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傀儡戲（12）【精修】 大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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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傀儡戲（12）【精修】 大婚。
燈火透過薄如蟬翼的輕紗, 在少年臉上投下一片朦朧的光影，他閉著雙眸，纖長的睫毛像是兩片小小的扇子。
璇璣站在床榻邊, 居高臨下看著他，嘴角慢慢彎起。
“好了, 別裝了, 我知道你是醒著的。”
話音未落，那雙眼睛倏地睜開。
沈醉一下子從床上坐起來，看清來人的瞬間，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有星子墜進眼底——
然而那點亮光只維持了短短一瞬。
等目光落到璇璣身邊的公子景身上時，他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垮了下來，眼神活像一只護食的貓瞧見了來搶食的同類。
“……我說, ”他往後一靠，雙手抱臂，語氣裏是毫不掩飾的嫌棄, “這一場戲到底要做到什麽時候？”
璇璣沒理會他那點小心思，只是微微一笑：“自然是晏王安徹底相信，我已經迷戀上你為止。”
她頓了頓, 眸光微轉，“所以, 你知道該遞什麽消息給晏王安吧？”
沈醉撇了撇嘴, 目光又往公子景那邊瞟了一眼，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知道了知道了, 你們趕緊滾吧，我眼不見心不煩。”
說完，他一把扯過被子, 作勢要重新躺下。
璇璣卻道：“別啊，戲還沒演完呢。”
她看向公子景，“景，你配合一下？”
公子景微微頷首。
沒兩下功夫，外面豎著耳朵聆聽的宮人，便聽見墨良君的臥室裏傳來怒斥聲，好像是殿下在責罵未來的太女夫不該含酸拈醋，讓墨良君在大太陽底下跪到暈倒，簡直不成體統！
罵完，殿下又柔聲細語安慰了一會墨良君，這才起身離開。
見璇璣和公子景出來，眾人趕忙收回窺探的視線。
只有一些人還用眼角餘光不住打量，只見太女夫一改往日的趾高氣昂，低著頭跟在殿下身後，雙眼通紅，似乎還哭過一般。
他們不由得在心底感嘆：
真是好一番男人爭寵的大戲啊，往後東宮有的是熱鬧看了。
月色正明，宮道兩側的燈籠已經熄了大半，只有零星幾盞還亮著，將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璇璣走在前面，公子景落後半步。夜風穿過回廊，帶著初秋的涼意，拂動她的衣擺。
忽然，公子景頓住腳步。
璇璣察覺到，回頭看他。
公子景從衣襟裏拉出那枚平安符，紅線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將平安符解下後，他上前一步，將它重新掛到璇璣脖子上。
清淺的月光下，少年眸子溫潤，像是浸在一汪春水裏。他的聲音也輕，像是怕驚著這滿院的月色：
“這枚符篆是昔日殿下贈與景的，說是能護人平安。如今我將它交還殿下，只願今後歲歲年年，殿下一世長安。”
