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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判日1 “變異者不會在腦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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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判日1 “變異者不會在腦門上……

離審判日只剩一天了。

莫提雨仍然住在病房裏,閱讀最新的報紙。

他並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麽。監獄對他的監視仍然緊密,但他能感覺到,另有一種焦灼正在蔓延,尤其是在軍部之間蔓延,外面似乎出現了什麽大事。

與流血、恐怖和失蹤有關。

但人們的情緒中少了一種清晰的直覺,而且對他的態度也變得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模糊。

軍部的人再來看他時,似乎也多了一種對於他盡快出獄的急切。

對於這一切,莫提雨並沒有更多想法。他看見了,但這一切已經與他無關。

今天睡前,他又要了新東西:貓咪梳毛器。

霽泠送過來的小黑貓這幾天都陪著他,平時因為警惕睡在窗下,方便隨時撤離;莫提雨醒來時就會跳上床陪伴他。莫提雨常常一邊看報紙,一邊用手輕輕地撫摸它。

它有亂糟糟的,但讓人覺得細膩順滑的毛;有一些因為打架而不再長毛的舊傷疤痕。它有時候會嘀嘀咕咕告訴莫提雨一些八卦,大部分和霽泠有關。

“那只狼霸道兇橫得可怕。如果我和他對打,未嘗沒有勝算。”

莫提雨用指尖按住小黑貓的圓溜溜的腦門,若有所思又極為認真地說:“未嘗沒有勝算嗎?”那很厲害了。

小黑貓趴在他身上,暖洋洋熱乎乎的,梳齒輕重適中地按摩著皮毛,已經舒服暈了:“他是一只說話算話的狼,我的小弟們已經被他安排好了。而且他話很少,很不煩貓,這很不錯。”

“但品味很差,那只狼居然每天吃一模一樣的飯,竟然不吃烤雞。你應該勸說他多吃烤雞。”小黑貓舔舔爪子,哼哼唧唧的,開始做著關於烤雞的美夢。

莫提雨微笑:“有機會的話,我跟他說。”

有機會的話。

他淺灰色的眼睛靜靜地看著眼前的貓咪,知道這就是他在監獄的最後一晚。

莫提雨的腦海中閃過霽泠的影子。湛藍的、冷靜的眼睛,淺得近乎於白色的金發。

沒有別的改變,他的決定沒有變化。

他看不到漩渦的終點,他不打算將任何人再卷進來。

或許應該給霽泠留一封信。這封信可以委托小黑貓轉交。

這也是他和這只聰慧的生物相處的最後一晚了。貓的智商有高有低,這一只顯然尤其的高,他跟它交代什麽,它會聽懂。

紙筆都是現有的,莫提雨從病床上起身,推開桌前的椅子,將信紙展平。

寫什麽呢。

墨水在筆尖慢慢幹涸。

好像沒有什麽可以訴說的,霽泠會明白他的想法和經歷,這是他們無需明言的默契。

他選擇一場長長的睡眠,長到永恒,不必蘇醒,被雪覆沒。

夜變得更深更長,莫提雨沒有寫出信。零點一過,有人敲了敲門,送來了莫提雨的常服,是明日出席審判用的。

莫提雨比從前消瘦了許多,不論是襯衣還是制服外套都寬大了許多,骨節也更加清晰。

他對著鏡子扣著扣子,手指已經僵硬麻木,隨後坐在書桌前,靠在椅子裏,等待天明。

天明前,他檢查了小黑貓的幾處舊傷,把沒吃完的肉罐頭全部打開放在窗臺地下。比較輕便攜帶的貓糧,他用袋子裝好了掛在它脖子上。

此舉其實沒有必要,因為小黑貓的生存能力極強,而且已經和霽泠達成了某種協議。

莫提雨灰色的眼睛看著小貓,眼神很溫柔:“再見。”

小黑貓完美履行了它的最後一次陪伴義務:又打了一個滾兒,並咪咪喵喵地夾子音了一會兒:“謝謝謝謝,我跟那只狼去匯報情況。”

天比平常還要暗。雪已經停了一段時間,但快到天亮前,又開始飄了起來,是那種小雪,頃刻間就化成潮濕的水痕,在灰暗的街道和人們的鞋底泥濘不化。

新聞車、記者、圍觀的人群從深夜就等在監獄前,軍部調派了更多人手過來,甚至是三倍的兵力。看起來是為了防止莫提雨露面引發的公眾暴動,但更深層的原因是軍部要保他。

不論如何,他們需要莫提雨。已經半年了,莫提雨已經受過了懲罰,他的覆職已經成了許多人熱切企盼的大事,尤其是在緋岸核心城遭到襲擊之後。

“打點好審判官和投票席。這是議會的意思,雖然我們完全聽見了民意,但我們要引導他們的關註點,在於他已經受到了懲罰,完全地悔過了。”

“對了,要拿出例子。他本人做過不少事,之所以殺變異者並非不考慮向導的權益,而是因為特殊情況,就引導他說是他的小隊成員做的吧,反正人已經死了,怎麽說都無所謂。”

“家屬席那邊問好了嗎?要他們做好準備,尤其是材料上的準備,這一點軍部已經派人叮囑過了。”

