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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 “這就是你全部幸福的瞬間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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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 “這就是你全部幸福的瞬間了嗎?”

霽泠已經從視野中消失,莫提雨灰色的眼睛映著眼前的空白:“你怎麽辦?”

這種手套關鍵時刻幾乎能救一個哨兵的命,感官超載是能死人的,尤其是對於霽泠這種精神力狀態的哨兵來說。

霽泠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和從前一樣冷硬:“我還有一雙。”其實並沒有。

剎那間,他的影子就不見了,動作沒有驚動任何一個守衛。

隨著他的離開,剛剛停止的大雪又開始下了,似乎霽泠的到來能夠停止雪一般。

這次會面極其危險,但霽泠顯然已經做了萬全的準備。

根據霽泠傳達的信息,他是需要別松此前和蒼雪案合作過的一組精神力數據,內容是極端環境下誘發精神力暴動的條件,所有實驗數據都來自長期罹患精神疾病的向導或哨兵。

這種數據不要說霽泠,連莫提雨的權限都無法查明,塔對信息的監測匯集了所有哨兵和向導的情報,只要有人主動地查詢一次,塔將分析出危險的結果。

而別松本人已經在他的兩個學生都已經無法踏入的禁地。他是普通人,曾經榮耀一時,但他的權勢地位也隨著風暴的來臨迅速跌落了:戰時,哨兵和向導的重要性無限提升,別松已被排擠在外,而且已遭通緝。

他遭到通緝的原因已經不可考,但莫提雨掌控到的信息表示,別松試圖推動泛用性向導素的研究和立法,來保障那些因為缺乏精神疏導而長期罹患病痛的哨兵,也能讓在外執勤的哨兵在和向導失散、和塔失散的時候,還能活下來。

這個立法提議在那時遭到了激烈的反對,因為這種藥物會降低哨兵對向導的依賴性,因此削弱向導群體的地位。

對於向導們將要失去的這種地位和資源來說,每年死一些哨兵只是一些“必要的犧牲”。

但普遍認為,別松離開緋岸是因為風暴來臨導致的權力重組。

世間每一件事都環環相扣,早在那時,莫提雨遇到的一切指控已有蛛絲馬跡,只可惜那時候沒有人能看出來。

別松現在已經逃亡,生死未蔔,沒人知道他在塔的監視下還能去哪裏。為了不給自己在前線的學生添麻煩,別松甚至預判了自己的處境,早三年主動與莫提雨斷了聯系。

莫提雨將土松好,把樹苗放進去。這些樹苗一開始都有些不情不願,但被他輕輕地放進去後,又很快覺得舒展了起來,用看不見的頻率表達著喜悅。

“謝謝謝謝謝。”

“舒服舒服舒服,來點水來點水,謝謝謝謝。”

莫提雨給它們澆了點水,隨後站起來,凍僵的身體幾乎已經麻木。

系統21說:“你想起你的老師了。”

“你不用去想他了,你不會和他走上相同的道路的。他可沒有道歉悔過的機會,但你還有,你是幸運的人。”

“霽泠很危險,非常危險,他和從前大不一樣了,他現在是一個政治勢力的王,有各種各樣你想不到的手段。你必須停止和他接觸,尤其是不能讓白慕予知道。”

“今天你進行了公共服務,雖然大家嘴上不原諒你,但起碼大家看到了你的態度,你的追妻進度已經上升到了60%,想必白慕予在家裏,看見你的表現,也是很欣慰的。”

和以前一樣,莫提雨並不理會系統21,好像它的存在只是空氣。

白慕予的確對莫提雨的學院歲月更加好奇和關註,每次莫提雨回家,一定纏著他,要他講講學校裏發生的事。

莫提雨會提一提課程內容,最新的軍事理論種種,但他從不提霽泠或者老師。

“我有一個哨兵同學,他看起來身體很弱,但他居然是學院裏最強的哨兵,沒有任何人能勝過他。”

這種話是不可以的,因為白慕予會聽得很羨慕,最後一個人躲起來傷心,說:“我不是哨兵,我要是哨兵就好了,這樣就能和你一起上學了。”

“我的老師是普通人,但他非常厲害,他幾乎了解所有的精神力知識,他說,有時候精神力暴動的哨兵,或者精神力碎裂的向導,如果好好引導,也能發揮出更重要的作用,因為他們跨過了生死,有超乎常人的堅韌與經驗。”

“好羨慕你……”白慕予托腮靜靜地看著他,神色中有些哀傷,“如果日後你去軍部了,會不會需要一個哨兵,不再需要我了?你一定會喜歡上一個哨兵的吧。”

他說:“不會。”

但白慕予仍然郁郁寡歡。白慕予說不相信他會遵守婚約,因為去了學校後的莫提雨一天一天在改變,他的眼睛更亮,更溫柔,他身上漸漸出現自由的風和雪的氣息。

漸漸的,白慕予開始說他的向導素聞起來很惡心,莫父莫母也只覺得是小事,讓莫提雨哄哄。

自由的氣息很惡心、明亮溫柔的眼神很惡心,因為莫提雨好像沒有以前孤獨和痛苦了……用白慕予的話來說。

“你好像不能共情我的痛苦了。”白慕予說,“我很痛苦,你不覺得有點惡心嗎?你喜歡的那個老師,真的是對的嗎?他居然把你變成了這個樣子。”

“你和以前不一樣了,以前你總能知道我不開心,但現在好像不行了。”