璇璣低下頭，看著垂落在胸前的平安符。那紅線還帶著他的體溫，貼在皮膚上，溫熱的一點。
她攥住它，心裏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悄悄化開，暖融融的，又帶著一點說不出的澀。
許久，她擡起頭，伸手握住他的手，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
“會的，我們都會的。”
……
接到沈醉從宮裏遞出來的消息時，晏王安連日以來眉眼間的陰翳一消而散，取而代之的是壓抑不住的喜色。
他猛地站起身，將那信又看了一遍，不住地撫掌道：
“好，好！”
不過高興完，他又面露狐疑之色，看向一旁的幕僚：
“你覺得這消息，有幾分是真的？”
幕僚道：“聽說墨良君是殿下第一個臨幸的侍君，直接惹得未來的太女夫醋意大生，罰他在太陽底下跪了好幾個時辰，殿下回來後就責罵了太女夫，現在整個東宮都傳遍了。想來墨良君遞出來的消息，不會有假。”
晏王安捋著胡須，思索片刻：“確實，墨翟還是有兩下子的。這樣吧，傳令下去，一切計劃按照他信裏的指示進行。”
幕僚察言觀色，湊上前去，滿臉堆笑：“王爺，大計可成。屬下提前恭祝王爺——千秋基業，指日可待。”
———————
七月初七，皇太女大婚，是整個兆朝都為之同慶的喜事。自宮城至坊間，皆是紅綢綿延，禮樂長鳴，萬民駐足相觀，一派盛世歡騰之象。
辰時三刻，銅鐘的響聲轟然敲響，明華殿前殿的朱漆門次第洞開。
三百羽林衛身著玄甲，執戟列成兩列，隨著《大予樂》的響起，太女夫公子景身著玄纁色禮服，由齊王相國夏侯儀送至東宮門外。
從走下輦車開始，公子景的手一直緊緊攥著。
他的心情極為忐忑。
按照兆禮，他需要同璇璣拜謝天地和皇家列祖列宗，再向女帝行 “朝見禮”，最後在正殿之內，同璇璣行 “合巹禮”—— 共飲一瓠所盛之酒，象征夫妻一體。
據他所知，晏王安動手的時間，恰是拜謝天地之際。
擡眸看去，璇璣身著玄纁色的嫁服站在正殿的白玉丹陛前，衣服袖口繡滿日月星辰，下擺曳地三尺，行走時似有流雲追躡。
兩人並肩前行時，少女驀地壓低嗓音，問他：
“害怕嗎？”
公子景點頭，覆又搖頭。
他所憂懼的無非是晏王安動手時璇璣未能做好應對，但另一方面，一想到從今天起，自己與璇璣就是名正言順的夫妻，兩個人會相伴著走完漫長的一生，白天他們會同桌而食，夜晚會相擁而眠，病中相互照顧。等到兩人牙齒掉了頭發白了，還會一起攙扶著，站在春日的樹影裏看兒孫承歡膝下，他的心裏又不自覺地歡喜起來。
他回過頭，看見少女的臉龐寧靜秀麗，一頭長發高高挽起，壓著九旒冠。或許是察覺他的註視，她微微側過臉，一雙清澈靈動的眼睛在五彩玉珠串成的玉旒映襯下愈發顯得璀璨如星。
四目相對之際，她輕聲道：
“你知道的，待會一切按照計劃行事。”
公子景輕輕“嗯”了一聲，和她一起緩步走入正殿之中。
因為身體的緣故，女帝並未出席，只有擔任宗正的晏王安立於一旁，徐徐開口：
“昔者先王制禮，以婚姻承先祖、共承天命，爾二人當敬慎持之：相敬如賓，莫忘‘雁禮’之信，和樂宜家，以固東宮之本。願爾等同心同德，上孝於宗廟，下睦於宮闈，他日衍育宗枝，輔國安民，無負社稷所托、兆民所望。今以巹酒為證，共勉之！”
在晏王安的註視下，侍從以托盤為兩人奉上一只金黃的葫蘆，旁邊還放著一把刀柄刻有纏枝蓮的銀色小刀。
兩人對視一眼後，璇璣握住公子景的手，緩緩舉起小刀。