“問好了。他的所有家人都會出席,包括莫將軍和顧長官,顧長官也會作為朋友發言。”

“審判過程不會允許他人旁聽,但會實時轉播,要註意好控制現場。”

保護莫提雨的這支隊伍是隱秘的,畢竟軍部明面上仍然要維持公共正義的立場。

但很少有人察覺,緋岸核心城上空的氣氛已經迅速發生了變化。所有的警力、兵力都因為前日的襲擊事件而被分數,調入別處,許多個信息塔還在維修升級中。

漂浮在空中的信息流的密集程度已經迅速下降,布滿了空白。

這種空白只有哨兵能夠看見,就像看見籠子破損後留出的空洞,明確的喘息之機。

運送莫提雨的車輛仍舊采用不透明防彈車窗,單單是移送過程就已經充滿了艱難:圍觀的群眾幾乎堵塞了每一條通道,抗議聲和拉長的橫幅緊貼著運送車輛,導致車輛只能慢慢地移動。

緋岸中央軍事法庭。

媒體不論如何都無法被驅趕,圍觀的人更是密密麻麻,氣氛沈重而緊張。

車裏,有士兵給莫提雨送來了簡單的早餐:紅茶,飯團。

莫提雨並沒有吃,他靜靜地坐在車廂裏,氣息前所未有的寧靜。今天他只飲用了一些清水,凍結的感受仍然在蔓延。

“莫先生,吃一點比較好,審判的時間會很長。”旁邊的人善意地勸說了一下,“這樣的日子應該開心一點,畢竟馬上就可以重獲自由了。”

他們多多少少已經聽說了一些內幕消息。今天走個流程基本就是釋放了,他們都心照不宣。

莫提雨仍是緘默,他淡色的眼睛看著前方,但仿佛並不看著現在的情景,而是看著一個不存在的點,某種寧靜的回憶。

他身上有一種坦然,仿佛知道接下來會發生的所有事。

地面灰暗濕滑,青灰色的天沈沈壓下來,極其昏暗的雪天。

士兵分列兩側阻擋人流,當莫提雨被扶著下車的時候,人群的聲浪更為瘋狂地壓過來。

“殺人兇手!”

“不表態就不原諒!你背叛你的出身,廣大向導的利益!莫提雨,你的沈默就是壓迫向導的幫兇!”

“變異向導應當得到收治!你看看他們的眼睛,你看不出來他們是活生生的人嗎?他們和我們一樣痛苦!”

“不原諒,絕對不原諒!今天莫提雨如果能出獄,將有更多向導不被保護!”

……

“您可以出去。”上來接替監獄人員的士兵,在靠近莫提雨的一瞬低聲說,“我去過前線,上過您的課,您應該出去。”

是前線的士兵,這次被調派來保護莫提雨的人身安全。

他看著莫提雨瘦削的身影,淡色的眼睛,心裏一陣難受——這種難受不論如何都無法和當年的莫提雨重合。

當年的莫提雨負責教授他們去海上的第一課。

那時莫提雨穿著襯衣,袖子卷到手肘,外表很散漫,但授課時簡潔明確。

“變異者不會在腦門上寫著我是變異者。”

“他們會偽裝,而用強烈的情緒共鳴引發同情,讓人放松警惕,是及其常用的手法,向導最容易被拉入他們的情緒漩渦。”

“舉例之一。”

“對未來的世界進行高度的理想化,進而貶低現有的一切。這個流程催生絕望和仇恨。他們會比任何人都像美好和人類文明的捍衛者,用理性包裝,用文明進程為掩飾。”

“舉例之二。”

“軟化你的精神,催眠說服你是弱小的,卑微的,是什麽都做不了的受害者。唯有聚在一起向拯救者祈禱才能獲得同伴的支撐。”

“舉例之三。分化。你天生高貴,而他人如同啃噬你的螻蟻;你天生智慧,只是蒙塵,而他人屢屢破壞你的光芒。”

“……”

“凡此種種,最終指向毀滅現有的一切,殺害一切他們眼中的異類,一場永無休止的血腥清洗。變異後的哨兵出現更強的嗜血欲望,更傾向於無差別攻擊;而變異後的向導更隱蔽,看起來更加正常。”

這一課讓無數前線的哨兵和向導一次又一次撿回自己的命。

但莫提雨無法因為這一點獲得任何赦免。

他這一課程內容甚至不能公開:因為他那雙淡色的眼睛看見一個現實,那就是擅長共情和疏導的向導也有其危險之處,這甚至比殺害變異向導更踩在民眾的怒火之上。

當年前線授課的莫提雨年輕、認真,全心全意為每一個人考慮,他們都喜歡他,願意追隨他。

現在這雙眼睛看過來,眼睛的主人形色枯槁,好像一枚黯淡的寶石。

莫提雨露出一個淺淺的笑:“我記得你。”

“謝謝你。”

沒有更多話了。

莫提雨在士兵的保護下進入法庭。

緋岸核心法庭,潔白的大理石鋪滿了地面,每走一步都有回音。

已到場的人紛紛扭頭看他。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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