怎麽哄,怎麽證明,白慕予都郁郁寡歡,雙眼含淚。

“他變了”的痕跡有很多,比如染上了喝咖啡的惡習,比如畫了很多畫送給同學們,而其中竟然沒有送給他的,每一件事都令人失望。

即便莫提雨解釋,即興而作,並無他意,也不能算數。

莫提雨漸漸不那麽喜歡回家。

節假日和固定的休息日,莫父和莫母都會去接白慕予,他便說學校有訓練,一個人留在宿舍。這樣既不用被媒體報道,也不用和任何人說話——在他步入少年後,磕他和白慕予青梅竹馬的人越來越多,嚴重的粉絲甚至翻過他在學校的生活垃圾。

所有人都在充滿幸福地描述“白慕予被莫提雨呵護得好好”、“好甜,好愛看小少爺寵妻”、“再冷漠的少年在慕予面前也會變成聽話的狗勾”、“怎麽今天不高興啊被老婆訓了嗎”……先以他為藍本做最美好的夢境,又在夢境破碎時成為最憤怒的覆仇者。

莫提雨有時候會失去作畫的能力,那種筆尖肆意流淌的快意都變成壓得人喘不過氣的、白慕予敏感又憂傷的眼睛。

但大部分時間是正常的,在和老師同學談論未來時一切正常,不好的時間只有在家的時候。

系統21說:“別想了。愛就是這樣的,你都得到了所有人的關註和愛,你還想要什麽?不如說,你現在這樣要死要活,就是想獲得更多關註吧?”

“愛就是這樣。”

莫提雨唇角勾了勾,只重覆了一遍系統的話,聽不出什麽意思,淺灰的眼眸映著樹苗們的影子。

十五歲的莫提雨考慮過退學來讓白慕予放心,二十五歲的莫提雨仍有許多選擇。

一整天的植樹勞動很快結束。

莫提雨種起來的地方非常規整漂亮,每一棵樹苗都澆透了,每一棵有傷的根都被剪平以待治愈恢覆。這種幹凈利索也透著他在軍中的風格。

其他人都已經凍得受不了了,天黑後才陸續從車裏下來,把莫提雨接回監獄中。

今天極其寒冷,大雪把每個人都凍透了。

莫提雨在爐火邊烤了很久,蒼白的臉上也沒有恢覆血色,但他又要了新東西。

畫筆和畫紙。

監獄很快派人送了過來——這東西在監獄的倉庫裏發黴很久了,因為關過不少陷入經濟糾紛的名流藝術家。

畫紙不大,莫提雨用清水仔細裱了紙,筆尖懸著,等了很久。

精神圖景裏的畫面四分五裂。

這是所有創傷帶來的後遺癥,戰場上的,訓練中的……所有創傷失去了韁繩,在他的精神圖景中亂撞,所有人、事、話語和感受一起閃回,什麽都無從捕捉。

他的筆懸了很久,最終還是放了下來。莫提雨思考的時間比拿筆的時間更長,沒有多久就顯露出了耗竭的狀態,無數細小的傷口迅速在他身上湧現,又被迅速壓下,如此反覆後,莫提雨靠在躺椅上陷入了夢境。

火焰緩慢燃燒著,爐子裏的火發出輕微的劈啪響聲,但很快有混亂的精神力在逸散。

畫紙旁邊放著霽泠的手套,漆黑的,細密的麂皮絨。

有一些細微的、閃爍的粉末從莫提雨的傷口蔓延、凝聚,黑色的,沾著血腥味,它們如同有意識地形體一般在空中旋轉,最後細碎地落在紙面上,形成了一個不太清晰的圖像。

精神力對現實的再次波及。

黑色的粉末如同蝴蝶鱗粉,形成的圖案粗糲又模糊,入眼所見都是鋸齒狀的撕裂色片。

畫出了十五歲的他,別松和霽泠。

別松因為這一隊學生實現了他的課題預想而高興萬分,這個普通的中年人一手攬一個,要請他們吃好吃的。

霽泠雖是王儲,但這麽小被送來這麽遠的地方,明顯在家待遇不怎麽樣,每次都在食堂吃空三大盤飯。

莫提雨雖然出身名門,但每一種愛吃的食物都必須先考慮白慕予的口味,所以兩人還真是沒吃過什麽好的,學校午餐裏發的草莓牛奶,莫提雨都會仔細品嘗。

為了兼顧這對學生,別松就帶他們吃了自助餐——非常不精致,也不優雅的選項,但他和霽泠都非常開心。

兩個十五歲的少年仔細討論比對了各自愛吃的蔬菜類型,認認真真地討論了三個人對不同食物的感受,別松坐在旁邊看著他們,滿眼都是不出聲的驕傲。

畫上霽泠一絲不茍,校服西裝外套的扣子都整整齊齊,莫提雨則只穿著襯衣,領帶都飛在一邊,別松笑得眼睛都找不到了。

系統21的聲音仍在夢中浮現:“莫提雨,為什麽挑中這段回憶?”

它在莫提雨耳邊低語:“這就是你全部幸福的瞬間了嗎?”

守在莫提雨門口的士兵本來在打瞌睡,直到嗅到冰涼的血腥味,細微的幾乎沒有重量的黑色粉末逸散到眼前。

士兵一個激靈,止不住地寒顫,他趕緊叫醒了身邊的同伴:“快,快,不好了,莫提雨精神力失控了,快去叫人!”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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