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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石中玉(8)【重寫】 死的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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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石中玉(8)【重寫】 死的人是誰?

回紫宸宮的路上, 馬車軲轆碾過路面不甚平整的石子,發出單調的聲響,連帶著車廂也輕輕搖晃。

公子景靜靜地倚著車窗, 車壁上鑲嵌的夜明珠為少年精致柔和的側臉輪廓暈染上一層溫暖的光色,柔和了他平日略顯清冷的氣質。

璇璣還在想思子軒的事。

如果自己沒記錯的話, 從時間上推算, 一切的源頭應該是林安仁兒子林玨發現的那塊翡翠原石。

晏王府的匠人李成金有眼無珠,導致林玨獻玉失敗,林安仁的妻子病逝,林玨因自責母親之死郁郁而終。後來李成金因為偷東西被趕出了王府,林安仁卻帶著那塊石頭回到帝都,開了思子軒售賣玉石。

晚上她在思子軒外見到的那個乞丐到底是不是李成金?如果是的話,為什麽斷的腿又對不上?以及李成金後來有沒有再見過林安仁?

一連串的問題浮現心中, 原本璇璣以為自己已經隱約靠近真相,但現在這些無法對上的細節又讓整個案件變得更加撲朔迷離。

心煩意亂之下,她擡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將視線望向窗外,誰曾想動作幅度太大,額頭一下子碰到車壁上, 不由得“唔”的一聲。

公子景微地一聲嘆息,“殿下真的是……”

他忽然探身過來, 璇璣反應不及, 只能眨巴眨巴眼睛,看他以指腹沾了一點薄荷油後, 給自己慢慢揉著額頭。

有清清涼涼的香氣散開來,少年十指修長如玉,不曾想按起她撞到的地方, 力道卻是如此輕柔。

按了一會兒,車窗外響起侍從順安的聲音:

“公子,您要我去查的事,我查到了。”

順安將一只紅翡雕刻的翡翠貔貅遞過來,道:“晏王府的匠人李成金從王府出來後,曾去當鋪當掉了這只貔貅,後來貔貅又被一家富戶的小妾買下,剛剛我給您買了回來。”

璇璣接過貔貅一看,果不其然,樣式同自己之前在苑令順身邊找到的那只極為相似,足底都刻著“兆” 字小印。只是這只紅翡的好像摔碎過,中間一道很深的裂紋,用魚膠勉強粘在一起。

公子景問道:“除了這個以外,當鋪老板還說了什麽嗎?”

順安點頭:“老板說,李成金當貔貅時,說它是一對禦賜的貢品,陛下將它賞賜給了晏王殿下,晏王殿下又將它賞給了自己,當時王府的禦者常侍看這東西眼饞得很,好幾次想拿錢和他換,他不同意。後來兩人因為什麽事鬧翻,氣得李成金把貔貅都給摔出了一條縫。等李成金被趕出晏王府,活不下去只能把貔貅賣了。”

“他有說是什麽事嗎?”公子景繼續問道。

順安回憶一會,有些不確定地道:“好像是禦者常侍要他誣陷什麽人,結果事成之後半點好處都不肯分給李成金?當鋪老板也記不清楚了,只說當時李成金說得很含糊,當掉貔貅,拿了錢就走了。”

璇璣的眼神不由得一凝。

這樣看來,今晚晏王安向自己撒了謊,他說翡翠貔貅是李成金偷的,但實際上是他主動賞賜給李成金的。不僅如此,苑令順在晏王府當禦者常侍時,曾同李成金交好,正是他指使李成金,謊稱林玨所獻之玉是石頭。

只是……晏王安為什麽要撒謊?如果李成金不是因為偷東西被攆出晏王府,又會是因為什麽原因?以及……如果林安仁平日裏一直接濟李成金,是不是也知曉了此事?所以另一只綠貔貅最後才會在思子軒的冊子裏出現,才會吸引苑令順的註意。

因為這些問題,璇璣想了想,叫來隨行的東宮太女衛率周疍,向對方描述了一番自己那天晚上見到的乞丐模樣後,低聲囑咐道:

“無論如何,不惜一切代價找到李成金。”

囑咐完周疍,馬車恰好停在東宮門口,璇璣正要下車,卻被公子景拉住。少年的鼻息在她耳畔拂過,有些熱熱的。

“殿下往後還是少見晏王為妙,此人心思深沈,殿下恐不是對手。如果……殿下很喜歡他府上這些菜,日後我為殿下做便是。”

她回過頭,卻見夜明珠的光輝裏,少年眸子清亮如浸在春水裏的黑曜石,她甚至能看清他長而密的睫羽上沾著的細碎光塵,那光塵是如此瑩然,叫人的心頭無端便是一跳。

——————————

次日下午,周疍有了回覆。

他單膝跪地,向璇璣稟告:“啟稟殿下,已經搜遍了全城,沒有找到李成金的下落。不過打聽得知,秋苑圍場出事的那天晚上,有鄰居出來倒夜壺,看見思子軒的後院有可疑人影出現。”

“可疑人影?”璇璣微微蹙眉。

周疍點頭:“當時天色太黑,鄰居沒看清,不確定到底是李成金還是別人,只說是一個男子的模樣。不過鄰居也說,平常李成金走路有點跛,但是那個黑影是雙腿健全的,在院子裏閃了閃,人就進屋了。”

聞言,璇璣一下子想起林念之前的證詞。

她記得,苑令順死的當晚,林安仁以腿傷的名義在家養病不出,所以即便他有殺苑令順的動機,卻沒有去秋苑圍場殺人的時間。

如果院子裏的黑影不是李成金的話……

因為這個發現,璇璣只感覺心臟在胸膛裏怦怦直跳。

她果斷對周疍道:“走,再去一趟思子軒,我要開棺驗屍!”