雪亮的光芒一閃而逝。
葫蘆從中間整齊地裂成兩半，立即有侍從奉上酒壇，兩人各自拿起一半葫蘆舀起酒液，將其飲盡，這樣合巹禮就算是完成了。
拿起葫蘆的時候，公子景又垂眸看了它一眼，葫蘆剖得很整齊，是個很好的兆頭，象征兩人今後的婚姻會美滿幸福。
希望……接下來的事，都順利吧。
他如此想著，正要仰頭飲酒，突然，璇璣伸手打落葫蘆！
下一秒，璇璣捂住額頭，踉踉蹌蹌後退幾步，發出一陣詭異的笑聲，眼神開始渙散迷離！
一直在旁陪侍的太女詹事書瑤趕忙上前，扶住璇璣，疾聲高呼：
“酒裏有毒！！！太醫！快傳太醫！！！”
因為這一意外，一眾貴族面面相覷，驚慌失措之下，不時有人起身想要離席告辭，但……更大的變故發生了。
以楊尚書和嚴尚書為首的兩位老臣，指著酒席裏的菜肴高呼“有毒”，他們突然開始胡言亂語，手舞足蹈，仿佛看到了什麽幻象。緊接著，賓客之間陸續有人發出癲狂的笑聲，行為變得怪異失常。
一片嘩然之中，整個明華殿混亂不堪，公子景立即命令太女衛率周疍。
“看住殿門，不要放任何人離開！”
周疍應了一聲，帶著衛士上前。
但他的腳步比平時慢了幾分，眼光掃過高臺上的晏王安，似乎在等什麽信號。
即便如此，衛士們還是迅速守住了明華殿的各個出口。賓客之間亦有攜帶護衛的列侯貴族，當即便與衛士起了沖突。
眼看沖突愈演愈烈，晏王安作為在場之中，身份最高的人，總算清了清嗓子，開口：
“諸位稍安勿躁，以免為奸人所害，稱了他們的心意。”
他為晏國的國主，又是九卿之一的宗正，再加上之前代為攝政，因而在諸國貴族與朝臣之間享有極高的威望。他一開口，眾人總算安靜下來，齊刷刷望向晏王安。
公子景同樣向前走了一步，朗聲應和：“是，諸位都是皇親貴胄，不必過於驚慌失措，以免為自己的國家和家族丟了臉面。”
因為他的開口，晏王安不由得向公子景投去一眼，然而接到他打量的眼神後，公子景只是微微點了點頭，似乎對他的決策無比讚成。
雖然和自己原本的計劃有些偏離，但晏王安還是按照之前設計好的，快步上前端詳皇太女一片青白的臉色後，凝重開口：
“是魘魅散——還不趕緊將皇太女與中毒的朝臣都送往太醫院！”
“且慢，”公子景突然叫住晏王安，“晏王殿下為何知道是魘魅散？”
晏王安一怔。
他冷聲問公子景：“太女夫這是懷疑我了？殿下眼神渙散，行為失常——不是來自西州的魘魅散會是什麽？”
“曼陀羅、顛茄、毒菇……都會有如此癥狀。”公子景平靜開口，環視著殿下黑壓壓的貴族，“我在這裏想說的，就是晏王殿下之所以確定皇太女與陛下中的是魘魅散，是因為這毒——本就是他下的！”
此言一出，四座皆驚，公子景回身之後，當即下令：
“晏王安欺君罔上，意圖謀反，還不趕快將他給我拿下！！！”
不等周疍上前，晏王安驀地一聲暴喝：
“荒謬！這個時候太女夫不抓緊時間營救中毒之人，卻在這裏空口白牙汙蔑本王清白，太女夫居心何在？！”
因為他的怒斥，一眾貴族不禁聚集在一起，眼神警惕地註視兩人。
晏王安抓住機會，立即命令士兵：“太女夫擾亂婚禮，嫌疑重大，先將他擒住，然後立即送中毒之人前往太醫院診治！”
一語未畢，一個清淩淩的嗓音突然從地上傳來：
“哦，你是在問他居心何在？本宮倒是想問問，晏王殿下在合巹酒裏下魘魅散，你居心何在——”
當著晏王安不可思議的眼神，皇太女施施然從地上起身，一邊擦拭著口角的鮮血，一邊微微冷笑：
“怎麽，我還活著，晏王殿下很失望？”
“你、你沒有中毒？”晏王安整個人都怔住。
