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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饕餮宴(9)【重寫】 活成個人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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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饕餮宴(9)【重寫】 活成個人樣!

次日傍晚,整個銷金窟從裏到外,都是一派忙碌的氛圍。

地上三層張燈結彩,朱紅的綢緞從欄桿垂落,綴滿金線流蘇。每層回廊都掛起琉璃宮燈,將整座樓映得如同白晝。美貌的侍女和小廝端著各色佳肴有條不紊穿行在各個雅間之中,衣袂翩躚,步態輕盈。

空氣裏彌漫著酒香、脂粉香,時不時能聽見達官貴人放肆的笑聲,有人在高聲談論今日的賭註,有人在催促上酒,還有人在簾幕後摟著歌姬調笑。而在這片靡靡之音底下,地下一層卻是一片沈寂,只有錢老大的腳步聲回響在空蕩蕩的甬道裏。

被挑選出來的獸奴分作兩排,一左一右貼著甬道站好,而不遠處,那些野獸同樣被關在鐵籠裏,一雙雙豎瞳黯淡無光,像是提前預知了自己今晚的命運。

璇璣同樣被選中,和阿禾一起,站在隊伍後排靠近獸籠的地方。

錢老大一個一個巡視過來,臉上盡是得意的神色。

這些獸奴和野獸都是他精挑細選出來的,只要今晚赴宴的賓客滿意,按照往年經驗,一場饕餮宴辦下來,他能到手的賞賜絕對少不了。到時候他在帝都的宅子又可以擴建一番,再買幾個美姬了。

錢老大正打著如意算盤,突然,看到阿禾的時候,眉頭一擰。

“餵,我說你,不是要你站前面一點嗎?那麽靠後做什麽?到時候你可是第一個出場,還不給我滾前面去!”

說完又看向璇璣,“你,給我站最後面,你是今天壓軸的,只要能活下來,搞不好能拍賣出天價!到時候吃香的喝辣的,有你好日子過!”

聽到錢老大的話,璇璣只是在心裏冷笑。

他到現在還不知道自己真實身份,還敢當著她的面說出這樣狂妄的話來。放眼整個兆朝,敢拍賣皇太女,還敢將皇太女買下來的人,能有幾個?算上他九族都不夠她母皇誅的!

雖是這樣想,但璇璣面上卻沒有流露出半點,而是順從地站在到最後面,距離關押野狼的鐵籠只有咫尺之遙。

阿禾同樣聽從錢老大吩咐,從後排走了出來,準備換到前面。

看到兩人如此聽話,錢老大滿意點點頭。

正在此時,有侍衛上前,向錢老大稟告道:

“啟稟頭兒,那頭棕熊已經餵過藥了。”

“那就好。”錢老大徹底放下心,揮手示意侍衛退下。

他哼著小曲兒,正打算往回走,不曾想他剛一轉身,阿禾立即回頭,給璇璣使了個眼色。

璇璣會意,悄悄將手伸向獸籠上的鐵鎖,哢噠一聲,銅鎖墜地,錢老大一下子頓住腳步,敏銳回身,“什麽聲音?”

說時遲那時快,阿禾猛地撲上前,用雙臂死死勒住錢老大的脖子!

這一場變故驚呆了所有人,那些獸奴來不及反應,籠裏的野狼一躍而出,一下子沖散了前來營救的侍衛!

那些侍衛被野狼咬得哭爹叫娘,有的捂著鮮血淋漓的胳膊滿地打滾,有的被撲倒在地,慘叫聲、狼嚎聲、骨頭碎裂聲混成一團。

錢老大被阿禾死死勒住脖子,臉憋得紫脹,眼珠子向外凸起。他拼盡全力掙紮,手指摳進阿禾手臂上的傷口裏,指甲縫裏全是血。阿禾疼得渾身發抖,卻咬緊了牙不松手。

她等的就是這一刻。

從被賣進銷金窟那天起,她就等著這一刻。

“臭……臭丫頭……”錢老大從喉嚨裏擠出破碎的聲音,“你以為……殺了我就……就能出去?”

“外面的大門……還是關著的,你們,就在這裏……陪我一起死吧!”

說完,錢老大用盡最後的力氣,以手肘猛地擊向阿禾腹部,然後一把將她推開,踉踉蹌蹌地撲向最深處的鐵籠!

鐵籠上還蒙著黑布,似有什麽巨獸在裏面焦躁不安地撞擊著籠子,每一次撞擊都震得鐵籠咯吱作響,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察覺錢老大的意圖後,璇璣渾身血液倒流——不能讓那個籠子打開!

