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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傀儡戲(2)【精修】 打翻的醋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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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傀儡戲(2)【精修】 打翻的醋壇子。

彎彎的弦月高懸於天際, 水波裏也蕩漾著溶溶的月光。

距離傀儡戲開場還有一段時間,丹皎與女帝坐在水榭最好的一處位子,一邊晃著墨竹的躺椅, 一邊閑閑聊天。躺椅也是丹皎從齊國帶回來的,說是那邊工匠新研發出來的椅子, 比跪坐在席上要舒服。

此刻兩名後兆朝最為位高權重的女子, 通身都沒什麽華麗珠翠裝飾,就連衣服也只是繡了螭龍紋路的玄色深袍,然而彼此頭發上壓著的冠冕,足以顯示出兩人手握比珠翠更加令人心醉神迷的大權。

“說起來這次傀儡戲的演出者,是昭天門出來的,之前曾幫助夏侯氏的船隊抵禦海寇,印象裏生得很是很不錯。”丹皎搖著玉骨扇, 不急不慢地開口。

“怎麽,你又瞧上了?”女帝打趣她。

“哪兒呀,我的意思是, 待會演出結束,陛下不妨叫他過來,好好瞧上一瞧。若是喜歡, 陛下剛好可以留他在宮裏,當個解悶兒的樂子。”丹皎笑意盈然, 全然不顧站在女帝身後的白衣內侍, 手指越攥越緊。

女帝還沒有開口,對方先咬牙切齒說出三個字:

“齊、丹、皎!!!”

聽到這熟悉的聲音, 丹皎微微一怔。

從躺椅上支起半個身子,認認真真瞧著內侍。

半晌,不確定地開口:“王兄?”

因為水榭裏此刻沒有外人, 只有他們三個,宸哀帝冷笑過後,伸手一抹,摘下了臉上的人皮面具。

看清了他的面容,確認他就是死而覆生的胞兄後,丹皎只是挑了挑眉,看向女帝。面對丹皎意味深長的目光,女帝微微頷首:

“他為了禪讓給我,假死脫身了。”

丹皎重新躺回椅子上,驀地一聲冷笑,“原來你沒死啊。”

她睨了宸哀帝一眼,拉著女帝的手,情真意切地道:

“陛下,我是覺得,死了的夫君,才是最好的夫君。”

“死了又覆生,還人老珠黃,還沒有容人之量,還不能留下大筆財產等人去繼承的夫君,約等於無用之物,可以一掃帚掃進廢水溝那種。”

宸哀帝冷冷出聲:“這樣看來,你自個的夫君黎王倒是很有用了?有用也沒妨礙你在他死後廣納面首,尋歡作樂啊。”

“啊,我只是做了天底下每一個丈夫在妻子死後續弦的行為而已。甚至我都不曾真正續弦,畢竟他們在我身邊連個正式的名分都沒有。”丹皎以扇掩面,對自己的行為理直氣壯,“沒事,如果黎王泉下有知,一定會原諒我的。畢竟他肯定不忍心看我一個人過得孤單嘛,我身邊總是得有幾個貼心人來知冷熱的。你說對吧,陛下?”

女帝淺淺一笑,飲了口涼茶。

反倒是宸哀帝怒火沖天:“齊丹皎!!!你可真是長進了,目無尊長,自己放浪形骸也就算了,居然還想帶著你嫂嫂一起,若是父王與母妃在天有靈,也定會願意看我好好教訓你一番!”

丹皎毫無懼色:“你說父王?啊,大家都懷疑他的死和你有關,你一個有弒父嫌疑的人,也沒什麽資格來說我吧。”

宸哀帝面凝如冰,只是揚起了手掌。

誰知手剛剛舉起,就被女帝給硬生生按下去。

“少說兩句,這些年她也不容易。”

宸哀帝:???

你是說繼承了黎王的政治遺產,坐擁廣袤封地,天天沒事就琢磨著在各郡廣選美少年,自己選完還不算,還喜歡給別人送的齊王。

她,這些年,過得,很,不,容易?