怎麽會？沈醉明明按他的吩咐，將魘魅散下入合巹酒裏，他親眼看著皇太女飲下酒的！
難道……
他的腦子飛速運轉，臉上卻迅速堆起震驚與無辜：“殿下這是何意？老臣一片忠心，天地可鑒！這酒……這酒定是旁人下的毒，老臣方才只是憂心殿下安危，才脫口而出魘魅散之名……”
“哦？”璇璣輕笑一聲，從袖中取出一只銀瓶，在晏王安面前晃了晃，“那晏王殿下可認得這個？這是從沈醉身上搜出的魘魅散。沈醉已經招了——是你指使他，在合巹酒中下毒。”
晏王安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猛地轉頭看向沈醉，後者垂著眼，一言不發。
沈默。
長久的沈默。
這麽多年了，他叫了他這麽多年“父王”，為他做了那麽多見不得光的事，以為總有一天能得到他的認可，末了卻是認賊作父。
這一切，終於到了結束的時候。
沈醉擡起眼睛，緩緩開口：
“晏王安，你非我父，我亦非你子。事到如今，你……已經徹底忘了我母親是怎麽死的嗎？”
晏王安怔住，心底的寒意漸漸往上湧，幾乎要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知道了！他竟然都知道了！
那個女人被自己扼死時的絕望眼神，仿佛再度浮現在他面前。
然後，晏王安突然笑了。那笑聲從低到高，從壓抑到癲狂，像是積蓄了十幾年的怨毒終於找到了出口。
“哈哈哈……好！好！”他指著璇璣，眼中再無半分偽裝，“本王倒是小瞧了你這個黃毛丫頭！沒錯，毒是本王下的！本王不僅要毒死你，還要毒死這些不肯歸順的朝臣！這紫宸宮的主人，也該換一換了！”
說完，他厲聲命令太女衛率周疍：“周疍！還不動手，殺了皇太女，扶本王登基！”
然而，璇璣沒有任何驚慌之色，只淡淡道：“拿下。”
話音未落，數名暗衛從梁柱後、屏風邊疾掠而出，刀光驟閃，周疍身邊的幾名親信還沒反應過來便被制住。周疍怒吼一聲，揮劍欲抗，卻被沈醉一腳踹翻在地，長劍脫手飛出。
“沒想到吧？晏王安。” 璇璣唇角微微一翹，緩步走向主君榻，衣袂翻飛，“本宮之所以按兵不動這麽久，任由周疍留在身邊，為的就是降低你的警惕性，將你們一網打盡。今日過後，你所有的棋子，都會被本宮一顆一顆被拔除。”
她知道晏王安生性警惕，行事縝密，加上宮裏有他的人，所以無論如何，都一定要有人將毒藥下進酒裏，他才能放心。所以婚禮開始前，她便示意沈醉，將毒酒和晏王安自己要飲的酒，進行了對調。
不僅如此，底下中毒的大臣裏，大半皆是晏王安的黨羽。
死鬼老爹給的名單，還是起了點作用的。
一切計劃都已經敗露，晏王安臉色鐵青，猶如困獸。
就在璇璣準備命衛士就地處決晏王安的時候，他突然揚起臉，直視著璇璣：
“齊璇璣，我告訴你，你以為僅憑這點把戲，就能打敗本王多年的籌謀嗎？做夢！本王早就從晏國調了精兵過來，今日，我就要你們全部死在這裏，給本王的登基之路做墊腳石！”
話音未落，殿外驟然傳來沈悶的轟鳴——無數甲胄碰撞的金屬聲由遠及近，仿佛有千軍萬馬正在逼近。
璇璣微微一怔。
這個老狐貍，當真是老奸巨猾，竟然還留了後手！
在璇璣的失神裏，殿門猛地被撞開，黑壓壓的禁軍如潮水般湧入，刀槍如林，寒光刺目。
他們身著玄甲，臂纏白巾，正是晏王安暗中調遣的親信部隊。
緊接著，晏王安掙脫押解他的衛士，大步走到禁軍陣前，振臂一呼：