……

鼓樂哀咽,挽歌《蒿裏》的聲音如泣如訴。

棗木的靈車覆素繒帷幔,車前立書寫林安仁名諱的銘旌,兩側列羽翣障蔽車上的棺柩。因為林安仁無兒無女,在帝都孑然一身的緣故,扶靈的人裏只有林念一人披麻徒跣,其餘人都是幫忙的左鄰右舍。

眼看靈車就要至城外的葬地,璇璣一行人匆匆趕到。

“請等一下——”

璇璣叫住林念,向她稟明自己想要重新驗屍的來意。

面對皇太女如此無禮的要求,扶靈的人無不是面面相覷,最後還是林念斟酌再三,同意了璇璣的請求。

五月初的季節,天氣雖然不是十分炎熱,然而棺柩開啟的一瞬間,裏面飄出的腐敗氣味還是讓人忍不住退避三尺。

半刻鐘後,許仵作總算帶著徒弟檢查完屍體,向璇璣稟告道:

“啟稟殿下,死者是一名成年男子,約莫四十五歲上下,左腿的腿骨有打折後愈合的痕跡,不過……”

他頓了頓,“從骨頭的愈合情況來看,應該有一段年頭了,不可能是近期才痊愈的。”

林念下意識開口:“不可能,叔叔是今年二月才摔斷的腿的,在此之前他的身體一直健康,哪來的舊傷呢?”

璇璣同樣陷入疑惑。

她原先以為是林安仁撒了謊,以養傷的名義來掩蓋自己的作案時間。但現在從驗屍結果看,林安仁確實有腿傷,只不過是陳年舊疾,而非新傷?

這不對勁。

賓客裏有年紀較長的人開口,“殿下,雖說您一心查案,可逝者已矣,還是先讓人入土為安吧。”

“是啊是啊,再怎麽說林老板平日裏人還是不錯的,出事前我還看見那個乞丐上思子軒討東西吃,他也沒嫌棄,還將人迎了進去……”有人如此附和道。

似有一道驚電貫穿璇璣腦海,她猛地回頭,問附和的那人:

“你剛剛說什麽?重新說一遍。”

被皇太女的氣勢所震懾,對方囁嚅著雙唇,重覆道:

“林老板自盡的那天,我看見平日裏在琮鳴坊一帶流浪的老乞丐,跛著條腿,去他家討吃的……”

因為這個線索,璇璣整個人不由得有些發抖,她將目光重新轉向棺柩裏的屍體,一字字命令許仵作:

“取李成金的畫像來,許仵作比對畫像和屍體的樣貌。”

早在璇璣命令周疍全程搜捕李成金時,周疍便根據璇璣的描述,還有晏王府下人和琮鳴坊街坊的印象,請專人畫了李成金的樣貌,雖然說技術限制沒辦法同真人一模一樣,但輪廓大差不差。

此刻許仵作便根據畫像上的中年男子樣貌,一點一點仔仔細細摸著屍體的臉骨,半晌,他收回手,向璇璣拱手道:

“啟稟殿下,雖然屍體的面龐已經不好辨認,但從臉骨的形狀來看,與李成金極為相似。”

此言一出,在場人無不是面面相覷,璇璣則長舒一口氣。

果然。

果然如她所料,死的人,不是林安仁,而是李成金。

李成金左腿有舊傷,林安仁便恰好“摔斷”了左腿,以養傷的名義,沒辦法去秋苑圍場殺人。不僅如此,林安仁自盡之際,樣貌損毀嚴重,林念和仵作只能靠著他身上穿的壽衣,還有腿傷才認出他是林安仁。

換而言之,如果有人毀容穿著林安仁給自己準備好的壽衣,左腿上也有舊傷的話,說不定別人也會將他當成林安仁!

“殿下……這一切,到底是怎麽回事?”林念小心翼翼地開口,顯然眼前的真相超出她的認知。

璇璣盡量平靜地向她解釋道:“你叔叔沒有死,李成金恐怕在鄰居看到他上門乞討的那天,就被你叔叔殺了。不僅如此,秋苑圍場的苑令順,也是你叔叔殺的。至於那天晚上我們在思子軒外看到的老乞丐,便是由你叔叔假扮。”

眾人嘩然。

林安仁殺人?平日裏在大家眼裏老實巴交的老玉工居然會殺人?

