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饕餮宴（3）【重寫】 鬼市疑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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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饕餮宴（3）【重寫】 鬼市疑雲。
羽箭飛出的剎那，樹叢後傳來“啊”的一聲慘叫。
璇璣同公子景面面相覷。
不是野狼，而是……人？
璇璣揚了揚下巴，示意衛士上前將對方帶過來。
一個四十歲上下，面黝黑多皺，頷下短須沾著草屑，短褐束腰的農戶打扮的人被兩名衛士，一左一右挾持過來。
農戶一只耳朵鮮血淋漓，耳垂不住地往下滴著鮮艷的血珠，顯然是被箭矢擦傷。被剛剛那一箭嚇破了膽子，他跪在地上，不住地磕頭。
“貴人饒命！貴人饒命！！”
“說，剛剛的捕獸夾是不是你放的。”公子景的語氣很平靜，卻隱含一抹冷銳之意。
農戶哭喪著臉， “是……是小的放的。小的只是聽人說鬼市的銷金窟裏，野狼崽子能賣出高價，所以偷偷潛入獵場，想碰碰運氣。小的對天發誓，下次再也不敢……不，再也不會有下次了！”
鬼市？
聽到這個陌生的詞語，璇璣和公子景不約而同地對視一眼，從彼此眼裏，看到了同樣的疑惑。
“說說，鬼市是什麽情況。”璇璣看向農戶，“你若從實招來，本宮還可饒你一命。”
面對璇璣的威逼，農戶不敢有絲毫隱瞞，老老實實交代了所有。
所謂鬼市，半夜而合，雞鳴而散。在裏面做生意的商販和賣家，都必須戴上各式各樣的動物面具，隱藏自己身份。不僅如此，鬼市裏不燃燈燭，全憑人暗中摸索。如果商品合意，隨便買家出價，能夠買到市面上見不到的異物，不過大部分情況下，贗品多，珍品少。
農戶戰戰兢兢：“鬼市裏最出名的是銷金窟裏的饕餮宴，每月十五，達官貴人戴著面具參加，聽說席上能吃到山珍海味，還能買到市面上見不到的東西……小的也只是聽說，沒資格進去。”
“每次饕餮宴召開前，都有人在外面聚眾玩賭石，我……因為賭石，耗盡了家產，所以才鋌而走險，跑來秋苑圍場盜獵。”
饕餮宴？
璇璣微微蹙眉，依稀印象裏，老師收到翡翠鎮紙那年，曾無意中提過一句：“有人邀老臣赴宴，說是能見到稀罕物什。”
當時她沒在意，現在想來，那宴席，會不會就是鬼市的饕餮宴？
她果斷問農戶：“鬼市在哪？”
農戶不敢隱瞞：“在崇文門外的陋裏，要從護城河的廢棄橋洞進去，過一條地下暗河。”
璇璣看向公子景，誰知還沒等她開口，公子景便斷然拒絕：
“鬼市魚龍混雜，俗語有雲千金之子不坐垂堂，為殿下的安危考慮，此事容我稟報陛下，由陛下定奪後再派人前去調查。”
璇璣無奈，她就知道，公子景作為散騎常侍，又是自己的未婚夫婿，一定會以安全的名義拒絕自己。
即便心有不甘，但看公子景態度決絕，她明面上也不好說什麽，最後只能一揮手：
“將這人帶下去吧，沒我的吩咐，以後不許他再進秋苑圍場。”
話雖如此，回來的馬車裏，璇璣靠著車壁，腦子裏全是“饕餮宴”三個字。
如果能在鬼市找到當年邀請老師的人……
她不由得攥緊衣袖。
老師死後，她第一次離真相這麽近。
所以，哪怕公子景不答應，她也得去。
——————
暮色四合，宮道兩側的宮燈次第亮起。
璇璣從回宮的安車上下來後，公子景仍舊堅持將她送回寢殿。
朦朧的燈火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公子景始終與她保持半步之遙，不近不遠，恰好能替她擋去夜風。