“今日，本王要清君側，正朝綱！凡歸順者，加官進爵；抵抗者，格殺勿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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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火透過薄如蟬翼的輕紗, 在少年臉上投下一片朦朧的光影，他閉著雙眸，纖長的睫毛像是兩片小小的扇子。
璇璣站在床榻邊, 居高臨下看著他，嘴角慢慢彎起。
“好了, 別裝了, 我知道你是醒著的。”
話音未落，那雙眼睛倏地睜開。
沈醉一下子從床上坐起來，看清來人的瞬間，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有星子墜進眼底——
然而那點亮光只維持了短短一瞬。
等目光落到璇璣身邊的公子景身上時，他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垮了下來，眼神活像一只護食的貓瞧見了來搶食的同類。
“……我說, ”他往後一靠，雙手抱臂，語氣裏是毫不掩飾的嫌棄, “這一場戲到底要做到什麽時候？”
璇璣沒理會他那點小心思，只是微微一笑：“自然是晏王安徹底相信，我已經迷戀上你為止。”
她頓了頓, 眸光微轉，“所以, 你知道該遞什麽消息給晏王安吧？”
沈醉撇了撇嘴, 目光又往公子景那邊瞟了一眼，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知道了知道了, 你們趕緊滾吧，我眼不見心不煩。”
說完，他一把扯過被子, 作勢要重新躺下。
璇璣卻道：“別啊，戲還沒演完呢。”
她看向公子景，“景，你配合一下？”
公子景微微頷首。
沒兩下功夫，外面豎著耳朵聆聽的宮人，便聽見墨良君的臥室裏傳來怒斥聲，好像是殿下在責罵未來的太女夫不該含酸拈醋，讓墨良君在大太陽底下跪到暈倒，簡直不成體統！
罵完，殿下又柔聲細語安慰了一會墨良君，這才起身離開。
見璇璣和公子景出來，眾人趕忙收回窺探的視線。
只有一些人還用眼角餘光不住打量，只見太女夫一改往日的趾高氣昂，低著頭跟在殿下身後，雙眼通紅，似乎還哭過一般。
他們不由得在心底感嘆：
真是好一番男人爭寵的大戲啊，往後東宮有的是熱鬧看了。
月色正明，宮道兩側的燈籠已經熄了大半，只有零星幾盞還亮著，將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璇璣走在前面，公子景落後半步。夜風穿過回廊，帶著初秋的涼意，拂動她的衣擺。
忽然，公子景頓住腳步。
璇璣察覺到，回頭看他。
公子景從衣襟裏拉出那枚平安符，紅線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將平安符解下後，他上前一步，將它重新掛到璇璣脖子上。
清淺的月光下，少年眸子溫潤，像是浸在一汪春水裏。他的聲音也輕，像是怕驚著這滿院的月色：
“這枚符篆是昔日殿下贈與景的，說是能護人平安。如今我將它交還殿下，只願今後歲歲年年，殿下一世長安。”
璇璣低下頭，看著垂落在胸前的平安符。那紅線還帶著他的體溫，貼在皮膚上，溫熱的一點。
她攥住它，心裏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悄悄化開，暖融融的，又帶著一點說不出的澀。