她一下子撲過去,握住匕首,狠狠紮向錢老大的脖子!

絕麗的血泉噴湧而出,在黑布上洇開大片深色。

然而已經晚了,臨死前,錢老大雙手死死抓住黑布邊緣,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狠狠一扯——

黑布滑落的瞬間,籠門哐當一聲彈開。錢老大倒在血泊裏,脖子還在汩汩冒血,嘴角卻咧著一個猙獰的笑。

皇太女又怎樣?老子一條賤命,換儲君的命,值了!

然後,他的眼睛永遠地閉上了。

緊接著,一股腥臭的熱浪從籠中湧出,一頭身圍近七尺,如披堅甲,狀若小山的棕熊從裏面沖了出來!

璇璣前世看過的童年動畫裏,總把棕熊描述得憨態可掬,還經常被一個光頭的傻子給愚弄,但現實裏的棕熊……

一巴掌就能拍碎一個成年人的頭骨。

如果自己現在的經歷也是一本小說的話,璇璣真的很想質問作者:太太,為什麽我一個皇太女,前腳殺完狼,後腳又得來對付熊?

怎麽,動物世界你是寫上癮了嗎?!

很可惜現實沒有給璇璣質問的機會。

這頭龐大的棕熊兩眼赤紅,口邊淌著黏稠的涎水,一出來便仰天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直向著最靠近獸籠的璇璣沖去!

沈重的熊掌踏在地面上,每一下都像擂鼓,璇璣連連後退,後背猛地撞上冰冷的石壁。

退無可退!

腥風撲面而來,熊掌帶起的勁風刮得她臉頰生疼。巨大的熊掌高高揚起,遮住了頭頂唯一的光亮——

千鈞一發之際,阿禾的嗓音撕裂空氣:

“閃開!!”

璇璣擡起眼,只見阿禾從側面狂奔而來,腳蹬石壁借力一躍,整個人如同一支離弦的箭,一下子跳上棕熊的脊背!

她雙手死死揪住棕熊後頸的皮毛,雙腿夾緊熊腹,整個人貼在熊背上,棕熊驚怒交加,瘋狂扭動身軀,為了甩開阿禾,它甚至用脊背去撞石壁,震得石壁砰砰作響,幾頭來不及躲閃的野狼被它踩成肉泥。

阿禾被撞得口鼻溢血,卻死死不松手。

大門已經被封死,棕熊僅憑他們這些人,根本對付不了。

她們還有什麽辦法?

阿禾將目光轉向盡頭的銅門。

下定決心後,她騰出一只手,狠狠摳進棕熊的眼睛!

棕熊吃痛,在甬道裏橫沖直撞,眼看阿禾還騎在自己身上,棕熊發出一聲怒吼,猛地調轉方向,用盡全身力氣,撞向了銅門!

轟——!!

時間在這一剎那仿佛變得很慢,璇璣只聽見自己撕心裂肺的喊聲:

“阿禾!!!”

銅門倒下的一刻,整條甬道都在顫抖,碎石從頭頂簌簌落下。棕熊猛地撲倒,嘴角溢出黑紅的鮮血,四肢抽搐幾下,漸漸不再動彈。而少女單薄的身體像是斷了線的風箏,一下子被拋飛出去。

落地瞬間,阿禾猛地嘔出一大灘鮮血。

剛剛的撞擊裏,她即便用手護住腦袋,但整個人被壓在熊身與銅門之間,胸口的骨頭不知斷了多少根。

即便如此,阿禾依舊大口大口呼吸著地下室外的空氣,滿是血汙的臉上,露出一個淡淡的笑。

原來……這就是自由的氣味。

只是可惜,恐怕……沒有機會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

最後的視線裏,她看見璇璣跌跌撞撞地跑出甬道,跪在自己身邊,撕下自己的衣服,試圖為自己包紮傷口止血。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醒醒,別睡啊……”

“我是皇太女,我承諾過要救你走的,我們還要一起離開這裏……”

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珠子,接連砸落在阿禾臉上,眼看阿禾就要閉上了眼,璇璣慌忙摸出了留給自己的那粒護心丹,塞入阿禾口中。

然而不管她怎樣努力,阿禾始終無法將護心丹咽下,璇璣急得滿頭大汗,想起什麽,她慌忙道:“阿禾你不是還要回家看你奶奶嗎?這麽多年沒見到你,她一定很高興的!”