明華殿的輪廓已經遙遙可見，公子景頓住腳步。
燭火映在他眼裏，碎成星星點點，“我便送殿下到這裏了。”
璇璣正要點頭致謝，他猶豫一瞬，忽然問，“殿下今日在圍場說的那些話，究竟是真心，還是隨口哄我？”
“什麽話？”璇璣一怔。
公子景眼神瞬時黯淡幾分，半晌，才笑了笑，“殿下果然是隨口說的，是景想多了。”
“哦哦哦！我想起來了！你是說為你種鳳凰花，一起泛舟湖上對吧！”璇璣趕忙拉住他，“自然是真心！”
她想也沒想，一口氣道：“等來年春天，我們一起去看新換的竹篾，看塹壕裏有沒有游魚，看那些鹿是不是還敢躲在林子邊偷瞧。”
公子景唇邊總算浮起一點笑。
“好，那可說定了，殿下趕緊回去歇息吧。”
璇璣這才松了口氣，點點頭，轉身往裏走。
媽耶，差點露餡……
還好她腦子轉得快，反應過來了。
和這種心眼多的人相處就是累，哪怕是自己未婚夫，聊天也跟要考試一樣，時不時來幾個小問題，生怕自己在說謊。
璇璣一邊腹誹著，一邊竭力裝作平常的樣子，回了寢殿。不過她留了個心眼，一回來就躲在窗戶後，偷偷觀察外面的情況。
黃昏殘陽染宮墻，沈香安車緩緩駛過玉階，碾落一地金輝。
直到宮門盡頭徹底看不見安車的影子，璇璣這才收回目光，果斷吩咐書瑤：
“給我準備一套常服，晚上我要出宮。”
“啊？”書瑤怔住。
“別啊了，快去。然後明天若有人來訪，便說我在秋苑圍場巡視有些勞累，不便見客。”璇璣不容拒絕地道。
書瑤不敢違抗，只好轉身去衣箱裏給璇璣找出她往日為出宮特制的月白色緊袖窄身的直裾素紗襜褕，裏面襯著細麻布的中單與素色縛褲，全無多餘繡紋，遠看只如尋常人家的女郎，半點不顯宮中華貴。
換好衣服後，璇璣原本想用素綢絳帶將頭發束成高馬尾，然而找了找沒發現，妝奩裏剩下的頭飾不是金的就是玉的，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能用得起的。
正犯難的時候，她的目光忽然落到一串狼牙項鏈上——那是她打死狼王後，為了紀念，讓親衛拔了狼王的牙齒做成的。
拿起狼牙項鏈時，她下意識又想起方才公子景站在宮燈下問她：
“殿下說的那些話，究竟是真心，還是隨口哄我？”
她當時說“自然是真心”。
可現在，她又要騙他了。
她垂下眼，把項鏈在頭發上纏緊了些。
等查清真相，再跟他好好賠罪吧。
夜幕深深，少女的背影消失在重重宮門外，只有宮道依舊寂靜，朱砂塗抹的高墻被月光一照，紅得猶如凝固的血。
……
在天耀城內，貴族住 “高裏”，平民住 “常裏”，而 “陋裏”多住流民、刑徒家屬、小手工業者。
這些人戶籍混亂，裏監門管理松散，適合鬼市隱藏——官差若進入陋裏，易被覆雜的小巷繞暈，且居民可集體望風。
難怪鬼市存在這麽久，沒有被她母皇發現。
璇璣一邊走在街頭，一邊如此想著。好不容易來到農戶口中的廢棄橋洞旁，果不其然，那裏停靠著一艘小船。
月光照在水面上，粼粼的波光碎成一片銀霜，隨著晚風輕輕晃蕩，將船身與岸邊的暗影揉成一片朦朧。船夫是個頭發胡須潔白的老人，正靠在船艙裏打盹，璇璣叫醒他後，向他稟明了來意。
“姑娘想去鬼市？”老船夫倒也不意外，“十枚銅銖，上船吧。”
無窮無盡的水聲裏，木漿破開漆黑的水面，帶動一團團漂浮的穢物與糾纏在一起的深綠水藻。
惡臭的氣息撲面而來，璇璣不由得捂住鼻子。
“客人是第一次來吧，適應了就好。”老船夫呵呵一笑，“每天早上，附近的居民都把夜壺裏的汙物倒在河裏，日覆一日，年覆一年，就成了這樣。”
他搖搖頭，語聲裏頗有些感嘆：“人們厭惡這裏的氣味，卻忘了它的骯臟也是他們一手締造，水面上甚至還能映出他們傾倒汙物時的臉。記得以前聽讀書人說，人生如樹花同發，隨風而墮，墜於茵席之上，或落於糞混之側。貴賤雖覆殊途，因果竟在何處。”
