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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傀儡戲(5) 她想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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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傀儡戲(5) 她想起來了……

傍晚時分, 天際雲霞燦爛如錦繡。

璇璣在林念的陪同下,在帝都的藥材鋪子裏轉了一圈,最後在字號最老的仁和堂, 找到了一錢鮮茯苓。

“貴人想要鮮茯苓,這個季節確實有點麻煩……再過一兩個月, 貴人若是還想求藥, 老朽可以直接命夥計送到您府上。”

仁和堂的掌櫃已是花甲之年,須發潔白,見璇璣通身氣度不俗,一雙人情世故裏歷練出來的眼睛精光外露,向璇璣呵呵笑道。

璇璣點點頭,“那就有勞掌櫃了。把這些鮮茯苓都給我包起來。”

等待夥計打包藥材的時候,璇璣慢悠悠在各色藥材之間轉了一圈。

不同於璇璣在宮廷裏聞慣的香料氣息, 仁和堂裏面的空氣沈靜而覆雜,最鮮明的是各類藥材的本味:幹燥的當歸帶著泥土般的醇厚,薄荷與冰片的清涼是竄動的暗流, 而角落裏陳放的陳皮,那股子溫潤的橘香早已褪去青澀,沈澱成帶著時光感的醇厚。

這些藥材被分門別類, 裝在落地櫃的一格格抽屜裏,璇璣一一掃過它們的名字, 突然, 眸光定在一處。

苦參子。

想起齊王的中毒,璇璣眼眸微瞇, 從袖袋裏取出半枚銀香球,叫來掌櫃的,將香球掰開後讓他看看。

掌櫃仔細聞過銀香球裏殘留的氣息, 有些不確定地道:

“應該是苦參子,只是……裏面好似還摻雜了一些別的藥材。”

璇璣一怔:“別的藥材?”

掌櫃又認認真真嗅了半天,還拿棉布輕輕拭過銀香球的內囊,用水晶鏡片觀察了棉布上的藥粉一會,才開口:

“如果老朽沒有辨認錯的話,苦參子為主藥,臣藥有千年柏葉、靈龜甲、紫河車,還有佐使四味,分別是沈香、五味子、石斛、龍腦香。”

璇璣疑惑:“為何會有這麽多藥?”

掌櫃回憶片刻書裏的內容,道:“苦參子又稱鴉膽子,雖有藥用價值,但也有一定毒性,若是誤食或用量過大時,會出現惡心、頭痛、腹瀉甚至是昏迷的狀況。這些輔佐的藥材均是潤肺養胃的溫補藥材,應該是用來中和苦參子的毒性,降低它對人的腸胃刺激與損傷的。”

“那它們加在一起,會有什麽功效呢?”林念忍不住問道。

掌櫃搖搖頭:“這個老朽就不知道了,畢竟醫藥一道,用量不同,功效不同。老朽在各色藥草裏打滾大半生,也只能勉強認出香球裏殘留的藥材種類,更多的,恐怕是愛莫能助。”

“——是龜息丹。”

一個聲音忽然插入,打斷掌櫃的話。

璇璣循著聲音看去,發現是一個身穿墨色勁裝短打的俊朗少年。

傀儡師墨翟。

這個點他不應該在廷尉接受審問嗎?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似是察覺璇璣心中所想,墨翟向璇璣撩衣下跪,拱手行禮:

“見過皇太女殿下,我剛從廷尉大人那裏出來,正想買些療傷用的金瘡藥,沒想到這麽巧,會在藥鋪裏遇見殿下。”

聽見自己面前的少女乃是當朝皇太女,藥鋪裏瞬時伏倒一片。

璇璣無奈註視著周圍黑鴉鴉的人頭,她白龍魚服出來一趟,就是為了不引起騷動,現在好了,墨翟一開口,直接哪哪都去不了。

令周圍人都免禮平身後,璇璣問道:

“你剛剛說的龜息丹是什麽?”

墨翟微微一笑:“龜息丹是行走江湖的武林人士會備用的藥,量少而珍貴,服之可令氣息綿密似龜,元氣內藏若蟄,於危病之際能固脫救急,於修行者可助入定凝神,實為兼具救急與養生之奇藥。剛剛我在外面聽掌櫃的說起那些藥材,便覺得很像是龜息丹的原料。”

聞言,璇璣不由得怔住。

難道齊王連日以來昏迷不醒,竟是因為服用了龜息丹的緣故?

她記得,死鬼老爹當初也是服用了龜息丹,營造出自己假死的狀態,才順利將帝位禪讓給母皇,又在自己的喪事結束後,化身內侍常伴母皇左右。可丹皎身為齊王,為何會在身上常備這種藥?她難道提前預知了會有人來刺殺自己?