許久，她擡起頭，伸手握住他的手，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
“會的，我們都會的。”
……
接到沈醉從宮裏遞出來的消息時，晏王安連日以來眉眼間的陰翳一消而散，取而代之的是壓抑不住的喜色。
他猛地站起身，將那信又看了一遍，不住地撫掌道：
“好，好！”
不過高興完，他又面露狐疑之色，看向一旁的幕僚：
“你覺得這消息，有幾分是真的？”
幕僚道：“聽說墨良君是殿下第一個臨幸的侍君，直接惹得未來的太女夫醋意大生，罰他在太陽底下跪了好幾個時辰，殿下回來後就責罵了太女夫，現在整個東宮都傳遍了。想來墨良君遞出來的消息，不會有假。”
晏王安捋著胡須，思索片刻：“確實，墨翟還是有兩下子的。這樣吧，傳令下去，一切計劃按照他信裏的指示進行。”
幕僚察言觀色，湊上前去，滿臉堆笑：“王爺，大計可成。屬下提前恭祝王爺——千秋基業，指日可待。”
———————
七月初七，皇太女大婚，是整個兆朝都為之同慶的喜事。自宮城至坊間，皆是紅綢綿延，禮樂長鳴，萬民駐足相觀，一派盛世歡騰之象。
辰時三刻，銅鐘的響聲轟然敲響，明華殿前殿的朱漆門次第洞開。
三百羽林衛身著玄甲，執戟列成兩列，隨著《大予樂》的響起，太女夫公子景身著玄纁色禮服，由齊王相國夏侯儀送至東宮門外。
從走下輦車開始，公子景的手一直緊緊攥著。
他的心情極為忐忑。
按照兆禮，他需要同璇璣拜謝天地和皇家列祖列宗，再向女帝行 “朝見禮”，最後在正殿之內，同璇璣行 “合巹禮”—— 共飲一瓠所盛之酒，象征夫妻一體。
據他所知，晏王安動手的時間，恰是拜謝天地之際。
擡眸看去，璇璣身著玄纁色的嫁服站在正殿的白玉丹陛前，衣服袖口繡滿日月星辰，下擺曳地三尺，行走時似有流雲追躡。
兩人並肩前行時，少女驀地壓低嗓音，問他：
“害怕嗎？”
公子景點頭，覆又搖頭。
他所憂懼的無非是晏王安動手時璇璣未能做好應對，但另一方面，一想到從今天起，自己與璇璣就是名正言順的夫妻，兩個人會相伴著走完漫長的一生，白天他們會同桌而食，夜晚會相擁而眠，病中相互照顧。等到兩人牙齒掉了頭發白了，還會一起攙扶著，站在春日的樹影裏看兒孫承歡膝下，他的心裏又不自覺地歡喜起來。
他回過頭，看見少女的臉龐寧靜秀麗，一頭長發高高挽起，壓著九旒冠。或許是察覺他的註視，她微微側過臉，一雙清澈靈動的眼睛在五彩玉珠串成的玉旒映襯下愈發顯得璀璨如星。
四目相對之際，她輕聲道：
“你知道的，待會一切按照計劃行事。”
公子景輕輕“嗯”了一聲，和她一起緩步走入正殿之中。
因為身體的緣故，女帝並未出席，只有擔任宗正的晏王安立於一旁，徐徐開口：
“昔者先王制禮，以婚姻承先祖、共承天命，爾二人當敬慎持之：相敬如賓，莫忘‘雁禮’之信，和樂宜家，以固東宮之本。願爾等同心同德，上孝於宗廟，下睦於宮闈，他日衍育宗枝，輔國安民，無負社稷所托、兆民所望。今以巹酒為證，共勉之！”
在晏王安的註視下，侍從以托盤為兩人奉上一只金黃的葫蘆，旁邊還放著一把刀柄刻有纏枝蓮的銀色小刀。
兩人對視一眼後，璇璣握住公子景的手，緩緩舉起小刀。
雪亮的光芒一閃而逝。
葫蘆從中間整齊地裂成兩半，立即有侍從奉上酒壇，兩人各自拿起一半葫蘆舀起酒液，將其飲盡，這樣合巹禮就算是完成了。
拿起葫蘆的時候，公子景又垂眸看了它一眼，葫蘆剖得很整齊，是個很好的兆頭，象征兩人今後的婚姻會美滿幸福。