璇璣不由自主地低下頭，看見油燈裏火苗的映照下，水波裏晃晃悠悠倒映出自己的面容。
上船前，她從街邊攤販那裏買了張畢月烏面具，此刻描金的畢月烏覆蓋在她上半張臉上，只露出一雙明眸善睞的眼睛。
船槳劃來，水波散開覆又合攏。
水面上少女的面容也驟然起了波瀾。
“可我倒是覺得，” 璇璣驀地開口，“人生的境遇雖然取決於偶然，但路是自己走的，不是別人所能代替，所以人的一生到底會怎樣，最關鍵的因素在於自己。所謂天生我材必有用……”
船夫不由得認真凝視璇璣。
然而下一秒，她話鋒一轉： “我能不用就不用！一個人如果沒有夢想，那和無憂無慮有什麽區別！人又不是麻花，整天擰巴這些幹嘛！”
船夫默然一瞬，忽而哈哈大笑。
“有意思，你這個小女娃有意思！你這是說即便成了汙水，也應該找到自己的存在意義嘍？”
璇璣聳聳肩：“你非要這麽理解也行吧。你看就算大家都嫌棄它是汙水河，也得通過它去地下鬼市呀。更何況汙水澆灌農田，說不定比清水更能令農作物生長得好呢。”
畢竟水質富含營養物，他們嫌臭，農作物聞起來可是香噴噴的。
聽見璇璣的話，老船夫驀地一聲輕嘆：
“小女娃兒，你不該來這裏。鬼市的水，可不是一般的深啊。”
聽老船夫的語氣，他似乎對鬼市了解頗深。
璇璣想起農戶說的話，便問：“老人家，您知道鬼市裏有個叫‘饕餮宴’的地方嗎？”
老船夫手裏的槳頓了頓，渾濁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瞬，隨即又恢覆如常：“小姑娘，你怎麽知道饕餮宴？”
“聽人說的。”璇璣盯著他，“您知道？”
老船夫沈默片刻，才道：“知道。鬼市最隱秘的宴席，每月十五，戴面具的貴人乘船而來，從不走我這條道。那地方……不是你能去的。”
璇璣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剛想追問，船頭突然發出“篤”的一聲輕響，老船夫的嗓音響起：
“客人，到岸了。”
璇璣擡頭一看，岸上青石累就的門樓巍峨無比，朱紅的匾額間“鬼市”二字遒勁有力，門樓兩側紙燈籠一溜兒排下，閃爍著幽綠的磷火。
璇璣正要付錢，老船夫卻擺擺手，笑道：
“哎，不必了。和客人聊得開心，這趟就不收錢了，一路順風。”
————————
進了鬼市以後，璇璣好奇地東張西望。
從外觀來看，這裏原先應該是個很大的溶洞，後來被人發現，略略修整一下，敲平了中央的亂石鋪作通路，便成了集市，因此角落裏還有許多獸骨一樣凸起的鐘乳石柱。
正如農戶所言，鬼市不點燈燭。每隔數步，便有紗囊自溶洞頂部的鐘乳石上懸垂，囊內流螢撞著薄紗，將黃綠色光暈潑在巖壁上。鐘乳石的陰影被映得忽明忽暗，愈發顯得一切光怪陸離。
街道上每個人都戴著面具行走，有戴老虎面具的，有戴豺狼面具的。街角的賭石攤前，粗布蓋著大小不一的原石，幾個人圍在攤主身邊，看他用解玉砂緩緩磨掉一塊原石的表皮。
表皮磨掉後，露出一片斑駁的玉色。
一名穿著破舊短褐，戴著鯉魚面具的男子不可置信地後退幾步，好不容易回過身，他猛地撲倒在地，以頭搶地，哭得聲嘶力竭。
“爹啊！娘啊！兒子不孝啊！兒子對不起你們啊！！兒子鬼迷心竅，不該去賭石，把家裏最後那點錢、給你們備下的棺材本都賠進去了啊！！！我不是人！我不是人啊！！！”
然而話還未說完，攤主便開口：“先別急著哭呢，你的帳還沒結完。欠債還錢，天經地義，聽說銷金窟的獸奴還缺了幾人，你雖然年紀大了點，但也不是不能頂上，把他帶下去！”
銷金窟？獸奴？
璇璣不由得一怔。