這一切實在太奇怪了。

她正思索著,卻見墨翟已經拿了金瘡藥徑自轉身。她想也沒想,拔腿便追了出去。

“等等!”

璇璣一路追到一處小巷裏,然而四下環顧,哪還有墨翟的半點影子?

她心下懊惱,忽聽見一個略帶戲謔的聲音傳來:

“往上看。”

墨翟支著腿,在墻頭吊兒郎當地註視她:

“殿下可是馬上要大婚的人,眾目睽睽之下,追著我這樣一個江湖過客,傳出去的話……恐怕不大好聽。”

說完,他利落地翻下墻,向璇璣走了幾步:“還是說……殿下莫不是瞧上我了?”

面對他的調侃,璇璣只是問他:“齊王遇刺的時候,你在做什麽?”

“殿下怎麽同廷尉大人一樣,只知道問這個呢。”少年略有無奈,“都說了一百遍一千遍了,我那個點,不是被殿下叫過去了嗎?”

璇璣咬咬唇,雖然墨翟說的是實情,但她總覺得有哪裏不對勁。

“殿下要是沒什麽別的事,我可要回去了。”他搖頭,“詔獄拷打下來的這一身傷,我可得找個地方好好養養。我們這樣的人,可不像殿下,到哪裏都有人小心伺候著。”

我們這樣的人……

咀嚼著墨翟臨走前的話,璇璣耳邊仿佛又響起了這樣一個聲音:

“殿下的人生在上面,而這裏……全是我們這樣的人待著的地方。”

她猛地一擡頭。

她想起來了……是他!

他就是那個在鬼市假扮公子景迷暈自己,又在銷金窟多次想送走她的紅衣少年!他是晏王安的人!

眼看墨翟轉身欲走,璇璣三步並作兩步,追上去拉住他的手臂:

“你給我站住!你到底是誰?!”

墨翟回頭,語氣頗為無奈:“殿下,不要在大街上和男子拉拉扯扯的,這樣於理不合。”

“你——”

璇璣還沒說完,只見少年伸出手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連點住自己周身幾處大穴!

“皇太女殿下,咱們江湖路遠,有緣再會——”

說完,他點足一躍,如淩空的燕子般,轉瞬消失在重重屋宇之間。

璇璣憤怒無比,然而周身被他定住,動彈不得。

該死,竟然敢這樣對她,下次再遇到他,她定要他好看!

等林念和幾個衛士追過來,只見璇璣對著遠處的屋宇怒目而視,一張明媚的小臉上,滿是寒霜,連頰邊的梨渦都凝了幾分銳氣。

好不容易解了穴,璇璣當即杏眼圓睜,咬牙切齒地命令暗衛:

“全城搜捕,務必在兩日之內,將墨翟帶到我面前!”

……

因為墨翟和晏王安的這層關系,直到坐上回宮的馬車,璇璣依舊心事重重。

如果她沒猜錯的話,齊王遇刺,大概率和晏王安有脫不開的關系。

可她找不到證據。

僅憑墨翟與晏王安相識這一點,廷尉羋問是不會信的。再者說來,墨翟也不可能背叛晏王安,為自己作證。

見璇璣眉頭緊鎖,林念不由得問道:“殿下這是怎麽了?”

璇璣嘆口氣:“我還在想齊王遇刺一案,原本我以為是意外,但龜息丹的出現,卻讓我覺得一切似乎早有預謀,說不定齊王本人……都知道這個預謀。但這樣一想,整個案情就更加撲朔迷離了。”

“殿下不如再去問問陛下?”林念建議道。

璇璣搖頭:“母皇既然將此事交給我,那我只能獨立解決,不然在她看來,我便是無能。”

她撩起車簾向外看了一眼後,道:“算了,先不說這個,藥材既然買到了,我們先去棠棣院探望一下齊王吧。”

林念點點頭,正要囑咐車夫加快速度,突然,一聲淒厲的慘叫聲,劃破長空。

璇璣擡眸看去,聽聲音傳出的方向,好像……是棠棣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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璇璣見到公子景時,少年一身天水藍的衣裳,帶著淡淡的杜若香,頭發也整整齊齊地束在玉冠內,溫潤端方,完美得猶如一尊玉人。

他凝視著璇璣,唇邊盈著溫和從容的笑,徐徐道:

“殿下可是找到鮮茯苓了?我還以為殿下明日才會來。”

璇璣一揚下巴,示意林念將包好的鮮茯苓交給順安,向公子景道:

“記得按照太醫說的,每日定時煎藥。”

說完,她有些遲疑,想了想,還是開口:“說起來,我剛剛聽見有一聲慘叫,是你在審問那些媵侍嗎?你可審問出什麽結果?”