林念下意識反駁:“不可能!我叔叔同李成金還有苑令順無冤無仇,為何要殺他們?”

“無冤無仇?”璇璣搖搖頭,“恐怕不單是有仇,還是失子喪妻之仇。”

……失子,喪妻?

林念怔住。

璇璣微地一聲嘆息:“事情恐怕還得從六七年前說起了。你還記得你之前說的堂兄的事嗎?”

林念點點頭,“可叔叔殺人,同堂兄有什麽關系?”

面對林念的疑惑,璇璣娓娓道來:“如果我猜得沒錯,當初林安仁的兒子林玨向晏王獻玉,在晏王府擔任禦者常侍的苑令順出於某種原因,示意府上的玉石匠人李成金謊稱林玨獻的是一塊普通石頭……”

林念的臉一下子白了。

“……導致林玨被打後無錢給母親買藥,在母親去世後也積郁成疾,不治而亡。”

林念的身體晃了晃,像是站不穩。

事情的原委竟是這樣嗎?

並非看不出美玉,而是因美玉不肯同流合汙,所以要將美玉汙蔑成石頭!

璇璣繼續道:“林安仁為了給妻兒覆仇,從南荒學了一身玉雕本領後,回到天耀城,開了思子軒。就在這時……”

她微微一頓,“他遇到了流落街頭,來思子軒典當綠貔貅的李成金。”

林念似乎有些明白了:“所以,從李成金口中,叔叔得知了苑令順做的手腳,對他起了殺心?而之前苑令順來思子軒看中綠貔貅,叔叔卻擡價不肯賣,也是故意為之?”

璇璣點頭:“不錯,林安仁是故意用綠貔貅吊苑令順胃口,後來私下又將綠貔貅送給苑令順,獲得他的信任,好為自己後面潛入秋苑圍場,殺苑令順做準備。等二月林安仁假裝摔斷腿後,他以養病的名義,給自己留了一天的時間,然後,悄悄來到秋苑圍場,趁苑令順不備一刀刺死了他,卻不曾想匆忙之中,將翡翠貔貅遺留到了現場。”

“等我順著翡翠貔貅的線索,一路追查到思子軒,還在思子軒定制了一尊獻給母皇的神女像。林安仁擔心殺人之事敗露,便決定讓李成金當自己的替死鬼。”

林念恍然,“難怪叔叔那天要將我支開,所以……竟是為了找下手的時機嗎?”

璇璣點點頭,長嘆一口氣:“等李成金像平常那樣上門乞討的時候,林安仁將李成金打暈,然後用炭火毀去他的面容,給他穿上自己準備多時的壽衣,又摔碎假的神女像,留下血書,將現場偽裝成害怕皇太女追究,走投無路上吊自盡的樣子。這也就是為什麽林安仁明明腿傷是近來才好的,而棺材裏的屍體腿骨愈合時間卻是幾年前。因為——”

她看向棺木,下了結論:“裏面躺著的人,不是林安仁,而是李成金!”

事情到這裏,一切都顯得很清晰且合乎邏輯。

但還有一個問題沒有解決,林念斟酌著用詞,問道:

“既然如此,我那天下午在院子裏,看到的要叔叔掉包神女像的人是誰?以及如果摔碎的是假的神女像,那麽真的神女像又去了哪裏?”

璇璣同樣想到這點,她將目光轉向林念,道:“你叔叔平日裏當真沒有同朝廷上任何官員有過來往嗎?”

林念努力回憶,不確定地道:“之前倒是有一些貴人來鋪子裏買過東西,但叔叔也談不上和他們有多少交情。”

說著說著,她腦中靈光一現,“對了!以前叔叔提過,鬼市還沒有被查封的時候,會有大人物定期派人從倉庫裏運原石到護城河邊!”

運原石……到護城河邊?

璇璣心頭一跳。護城河通往鬼市,鬼市下面就是銷金窟。那些原石,是用來供饕餮宴的貴人們賭石的。

林安仁,早就和銷金窟有勾連。

那殺苑令順,會不會不只是覆仇,也是……銷金窟主人的授意?

思忖片刻,璇璣開口:“你知道你叔叔的倉庫在哪嗎?”

林念回憶了一會,開口:“好像是在城外,不在思子軒。”

璇璣點點頭:“帶我過去。”

林念猶豫了一下:“可是那個倉庫……叔叔從不讓我進去,只說他一個人打理就夠了。”

璇璣心裏微微一沈。

一個人打理的倉庫——裏面會藏著什麽?

“帶我過去。林念,我不喜歡話重覆第二遍。你叔叔,如今牽扯的並不僅僅只是苑令順和李成金兩樁殺人案。”

見璇璣神色凝重,林念咬了咬唇,總算答應。

“至於你們,”她轉向周疍,“派兩隊衛士,全程搜捕林安仁,遇到形跡可疑,疑似乞丐打扮的男子,一個也不要放過!”

周疍領命,抱拳沈聲應道:“諾!卑職即刻調遣精銳,封鎖各處要道,縱使掘地三尺,也必將此獠揪出,不辱殿下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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