記得農戶之前說，饕餮宴……似乎就是在銷金窟裏召開的。
這個獸奴又是怎麽回事？
就在璇璣楞神之際，攤主一揮手，幾個兇神惡煞的侍衛打扮的人走過來，將男子拖了下去，自己也跟著收攤走了。
璇璣反應過來，正想跟上去，突然，一縷霸道又勾魂攝魄的濃香，毫無預兆地鉆入了她的鼻腔。
那香氣仿佛有生命的小鉤子，精準地撓在她最敏感的饞蟲上。
她幾乎是立刻就被“釣”住了，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一般，投向香氣的源頭——一個不起眼角落的大鐵鍋。
鍋後站著個小販，正賣力地揮舞著大鐵勺，攪動著鍋中翻滾的奶白濃湯，一邊攪一邊吆喝：
“祖傳秘方，燉了五個時辰！羊肚脆嫩，湯汁濃白，喝一口保管您眉毛鮮掉！不好吃分文不取！鬼市老字號，獨此一家！”
洶湧的香氣如浪潮般湧來，璇璣不自覺咽了口唾沫。
她正要向小販的方向邁開腿，忽然想起此行的目的。
她深吸一口氣，硬生生把目光從羊湯鍋上撕下來。
不行，還是得先調查饕餮宴的事。
她遺憾地轉過身，重新朝著剛剛那幾個人消失的方向追去。
然而沒走幾步，背後突然傳來一句熟悉男聲：
“——殿下？”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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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人生如樹花同發，隨風而墮，墜於茵席之上，或落於糞混之側。貴賤雖覆殊途，因果竟在何處。”這句話改編自《梁書·範縝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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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箭飛出的剎那，樹叢後傳來“啊”的一聲慘叫。
璇璣同公子景面面相覷。
不是野狼，而是……人？
璇璣揚了揚下巴，示意衛士上前將對方帶過來。
一個四十歲上下，面黝黑多皺，頷下短須沾著草屑，短褐束腰的農戶打扮的人被兩名衛士，一左一右挾持過來。
農戶一只耳朵鮮血淋漓，耳垂不住地往下滴著鮮艷的血珠，顯然是被箭矢擦傷。被剛剛那一箭嚇破了膽子，他跪在地上，不住地磕頭。
“貴人饒命！貴人饒命！！”
“說，剛剛的捕獸夾是不是你放的。”公子景的語氣很平靜，卻隱含一抹冷銳之意。
農戶哭喪著臉， “是……是小的放的。小的只是聽人說鬼市的銷金窟裏，野狼崽子能賣出高價，所以偷偷潛入獵場，想碰碰運氣。小的對天發誓，下次再也不敢……不，再也不會有下次了！”
鬼市？
聽到這個陌生的詞語，璇璣和公子景不約而同地對視一眼，從彼此眼裏，看到了同樣的疑惑。
“說說，鬼市是什麽情況。”璇璣看向農戶，“你若從實招來，本宮還可饒你一命。”
面對璇璣的威逼，農戶不敢有絲毫隱瞞，老老實實交代了所有。
所謂鬼市，半夜而合，雞鳴而散。在裏面做生意的商販和賣家，都必須戴上各式各樣的動物面具，隱藏自己身份。不僅如此，鬼市裏不燃燈燭，全憑人暗中摸索。如果商品合意，隨便買家出價，能夠買到市面上見不到的異物，不過大部分情況下，贗品多，珍品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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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饕餮宴召開前，都有人在外面聚眾玩賭石，我……因為賭石，耗盡了家產，所以才鋌而走險，跑來秋苑圍場盜獵。”