她其實想說那些人畢竟是自己的侍君,往後還得和公子景生活在同一個屋檐底下,他真要動用私刑的話,也別做得太過分了,現在要是結了仇,往後東宮有的鬧騰了。

但看了看公子景的表情,還是選擇把話吞下去了。

畢竟是他的母親遇刺,他身為人子,心有怨怒在所難免。

公子景倒是沒有察覺璇璣的猶豫,點了點頭後,道:“正如殿下先前猜測得那樣,齊王在殿下去水榭前,他們五個都在水榭裏短暫停留,不僅如此,裏面有個叫子墨的人,身份還有點不一般。”

“怎麽個不一般?”璇璣追問。

“他是傀儡師墨翟的哥哥。”公子景淡淡道,“兩人的母親,是夏侯氏一名被山賊擄汙了清白的閨閣女兒,生下子墨後,嫁給帝都的一名禦史為妻,誰知禦史不久卷入貪汙案中,滿門抄斬。但……”

他話鋒一轉:“我今日派人仔細查了查,那名女子最後成了晏王安的外室。所以,無論是墨翟還是子墨,都同晏王安有關。我懷疑,就是子墨調換了簪中劍,也是他,行刺母王,栽贓給殿下。畢竟陛下與齊王遇刺後,晏王安的獲益最大。不僅一舉擺脫之前銷金窟案子的影響,還因為救駕有功,讓陛下同意他暫時攝政。”

“可這樣的話,為何簪中劍的劍鞘,最後會出現在我身上?”璇璣疑惑不解。

“這也是我奇怪的地方,而且子墨離開水榭後,念薇曾親耳聽見母王傳召殿下,等殿下進了水榭,才發現母王已經倒地。”

因為公子景的話,璇璣努力回憶演出當晚的情景。

突然,璇璣意識到一件事。

從頭到尾,她……都忽略了一個關鍵點。

墨翟會模仿人聲。

當初他在鬼市,就是用公子景的聲音,讓她掉入了陷阱。

既然墨翟能模仿人聲,想必模仿齊王的聲音也不難。如果齊王不是在自己進來前遇刺,而是在念薇聽到齊王傳召自己的時候,就已經遇刺了呢?而念薇聽到的齊王傳召自己的話,說不定……

就是墨翟說出來的。

依稀印象裏,自己同墨翟在瑤華池畔見過面後,她發上的棠棣花香,也一起消失不見。也就是說,那個時候,子墨便已經將兇器交給墨翟,讓他栽贓嫁禍自己!

璇璣茅塞頓開,剛想同公子景說自己的發現,公子景卻忽然壓低聲音,正色道:

“對了,殿下,除了剛剛說的那些以外,還有一事——我派人暗中調查了太女衛率周疍。”

璇璣微微一怔:“周疍,他怎麽了?”

公子景目光掃過四周,確認無外人後,才繼續道:

“我讓人查了周疍的行蹤與往來賬目,發現他每隔半月便會去城南一處不起眼的茶肆,與晏王府的一個幕僚碰面。那幕僚明面上是茶商,實則是晏王安安插在帝都的眼線。”

他頓了頓,從袖中取出一張薄薄的絲箋,遞給璇璣:

“這是那幕僚的往來書信抄本,上面雖未直接提及周疍的名字,但提到了‘東宮之人已就位,只待殿下令下’。殿下前腳任命周疍為太女衛率,後腳晏王安便收到這樣的消息——不是他,還能是誰?”

璇璣接過絲箋,匆匆掃了幾眼,臉色漸漸沈了下來。

她想起當初自己寢殿進蛇、秋苑圍場遇狼,樁樁件件都透著蹊蹺。若周疍真是晏王安的人,那之前那些“意外”,恐怕都是精心設計的陷阱。而她竟將一個晏王安的暗樁,親手提拔成了東宮衛率,負責自己的安全……

璇璣後脊一陣發涼。

“我知道了。”她深吸一口氣,將絲箋收好,“多謝你,景。這件事我自有計較,暫時不要聲張,以免打草驚蛇。”

公子景點點頭:“殿下放心,我審問媵侍時已故意放出風聲,說查到了內鬼在晏王府,周疍應當還不知自己已經暴露。”

話音剛落,一名小內侍急匆匆跑進來,向公子景道:

“公子,不好了,那個叫子墨的媵侍在灌藥的時候……咬舌自盡了。”

璇璣心下一驚,拔腿便向暴室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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