聽聽,說的還是人話嘛。

丹皎搖晃著玉骨扇,搖了搖頭,涼涼地道:

“唉,我說過的,咱們女人當家的難處,他不懂。”

宸哀帝更火冒三丈了。

如果不是女帝在這裏攔著,他大概真的會像小時候罰丹皎那樣打她手心竹板了,畢竟母妃華陽夫人去世後,丹皎十歲之前都是在太子東宮,由太子搖光時期的宸哀帝親自帶大的。

忍了又忍,他最終冷冷瞪了丹皎一眼,扭身徑自出了水榭。

等宸哀帝的背影消失不見,丹皎才收斂了臉上的笑意,一雙眸子仿若幽深的古井。

她沈默片刻,忽然開口:“陛下,我這次來帝都,還有一件事要告訴你。”

女帝擡眸看她。

丹皎壓低聲音:“我發現齊國裏面有世家與晏國有勾結,意圖覆黎。”

丹皎在被女帝封為齊王之前,本就是黎國王後,朝廷裏的官員很大一部分來自於黎國,包括她治下的安平郡,原本就是黎國的領域。

實際上當初宸哀帝借黎耜之爭,借機侵占了黎國的國土,讓黎地許多舊貴族對兆朝十分不滿,後來還是女帝將丹皎封王,又將耜國的豐澤郡一並賜給丹皎,二郡合並為齊國,這才稍稍安撫了他們。

但現在聽丹皎的話,還是有舊貴族,覆黎之心不死嗎?

女帝微微瞇起了眼眸,有寒光如同利劍般從她瞳裏掠過。

“查出來是哪些人了嗎?”她沈聲問道。

丹皎搖頭:“還在追查中。我也是收到景兒的信,他提醒我好好查一下歷年齊國上供給帝都的翡翠,才發現的這件事。說起奇怪,齊國與晏國相隔數萬裏,中間還隔著滄瀾郡、風陵郡和山陰郡,還有一條綿延幾千裏的大運河,居然能有那麽多翡翠原石流向晏國……”

女帝沈吟:“如此說來,背後的勢力在齊國定然不小了?”

丹皎點點頭:“所以我這次過來,也是看晏王安在帝都,想從他身邊入手查清楚此事。否則任由他們勾結下去,齊國定亂。”

女帝握住她的手,溫聲道:“辛苦了。”

丹皎微微一笑,“有什麽可辛苦的,我們什麽關系你又不是不知道……當年你願意幫我從王兄的劍下保全景兒,我們就已經是一條船上的人了。更何況,景兒與璇璣馬上要成婚,哪怕傾盡我畢生心血,也不能讓宵小之輩擾亂這一切。”

————————

女帝與齊王的對話裏,傀儡戲已經開場。

瑤華池邊搭建起精巧的木臺,隨著簾幔向兩旁緩緩拉開,顯示出背後描畫出山川海洋的屏風。木傀儡綴著珍珠流蘇,在屏風前旋身,咿咿呀呀地念出唱詞,說的正是九夷世界的創世神話。

在絲線的操縱下,白衣傀儡持光球亮相,黑衣傀儡執暗影纏鬥,臺中央代表創世神的木傀儡擡臂指天,強行將黑白傀儡分開後,創世神轟然倒地,碎成無數光芒,敘述者在臺後念白:

“神軀化山川,雙目作日月,血湧成江海,青絲變草木——”

光之神曦與暗之神魅的傀儡重新登場,向碎光處跪拜。二神相互交握,代表女靈的傀儡持花枝,從中間蹦跳而出。

璇璣百無聊賴地以手托頤。

如果自己猜得不錯,接下來的故事,馬上就要說到女靈仿照光暗神族的模樣,創造七個種族了。太傅師鄺和她上課時候說過,九夷的名字來源,也是由此而起。

她從公子景手裏接過一瓣撕幹凈白絡的蜜橘塞入口中,忽然看見宸哀帝在水榭附近徘徊不定。

“咦,老……”因為四周都是皇親國戚,璇璣很快地將“老爹”二字咽下去,改成“老中常侍”,向他招手,“老中常侍大人,您怎麽過來了?我這邊還有一個空位,您要不和我們一起坐著看戲?”