饕餮宴？
璇璣微微蹙眉，依稀印象裏，老師收到翡翠鎮紙那年，曾無意中提過一句：“有人邀老臣赴宴，說是能見到稀罕物什。”
當時她沒在意，現在想來，那宴席，會不會就是鬼市的饕餮宴？
她果斷問農戶：“鬼市在哪？”
農戶不敢隱瞞：“在崇文門外的陋裏，要從護城河的廢棄橋洞進去，過一條地下暗河。”
璇璣看向公子景，誰知還沒等她開口，公子景便斷然拒絕：
“鬼市魚龍混雜，俗語有雲千金之子不坐垂堂，為殿下的安危考慮，此事容我稟報陛下，由陛下定奪後再派人前去調查。”
璇璣無奈，她就知道，公子景作為散騎常侍，又是自己的未婚夫婿，一定會以安全的名義拒絕自己。
即便心有不甘，但看公子景態度決絕，她明面上也不好說什麽，最後只能一揮手：
“將這人帶下去吧，沒我的吩咐，以後不許他再進秋苑圍場。”
話雖如此，回來的馬車裏，璇璣靠著車壁，腦子裏全是“饕餮宴”三個字。
如果能在鬼市找到當年邀請老師的人……
她不由得攥緊衣袖。
老師死後，她第一次離真相這麽近。
所以，哪怕公子景不答應，她也得去。
——————
暮色四合，宮道兩側的宮燈次第亮起。
璇璣從回宮的安車上下來後，公子景仍舊堅持將她送回寢殿。
朦朧的燈火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公子景始終與她保持半步之遙，不近不遠，恰好能替她擋去夜風。
明華殿的輪廓已經遙遙可見，公子景頓住腳步。
燭火映在他眼裏，碎成星星點點，“我便送殿下到這裏了。”
璇璣正要點頭致謝，他猶豫一瞬，忽然問，“殿下今日在圍場說的那些話，究竟是真心，還是隨口哄我？”
“什麽話？”璇璣一怔。
公子景眼神瞬時黯淡幾分，半晌，才笑了笑，“殿下果然是隨口說的，是景想多了。”
“哦哦哦！我想起來了！你是說為你種鳳凰花，一起泛舟湖上對吧！”璇璣趕忙拉住他，“自然是真心！”
她想也沒想，一口氣道：“等來年春天，我們一起去看新換的竹篾，看塹壕裏有沒有游魚，看那些鹿是不是還敢躲在林子邊偷瞧。”
公子景唇邊總算浮起一點笑。
“好，那可說定了，殿下趕緊回去歇息吧。”
璇璣這才松了口氣，點點頭，轉身往裏走。
媽耶，差點露餡……
還好她腦子轉得快，反應過來了。
和這種心眼多的人相處就是累，哪怕是自己未婚夫，聊天也跟要考試一樣，時不時來幾個小問題，生怕自己在說謊。
璇璣一邊腹誹著，一邊竭力裝作平常的樣子，回了寢殿。不過她留了個心眼，一回來就躲在窗戶後，偷偷觀察外面的情況。
黃昏殘陽染宮墻，沈香安車緩緩駛過玉階，碾落一地金輝。
直到宮門盡頭徹底看不見安車的影子，璇璣這才收回目光，果斷吩咐書瑤：
“給我準備一套常服，晚上我要出宮。”
“啊？”書瑤怔住。
“別啊了，快去。然後明天若有人來訪，便說我在秋苑圍場巡視有些勞累，不便見客。”璇璣不容拒絕地道。
書瑤不敢違抗，只好轉身去衣箱裏給璇璣找出她往日為出宮特制的月白色緊袖窄身的直裾素紗襜褕，裏面襯著細麻布的中單與素色縛褲，全無多餘繡紋，遠看只如尋常人家的女郎，半點不顯宮中華貴。
換好衣服後，璇璣原本想用素綢絳帶將頭發束成高馬尾，然而找了找沒發現，妝奩裏剩下的頭飾不是金的就是玉的，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能用得起的。
