她是權力的仆從,卻也是權力的主宰。

即便女帝已經三十四歲,不算特別年輕,但因為權力所帶來的欲望與野心,卻愈發顯得生機勃勃,乍一看便能攫取人所有的註意力。

但為什麽這樣美的面孔下,卻是一顆冷血無比,不將任何人的性命都放在眼裏,永遠都專權獨斷的心呢?

許久許久,女帝輕輕笑起來,她這一笑整張臉都舒展了,像是盛放到極致將要食人的花朵, “你還是在怪朕。也罷,畢竟是天家,母不知女,女不知母,朕早該料到會有這樣一天。”

璇璣卻搖了搖頭,輕輕握住她的手,“母皇,我理解您,即便父王禪讓給了您,這些年來您心裏始終不安,所以必須要靠心機謀算和種種手段來制衡朝堂上的文武百官。只是兒臣不理解的是,難道皇權之路必須要以累累白骨與鮮血鋪就?”

她的聲音不由自主地變低:“之前是我的老師,如今……犧牲的人,換作了景。未來又有誰要送命呢?”

女帝卻一下子抽出手,“真是個……愚蠢的孩子啊。”

她向前走了幾步,玄色深衣在地面迤邐曳地三尺,上面盤踞的金龍在夕陽的光照下鱗片怒張,像是隨時隨地都要破衣而出。

驀地轉身,直視璇璣,眼裏有令人驚心動魄的亮光,她問她:

“在這世上,權力,金錢,地位,哪一個不比感情更重要?”

“從前朕還是太子側妃的時候便想清楚了,與其呆在後宅裏同女人爭搶那點男人的寵愛,不如走出後宅去同男人爭搶權力。我要眾人愛我做什麽,我要眾人尊敬我,恐懼我,服從於我!不得不為了各種理由,來討好我!”

她一字一句反問:“畢竟,比起討好別人,自然還是別人來討好自己更暢快,不是麽?你之所以能任性妄為十四餘年,也是因為你是朕的女兒,是先帝在位時便冊立的皇太女!不然以你的情況和資質,早就在這紫宸宮裏死一千次一萬次了!”

雖然不願意承認,但璇璣知道,女帝說的話,確實是對的。

如果她只是前世那樣平庸無奇的高中畢業生,只身一人穿到書裏,沒有現在的身份,恐怕已經連骨頭渣都不剩了。

面對璇璣的沈默,女帝嗤笑:“我愚蠢的女兒啊,你要記住,所謂帝王,就是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生殺予奪,萬民敬仰!而這——便是皇權!皇權之下,死幾個人又算得了什麽呢?”

她走到璇璣面前,微微瞇眸打量她:“朕原以為經歷這麽多,你已經磨練出了一些帝王之心,誰知你還是這樣心慈手軟。你想做仁君可以,但仁君之外,可是要有奸臣、佞臣來替他們擔著罵名的,你連羅頌這種人都看不慣,你往後坐得穩龍椅嗎?”

她唇角彎了彎,笑容譏諷:

“別到頭來朕將江山傳給了你,你沒個三年五載就被人掀了下去,江山易主,改朝換代,我同你父王的心血付諸東流。”

璇璣啞口無言。

那一剎那,原著正文裏皇太女老死冷宮無人聞的結局,好像再度浮現在她面前。

但很快,她惴惴不安的心情,又被另一股堅定的情緒所取代。

不,不會的,既然連宸哀帝都可以逆天改命,從正文被女帝一刀捅死的結局,變成如今能與女帝相知相守的局面,她一個掌握全部劇情的現代人為什麽不可以?

須知命由我主,天命我定!

她絕對不會讓自己落得女帝所說的情況!既然已經到了這個時代,坐到了如今的位子,她一定會給她所統治的萬民一個美好的未來!

所以,她輕輕地笑起來。

“不,母皇,真正錯的人是您!您在以自己的標準考驗我,試圖掌控我的人生,就像這傀儡戲的主導者,千絲萬縷,匯於您的掌心。可您忘了,你手下的不是一只只傀儡,而是活生生的人。”

“您既然表面上推崇道家的無為而治,那便該知道,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為何不能讓花成為花,樹成為樹,人按照自己的選擇,堅定不移走下去呢?縱然可能會撞南墻,可能會迷路,但……總要試試才知道,它是不是適合自己的路。”

“你的路?”女帝挑了挑眉。

璇璣定定點頭:“我會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帝王之路。古往今來,帝王自詡天子,可天之下為萬民,先有萬民而後才有天子。”

她撩衣下跪:“所以,兒臣想主動請纓,去南荒為景尋藥,同時穩定齊國的局勢,真正讓齊國成為兆朝密不可分的一部分。兒臣會通過這件事,來證明兒臣的選擇沒有錯。即便不用帝王之術,沒有一顆殺伐決斷的帝王之心,兒臣依然能夠坐穩龍椅,庇佑兆朝的江山社稷!”

聽見璇璣的懇求,女帝眸光微閃,似乎在斟酌與考慮。

敏銳覺察出女帝的遲疑,璇璣停頓片刻後,繼續道:

“母皇,我知道您對我的期望。只是在真正繼承大統前,我想先親自看看我將來要接管的這個國家是什麽樣,看看帝都之外的子民,過著什麽樣的生活,看看為什麽明明大兆已經統一中庭,地方卻仍有人不願服從帝都的政令。”

“畢竟,只有真正接觸過,才分辨得出真假翡翠的區別啊。你看,這麽多年以來,您不也是一直被人蒙在鼓裏嗎?”

女帝終於開口,語聲沈沈猶如黎明前最深的夜色:

“好,那朕便同意你的要求,你若能平安歸來,醫治好景,處理好齊國的問題,朕自會為太傅和少傅平反,不僅如此,朕還會令你自主選擇新的太傅、少傅,繼續推行太元新政的種種舉措!”

璇璣伏地叩首:“兒臣——叩謝母皇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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