宸哀帝看了看璇璣,又看了看她左手邊的空位,猶豫一瞬,最後還是決定和女兒呆在一起,看完今夜的演出。

不然他一個人回昭陽殿,也就太丟臉了。

說實話,他現在就是一個後悔。

他怎麽就聽信女兒的鬼話,把齊王這麽一個禍患給召回來了呢?

宸哀帝氣鼓鼓地走過來,又將椅子往後挪了挪。

宸哀帝坐下後,璇璣將目光重新挪回舞臺上。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這一出傀儡戲的內容,和師太傅之前教給她的略有不同。在女靈創造了神族之外的種族後,一個巨大的黑影出現在代表天地的屏風之後,伴隨著傀儡師幽幽的念白:

“天地為爐,眾生為炭,蒼天之下,皆為傀儡。”

蒼天之下,眾生皆為……傀儡?

璇璣楞住了。

這是在明晃晃地說世界是一個巨大的銅爐,萬物生靈都是創世神的傀儡,被命運的絲線所操控,成為……世界這個銅爐的燃料?

果不其然,席位裏出現各種各樣的竊竊私語聲。

能來看戲的皆為天潢貴胄,自然對九夷的創世神話無比清楚,就在大家一片耳語的時候,黑影忽然又消失,劇情重新恢覆正軌。

舞臺上各種傀儡依次亮相,熱鬧無比。隨著眾人的喝彩、叫好,池底月影被攪得晃晃悠悠,漣漪裏也閃爍著碎銀般的微光。

“我覺得……這出戲有點意思,以前的神話故事裏,大家都只把亙古時期諸神的寂滅,歸咎於光暗神族的分歧,卻從沒想過也許神族也是被人操控的傀儡。之所以有萬物生靈,只是成為天地的柴禾。”

公子景一邊給璇璣剝著橘子,一邊說著。他沒有和其他人一樣為後面的劇情喝彩,而是靜靜點評著剛剛那段有些突然的劇情。

“是有點意思,以前我上課的時候就奇怪,怎麽好端端神族突然就打起來了。話說回來他們要是不打,我們也沒辦法像現在這樣坐在這裏看戲了,說不定在哪個犄角旮旯茹毛飲血呢。”璇璣如此道。

畢竟要不是因為諸神的寂滅,哪還有後來人族的興盛?

要知道女靈創造出的七個種族裏,只有人族沒怎麽參與亙古時期那場驚天動地的大戰——當然也是因為人族太弱小,沒人瞧得上。至於那些參加的種族,哪個不是元氣大傷,幾乎都要從九夷銷聲匿跡了。

雖然璇璣也很懷疑,這些神話到底是不是真的。畢竟她穿書十幾年,可從來沒見過什麽怪力亂神的事情。

話正說著,璇璣懶得自己用手去拿橘子,直接湊到公子景手邊,讓他親自餵。

彼時月過梢頭,隨著敘述者說完“諸神紀元末,兄弟鬩於墻,女靈舍身救,空餘寂滅殤”,所有傀儡驟然倒地,唯餘日月懸於臺側。降紅色的簾幕緩緩垂落,墨衣的英俊少年出來向著眾人行禮。

他出來的一剎那,璇璣嘴裏的橘子突然失去了滋味。

對方生得劍眉星眸,高鼻薄唇,雖然只有十六七歲,卻已身姿挺拔如松,月光落在他發上如流瀉銀輝,配著一襲緊袖窄身的墨衣,俊朗裏藏著少年獨有的銳氣。

不知為何,她總覺得對方有些眼熟,甚至……連聲音都似乎在哪裏聽過一般。

公子景則一眼不眨凝視璇璣的神色。

“殿下以為這傀儡師……”他試探道。

璇璣回過神,刻意隱瞞自己的真實感受,只是笑道:

“長得蠻不錯的,倒是和以往見慣的公子哥不太一樣——還真是京中有善口技者。”

公子景神色驀地變了變,眼裏有冷銳的光芒一閃而逝。

敏銳察覺公子景的不悅,璇璣想了想,向他道:“我出去轉轉,透口氣。”

然而起身離席的時候,璇璣卻拉住書瑤,向她低聲道:

“叫那個傀儡師過來,我有話要問他。”

冷白的月光如清霜般鋪滿地面,人立於其間,一身清寂。

璇璣在瑤華池畔等了片刻,才見墨翟姍姍來遲。

“普天之下,敢叫皇太女等人,你倒是好膽色。”璇璣眄了他一眼。

墨翟卻毫無懼色,簡單向璇璣行了一個禮後,道:“演出結束,要去後臺整理儀容,故而姍姍來遲。不知殿下有何貴幹?”