“你快把藥咽下,咽下了,我就能帶你走了……”

阿禾卻搖頭,費力地道:“……騙你的,我……奶奶早就死了……”

她撒了謊,她家什麽人都沒有了,即便出去,也只有自己一個人。

之前和她一起住的秋娘也是她們村的,秋娘告訴她,在她被賣到銷金窟的第一年,奶奶因為出去找她,跌進了護城河淹死了。

得知奶奶的死訊,又親眼目睹秋娘被巨蟒纏繞至死的慘狀後,阿禾早就對世間一切失去了眷戀。

實際上,璇璣發現她偷偷餵食野狼的那個夜晚,她其實是想一把火燒了這裏,讓整個地下室的野獸和獸奴都當自己的陪葬,那場飯,也是給野獸的最後晚餐。

可璇璣站出來,不僅給了自己吃的,還替她上場。

她很慶幸,能在人生的終點,遇到璇璣。

所以阿禾,最後只是竭力伸出手,試圖為璇璣擦拭淚水。

她的手抖得厲害,每動一下,手臂上的傷口就湧出新的血。可她還是固執地伸著,像小時候夠樹上的果子那樣,拼命地、努力地伸著。

“禾苗……長不大了……”

“殿下……你要……替我看……看外面的……太陽……”

手指還未觸及璇璣面龐,便已經重重落下。

這是她第一次叫她殿下,也是最後一次叫她殿下。

璇璣滿面淚痕。

謝她什麽?謝她非要將她拉進這個計劃,謝她非要給她希望,謝她讓她在臨死前還要為別人拼命嗎?

璇璣跪在地上,雙手顫抖著托起阿禾漸漸冰冷的臉。

那張臉瘦得顴骨突出,眉眼間卻還帶著幾分稚氣——她不過十四五歲,本該是在父母膝下撒嬌的年紀。

相識以來的一幕幕回蕩在眼前。

“你叫什麽?我名璇璣,你和我一樣是被他們抓過來的嗎?”

“阿禾。”

“是禾苗的禾嗎?你生得高高瘦瘦,這個名字倒也貼切。”

“嗯。奶奶說地裏的莊稼,風吹不倒,雨打不折,越是貧瘠的地裏,長得越倔。她給我起這個名字,是盼我能像禾苗一樣,不管落到哪兒,都能活下去。”

……

“所以你也覺得我是在癡人說夢嗎?”

“不,我相信你。”

“我相信你,一定會帶著我們逃出這裏。”

……

“如果明天我們成功了,你出去後想做什麽?”

“大概是回家照顧奶奶吧,我是個孤兒,是奶奶把我養大的,奶奶眼睛不好,我失蹤這麽久,她……應該很想我。”

……

還是歷歷在目,卻是痛徹心扉。

“對不起……”璇璣啞著嗓子,眼淚大顆大顆砸下來,“對不起,我不該讓你去……是我太自以為是了……”

她明明已經做好了完全準備,為什麽結果還是這樣?為什麽這麽長的時間過去了,她還是那個面對老師慘死,卻無能為力的孩子?

這該死的無能為力!!!

一股怒氣騰地上來,璇璣竭力止住淚,將阿禾的雙目閉合後,緩緩起身。她看向地下室裏那群惴惴不安的獸奴,目光裏猶如燃燒著兩簇熊熊的火苗,驀地拔高了聲調:

“阿禾和你們一樣,也是獸奴,棕熊發狂的時候,她本可以躲在後面,本可以不管你們,可她選擇了撲上去!因為她想讓你們活!”

她擡起手,指向那扇被撞開的銅門:

“門已經開了!外面就是你們做夢都想逃出去的天地!可你們看看自己——縮在這裏,像什麽樣子?!阿禾用自己的命告訴你們,她不想當畜生!她死也要像個人一樣死!你們呢?”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一張張被淚水打濕的臉。

“阿禾不在了。可她用命撞開的門,就在那裏。你們走出去,替她看看外面的太陽,替她活成個人樣!”

被璇璣的聲音所感染,那些獸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終於有人走出來,咬著牙跟著喊了一聲:

“對,我要活成個人樣!”

“我娘生了我下來,不是要我像畜生一樣給他們取樂的!”

接著又一個,再一個,聲音像野火般蔓延開來。

那些瘦弱的身影相互攙扶著,跌跌撞撞湧向那扇門。

璇璣走在最前面,正要跨出銅門——

忽然,她聽見身後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回過頭,只見甬道盡頭的陰影裏,一襲紅衣靜靜地站著。那個少年沒有走,也沒有上前,只是遠遠地看著她。

隔著重重人影,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見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

他沒有阻止,也沒有跟上來。

璇璣頓了頓,轉身,邁出了那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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