希望……接下來的事，都順利吧。
他如此想著，正要仰頭飲酒，突然，璇璣伸手打落葫蘆！
下一秒，璇璣捂住額頭，踉踉蹌蹌後退幾步，發出一陣詭異的笑聲，眼神開始渙散迷離！
一直在旁陪侍的太女詹事書瑤趕忙上前，扶住璇璣，疾聲高呼：
“酒裏有毒！！！太醫！快傳太醫！！！”
因為這一意外，一眾貴族面面相覷，驚慌失措之下，不時有人起身想要離席告辭，但……更大的變故發生了。
以楊尚書和嚴尚書為首的兩位老臣，指著酒席裏的菜肴高呼“有毒”，他們突然開始胡言亂語，手舞足蹈，仿佛看到了什麽幻象。緊接著，賓客之間陸續有人發出癲狂的笑聲，行為變得怪異失常。
一片嘩然之中，整個明華殿混亂不堪，公子景立即命令太女衛率周疍。
“看住殿門，不要放任何人離開！”
周疍應了一聲，帶著衛士上前。
但他的腳步比平時慢了幾分，眼光掃過高臺上的晏王安，似乎在等什麽信號。
即便如此，衛士們還是迅速守住了明華殿的各個出口。賓客之間亦有攜帶護衛的列侯貴族，當即便與衛士起了沖突。
眼看沖突愈演愈烈，晏王安作為在場之中，身份最高的人，總算清了清嗓子，開口：
“諸位稍安勿躁，以免為奸人所害，稱了他們的心意。”
他為晏國的國主，又是九卿之一的宗正，再加上之前代為攝政，因而在諸國貴族與朝臣之間享有極高的威望。他一開口，眾人總算安靜下來，齊刷刷望向晏王安。
公子景同樣向前走了一步，朗聲應和：“是，諸位都是皇親貴胄，不必過於驚慌失措，以免為自己的國家和家族丟了臉面。”
因為他的開口，晏王安不由得向公子景投去一眼，然而接到他打量的眼神後，公子景只是微微點了點頭，似乎對他的決策無比讚成。
雖然和自己原本的計劃有些偏離，但晏王安還是按照之前設計好的，快步上前端詳皇太女一片青白的臉色後，凝重開口：
“是魘魅散——還不趕緊將皇太女與中毒的朝臣都送往太醫院！”
“且慢，”公子景突然叫住晏王安，“晏王殿下為何知道是魘魅散？”
晏王安一怔。
他冷聲問公子景：“太女夫這是懷疑我了？殿下眼神渙散，行為失常——不是來自西州的魘魅散會是什麽？”
“曼陀羅、顛茄、毒菇……都會有如此癥狀。”公子景平靜開口，環視著殿下黑壓壓的貴族，“我在這裏想說的，就是晏王殿下之所以確定皇太女與陛下中的是魘魅散，是因為這毒——本就是他下的！”
此言一出，四座皆驚，公子景回身之後，當即下令：
“晏王安欺君罔上，意圖謀反，還不趕快將他給我拿下！！！”
不等周疍上前，晏王安驀地一聲暴喝：
“荒謬！這個時候太女夫不抓緊時間營救中毒之人，卻在這裏空口白牙汙蔑本王清白，太女夫居心何在？！”
因為他的怒斥，一眾貴族不禁聚集在一起，眼神警惕地註視兩人。
晏王安抓住機會，立即命令士兵：“太女夫擾亂婚禮，嫌疑重大，先將他擒住，然後立即送中毒之人前往太醫院診治！”
一語未畢，一個清淩淩的嗓音突然從地上傳來：
“哦，你是在問他居心何在？本宮倒是想問問，晏王殿下在合巹酒裏下魘魅散，你居心何在——”
當著晏王安不可思議的眼神，皇太女施施然從地上起身，一邊擦拭著口角的鮮血，一邊微微冷笑：
“怎麽，我還活著，晏王殿下很失望？”
“你、你沒有中毒？”晏王安整個人都怔住。
怎麽會？沈醉明明按他的吩咐，將魘魅散下入合巹酒裏，他親眼看著皇太女飲下酒的！
難道……
他的腦子飛速運轉，臉上卻迅速堆起震驚與無辜：“殿下這是何意？老臣一片忠心，天地可鑒！這酒……這酒定是旁人下的毒，老臣方才只是憂心殿下安危，才脫口而出魘魅散之名……”