正犯難的時候，她的目光忽然落到一串狼牙項鏈上——那是她打死狼王後，為了紀念，讓親衛拔了狼王的牙齒做成的。
拿起狼牙項鏈時，她下意識又想起方才公子景站在宮燈下問她：
“殿下說的那些話，究竟是真心，還是隨口哄我？”
她當時說“自然是真心”。
可現在，她又要騙他了。
她垂下眼，把項鏈在頭發上纏緊了些。
等查清真相，再跟他好好賠罪吧。
夜幕深深，少女的背影消失在重重宮門外，只有宮道依舊寂靜，朱砂塗抹的高墻被月光一照，紅得猶如凝固的血。
……
在天耀城內，貴族住 “高裏”，平民住 “常裏”，而 “陋裏”多住流民、刑徒家屬、小手工業者。
這些人戶籍混亂，裏監門管理松散，適合鬼市隱藏——官差若進入陋裏，易被覆雜的小巷繞暈，且居民可集體望風。
難怪鬼市存在這麽久，沒有被她母皇發現。
璇璣一邊走在街頭，一邊如此想著。好不容易來到農戶口中的廢棄橋洞旁，果不其然，那裏停靠著一艘小船。
月光照在水面上，粼粼的波光碎成一片銀霜，隨著晚風輕輕晃蕩，將船身與岸邊的暗影揉成一片朦朧。船夫是個頭發胡須潔白的老人，正靠在船艙裏打盹，璇璣叫醒他後，向他稟明了來意。
“姑娘想去鬼市？”老船夫倒也不意外，“十枚銅銖，上船吧。”
無窮無盡的水聲裏，木漿破開漆黑的水面，帶動一團團漂浮的穢物與糾纏在一起的深綠水藻。
惡臭的氣息撲面而來，璇璣不由得捂住鼻子。
“客人是第一次來吧，適應了就好。”老船夫呵呵一笑，“每天早上，附近的居民都把夜壺裏的汙物倒在河裏，日覆一日，年覆一年，就成了這樣。”
他搖搖頭，語聲裏頗有些感嘆：“人們厭惡這裏的氣味，卻忘了它的骯臟也是他們一手締造，水面上甚至還能映出他們傾倒汙物時的臉。記得以前聽讀書人說，人生如樹花同發，隨風而墮，墜於茵席之上，或落於糞混之側。貴賤雖覆殊途，因果竟在何處。”
璇璣不由自主地低下頭，看見油燈裏火苗的映照下，水波裏晃晃悠悠倒映出自己的面容。
上船前，她從街邊攤販那裏買了張畢月烏面具，此刻描金的畢月烏覆蓋在她上半張臉上，只露出一雙明眸善睞的眼睛。
船槳劃來，水波散開覆又合攏。
水面上少女的面容也驟然起了波瀾。
“可我倒是覺得，” 璇璣驀地開口，“人生的境遇雖然取決於偶然，但路是自己走的，不是別人所能代替，所以人的一生到底會怎樣，最關鍵的因素在於自己。所謂天生我材必有用……”
船夫不由得認真凝視璇璣。
然而下一秒，她話鋒一轉： “我能不用就不用！一個人如果沒有夢想，那和無憂無慮有什麽區別！人又不是麻花，整天擰巴這些幹嘛！”
船夫默然一瞬，忽而哈哈大笑。
“有意思，你這個小女娃有意思！你這是說即便成了汙水，也應該找到自己的存在意義嘍？”
璇璣聳聳肩：“你非要這麽理解也行吧。你看就算大家都嫌棄它是汙水河，也得通過它去地下鬼市呀。更何況汙水澆灌農田，說不定比清水更能令農作物生長得好呢。”
畢竟水質富含營養物，他們嫌臭，農作物聞起來可是香噴噴的。
聽見璇璣的話，老船夫驀地一聲輕嘆：
“小女娃兒，你不該來這裏。鬼市的水，可不是一般的深啊。”
聽老船夫的語氣，他似乎對鬼市了解頗深。
璇璣想起農戶說的話，便問：“老人家，您知道鬼市裏有個叫‘饕餮宴’的地方嗎？”
老船夫手裏的槳頓了頓，渾濁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瞬，隨即又恢覆如常：“小姑娘，你怎麽知道饕餮宴？”
“聽人說的。”璇璣盯著他，“您知道？”
老船夫沈默片刻，才道：“知道。鬼市最隱秘的宴席，每月十五，戴面具的貴人乘船而來，從不走我這條道。那地方……不是你能去的。”