璇璣歪著頭,一雙明眸從他面上輕輕掠過,“我們是不是以前見過?”

對方卻一聲輕笑,搖了搖頭: “草民一介白身,殿下金尊玉貴,你我雲泥之別,談何相識?”

話雖如此,璇璣仍舊不相信墨翟的說辭,只是狐疑地打量他。

看見璇璣懷疑的眼神,墨翟向前一步,眼裏仿佛含著一絲笑:

“如果殿下非要說我們以前認識的話,或許,是在夢裏?”

因為他的話,璇璣臉頰不由得發燙,未等她反應,墨翟向前一步,擡手伸向璇璣的鬢邊,動作輕柔如風。

璇璣下意識想退,一聲“放肆”還卡在嗓子裏,墨翟卻已攤開手。

月光下,少年的掌心躺著一片花葉,他的唇角微微上翹:

“不知什麽時候落到殿下頭上的,草民鬥膽替殿下拿了。”

不知為何,璇璣只感覺自己的心,怦然一跳。

甚至沒有留意,曾幾何時,隱隱的棠棣花香,不見了。

恰在此時,有人快步而來,原是念薇。

念薇向璇璣屈膝行禮後,道:

“殿下,齊王說,希望殿下過去一趟,她有話要囑咐殿下。”

齊王叫自己?為什麽不一起叫上公子景呢?難道齊王想拉著她的手,巴拉巴拉說些以後要對公子景好之類的話?要是說了,她得怎麽應對?

璇璣胡思亂想著,還是老老實實走向了水榭。

然而離開前,她不由自主地回頭看了一眼。

瑤華池畔,墨衣的少年依舊孑然而立,晚風拂過,衣袂翩然翻飛,身姿修長俊朗,宛若臨風玉樹。

似是察覺她的視線,他忽然擡起眸,向她粲然一笑。

那一笑如同破開雲翳的朗月,清輝漫灑,瞬間點亮了滿池的沈寂。

璇璣趕忙收回目光,一顆心卻怦怦直跳。

這人……真的是,好大的膽子。

————————

為了取一分天然意趣,水榭內並未點燈,只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與水波,因而窗戶之外的地方,光線很是有些昏暗。

案幾上放著各種各樣的果盤和糕點,四角鎏金蓮花銅爐裏還熏著百合香,因此水榭裏的氣息很是香甜,聞得璇璣都有些餓了。

案幾旁,齊王坐在竹制的躺椅上,女帝則靠坐在窗邊的矮塌上,以手支頤,似是在閉目養神,一身龍袍在銀白的月華下泛著絲綢特有的光潤。

璇璣先是喊了一聲母皇,發現無人應聲後,又向齊王的方向走近幾步,“齊王殿下?”

齊王毫無反應,只是坐在躺椅上。

璇璣再向前一步,“姑姑?”

忽然,她從熏香裏,嗅到一絲極輕的血腥味,意識到有些不對勁,璇璣強行定下心神,上前拍了拍齊王的手臂,誰知下一秒,齊王整個人身子一歪,直接倒在璇璣懷裏!

璇璣顫巍巍擡起手,發現自己雙手染滿猩紅,再低下頭,只見齊王心口正插著母皇賜給自己的簪中劍。

鮮血順著傷口汩汩湧出,像是永不停歇的河流,璇璣整個人都發著抖,向女帝顫聲道:

“母、母皇,齊王姑姑……姑姑好像……出事了……”

女帝悚然驚醒。

很快,女帝尖銳的嗓音劃破夜幕,瞬間令水榭四周一片躁動不安。

“——來人,救駕!!齊王遇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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