“哦？”璇璣輕笑一聲，從袖中取出一只銀瓶，在晏王安面前晃了晃，“那晏王殿下可認得這個？這是從沈醉身上搜出的魘魅散。沈醉已經招了——是你指使他，在合巹酒中下毒。”
晏王安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猛地轉頭看向沈醉，後者垂著眼，一言不發。
沈默。
長久的沈默。
這麽多年了，他叫了他這麽多年“父王”，為他做了那麽多見不得光的事，以為總有一天能得到他的認可，末了卻是認賊作父。
這一切，終於到了結束的時候。
沈醉擡起眼睛，緩緩開口：
“晏王安，你非我父，我亦非你子。事到如今，你……已經徹底忘了我母親是怎麽死的嗎？”
晏王安怔住，心底的寒意漸漸往上湧，幾乎要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知道了！他竟然都知道了！
那個女人被自己扼死時的絕望眼神，仿佛再度浮現在他面前。
然後，晏王安突然笑了。那笑聲從低到高，從壓抑到癲狂，像是積蓄了十幾年的怨毒終於找到了出口。
“哈哈哈……好！好！”他指著璇璣，眼中再無半分偽裝，“本王倒是小瞧了你這個黃毛丫頭！沒錯，毒是本王下的！本王不僅要毒死你，還要毒死這些不肯歸順的朝臣！這紫宸宮的主人，也該換一換了！”
說完，他厲聲命令太女衛率周疍：“周疍！還不動手，殺了皇太女，扶本王登基！”
然而，璇璣沒有任何驚慌之色，只淡淡道：“拿下。”
話音未落，數名暗衛從梁柱後、屏風邊疾掠而出，刀光驟閃，周疍身邊的幾名親信還沒反應過來便被制住。周疍怒吼一聲，揮劍欲抗，卻被沈醉一腳踹翻在地，長劍脫手飛出。
“沒想到吧？晏王安。” 璇璣唇角微微一翹，緩步走向主君榻，衣袂翻飛，“本宮之所以按兵不動這麽久，任由周疍留在身邊，為的就是降低你的警惕性，將你們一網打盡。今日過後，你所有的棋子，都會被本宮一顆一顆被拔除。”
她知道晏王安生性警惕，行事縝密，加上宮裏有他的人，所以無論如何，都一定要有人將毒藥下進酒裏，他才能放心。所以婚禮開始前，她便示意沈醉，將毒酒和晏王安自己要飲的酒，進行了對調。
不僅如此，底下中毒的大臣裏，大半皆是晏王安的黨羽。
死鬼老爹給的名單，還是起了點作用的。
一切計劃都已經敗露，晏王安臉色鐵青，猶如困獸。
就在璇璣準備命衛士就地處決晏王安的時候，他突然揚起臉，直視著璇璣：
“齊璇璣，我告訴你，你以為僅憑這點把戲，就能打敗本王多年的籌謀嗎？做夢！本王早就從晏國調了精兵過來，今日，我就要你們全部死在這裏，給本王的登基之路做墊腳石！”
話音未落，殿外驟然傳來沈悶的轟鳴——無數甲胄碰撞的金屬聲由遠及近，仿佛有千軍萬馬正在逼近。
璇璣微微一怔。
這個老狐貍，當真是老奸巨猾，竟然還留了後手！
在璇璣的失神裏，殿門猛地被撞開，黑壓壓的禁軍如潮水般湧入，刀槍如林，寒光刺目。
他們身著玄甲，臂纏白巾，正是晏王安暗中調遣的親信部隊。
緊接著，晏王安掙脫押解他的衛士，大步走到禁軍陣前，振臂一呼：
“今日，本王要清君側，正朝綱！凡歸順者，加官進爵；抵抗者，格殺勿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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