璇璣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剛想追問，船頭突然發出“篤”的一聲輕響，老船夫的嗓音響起：
“客人，到岸了。”
璇璣擡頭一看，岸上青石累就的門樓巍峨無比，朱紅的匾額間“鬼市”二字遒勁有力，門樓兩側紙燈籠一溜兒排下，閃爍著幽綠的磷火。
璇璣正要付錢，老船夫卻擺擺手，笑道：
“哎，不必了。和客人聊得開心，這趟就不收錢了，一路順風。”
————————
進了鬼市以後，璇璣好奇地東張西望。
從外觀來看，這裏原先應該是個很大的溶洞，後來被人發現，略略修整一下，敲平了中央的亂石鋪作通路，便成了集市，因此角落裏還有許多獸骨一樣凸起的鐘乳石柱。
正如農戶所言，鬼市不點燈燭。每隔數步，便有紗囊自溶洞頂部的鐘乳石上懸垂，囊內流螢撞著薄紗，將黃綠色光暈潑在巖壁上。鐘乳石的陰影被映得忽明忽暗，愈發顯得一切光怪陸離。
街道上每個人都戴著面具行走，有戴老虎面具的，有戴豺狼面具的。街角的賭石攤前，粗布蓋著大小不一的原石，幾個人圍在攤主身邊，看他用解玉砂緩緩磨掉一塊原石的表皮。
表皮磨掉後，露出一片斑駁的玉色。
一名穿著破舊短褐，戴著鯉魚面具的男子不可置信地後退幾步，好不容易回過身，他猛地撲倒在地，以頭搶地，哭得聲嘶力竭。
“爹啊！娘啊！兒子不孝啊！兒子對不起你們啊！！兒子鬼迷心竅，不該去賭石，把家裏最後那點錢、給你們備下的棺材本都賠進去了啊！！！我不是人！我不是人啊！！！”
然而話還未說完，攤主便開口：“先別急著哭呢，你的帳還沒結完。欠債還錢，天經地義，聽說銷金窟的獸奴還缺了幾人，你雖然年紀大了點，但也不是不能頂上，把他帶下去！”
銷金窟？獸奴？
璇璣不由得一怔。
記得農戶之前說，饕餮宴……似乎就是在銷金窟裏召開的。
這個獸奴又是怎麽回事？
就在璇璣楞神之際，攤主一揮手，幾個兇神惡煞的侍衛打扮的人走過來，將男子拖了下去，自己也跟著收攤走了。
璇璣反應過來，正想跟上去，突然，一縷霸道又勾魂攝魄的濃香，毫無預兆地鉆入了她的鼻腔。
那香氣仿佛有生命的小鉤子，精準地撓在她最敏感的饞蟲上。
她幾乎是立刻就被“釣”住了，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一般，投向香氣的源頭——一個不起眼角落的大鐵鍋。
鍋後站著個小販，正賣力地揮舞著大鐵勺，攪動著鍋中翻滾的奶白濃湯，一邊攪一邊吆喝：
“祖傳秘方，燉了五個時辰！羊肚脆嫩，湯汁濃白，喝一口保管您眉毛鮮掉！不好吃分文不取！鬼市老字號，獨此一家！”
洶湧的香氣如浪潮般湧來，璇璣不自覺咽了口唾沫。
她正要向小販的方向邁開腿，忽然想起此行的目的。
她深吸一口氣，硬生生把目光從羊湯鍋上撕下來。
不行，還是得先調查饕餮宴的事。
她遺憾地轉過身，重新朝著剛剛那幾個人消失的方向追去。
然而沒走幾步，背後突然傳來一句熟悉男聲：
“——殿下？”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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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人生如樹花同發，隨風而墮，墜於茵席之上，或落於糞混之側。貴賤雖覆殊途，因果竟在何處。”這句話改編自《梁書·範縝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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