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霽泠 霽泠是灰白中的一抹艷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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霽泠 霽泠是灰白中的一抹艷藍。

莫提雨十五歲時和霽泠作為同班同學的合照。

那時緋岸軍事學院還未關閉,是引發變異的精神風暴出現之前,唯一一處天才雲集的軍事搖籃。緋岸和蒼雪岸相安無事,遙遠的海上還有許多獨立的塔和岸區,藍天白雲如新,日夜航線如星軌般明亮。

緋岸與蒼雪岸聯合辦學是雙方的共同決定,世界上最優秀的精神力擁有者雲集入學,預備著為世界的未來努力。但沒有人想到的是,隨著風暴的降臨,這個學院最終完成了完整學年的,只有莫提雨那一屆。

獲得了入學資格的人少得可憐,最終最為出名、翻攪風雲的,剛好是照片上的這兩位。

照片送到莫提雨手上。

這次來找他的人不再是顧浪的人了,軍部正兒八經派人前來詢問。

“什麽事?”

莫提雨的聲音有些剛睡醒的沙啞。

他被叫起來的時候又在睡覺,穿一件洗舊的灰色襯衣,松散寬大,歪倒在床上,烏黑的碎發有些淩亂。

燈不明亮,他微微歪頭,將照片對著光,灰色的眼眸映著泛光的燈影,有些驚訝。

很顯然,這張照片對莫提雨來說也有些陌生了。

莫提雨視線落在照片上的霽泠身上。

淡金發白的頭發,湛藍的眼睛,和他的黑發灰眸仿佛明暗的交匯。

這種交匯似乎也註定了他們的走向:在學院時就針鋒相對,成年後各奔東西,最後依然成為彼此交手最多次的敵人。

只不過,霽泠的船艦仍在風暴區自由肆意地穿行,而莫提雨此刻困於緋岸的監獄中。

“怎麽了。”莫提雨聲音極輕,將照片放下,翻了個身,薄薄的毯子不規則地蓋住了他。

這是一個多年未曾見的老同學,也是再熟悉不過的敵人。

半年前他最後一次解析信息,就定位了霽泠偽造的五個關鍵信標,使得霽泠的勢力最終放棄了一片海底采礦區域。

來的人是信息部的,雖然極不情願向這種人求助,但只能捏著鼻子忍氣吞聲:“我們希望您盡可能詳細地提供有關他的各種信息細節,哪怕是半年前的都好……如果您想起什麽有關他的,新的特征信息,請務必告訴我們。”

“這是目前的報告,他最近的精神力水平和精神體信息還在更新和解析中。”

莫提雨伸出手,接過報告。

資料很厚,他垂眼翻了翻。指尖掠過光潔的紙面,漆黑的字在指腹游走。

這半年霽泠做了不少事,很顯然軍部再無餘力對他進行限制。這位從蒼雪岸決裂出走的小王子帶著自己的舊部勢力,即將在海上建立一個新的勢力,兩邊都發布了對霽泠的通緝令。

這些字和消息一起變得遙遠而模糊。

風裏不再傳來海上的消息,莫提雨已有許久不再在精神圖景中與霽泠對峙。

有關霽泠的氣息,是凍結的海岸線,颶風轟擊的甲板,和一雙湛藍的眼睛。

那雙眼藍得有些過分,寶石一般的凈度,也能令人眩暈,是和莫提雨如出一轍的強大不可控的精神力,但是哨兵,哨兵的眼睛具備穿過無數信息捕捉到目標的遠見。

莫提雨歪著頭看了一會兒。

片刻後,他輕聲說:“抱歉。”

莫提雨伸手將資料交還給來人,表情平靜。

“我已經很久沒有見過他了。”

*

“莫提雨差不多已經廢了。”

顧浪在監獄外的車裏,皺著眉看著傳回的監控錄像。

莫提雨仍靠在床頭,微微歪著閉眼小憩。好像外界風雨與他並不相幹。

這次顧浪不用悄無聲息地出現了,因為這次有軍部許可。

“才半年,他的精神力創傷怎麽惡化成這樣?”

現在不用醫生檢測了,莫提雨已經是肉眼可見的狀態不好,這讓本就一籌莫展的境況雪上加霜。

“部長,前線新消息,霽泠的信號疑似出現在邊境。”

顧浪頭頂爆出清晰的青筋,把手裏的資料摔在面前:“核實了嗎?現在有誰能核實?沒核實的情報不要到我這裏來說!”

他的突然暴起把匯報人員嚇了一跳,連樹枝頭的烏鴉們也一起被驚飛了。

顧浪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他一籌莫展地看著監控錄像,聲音平靜下來,但還是難掩焦躁:“他和讀書時完全不是一個樣子了。誰能想到?”

說來奇怪,念書時莫提雨雖然也並不開朗,但看得出和現在天差地別。

莫提雨那雙灰色的眼睛裏有難言的魔力,好像能把一切痛苦平靜溫柔地看入眼底,能把精神崩潰的人從死神手裏搶回來。越是絕境,他越是冷靜和穩定,這種平穩幾乎讓他戰無不勝……那也是顧浪可望不可即的天賦。

他和霽泠兩人各自都是彼此領域的最為卓越者,曾經最受校長鐘愛,但因為莫提雨已有未婚夫,所以他們二人從未進行過深度的搭檔作戰,反而是對抗訓練巨多。

哨兵和向導的對抗訓練匪夷所思,但霽泠有偽造信息的能力,莫提雨能從風的信息中共情到情緒和目標。

他們像一對永遠互相打磨的武器,互相鍛煉隱蔽和識別的能力,一人是劍,一人是鞘,但最終都會在戰場上殺滅敵人。

那時的緋岸軍事學院中,校長的這個磨合計劃最終磨出了這兩個怪物,在緋岸軍事學院本院都已經關閉,區域格局已經搖搖欲墜的今天,依然只能被彼此制約,不可不謂造化弄人。

但現在,霽泠連唯一的制約都沒有了,接下來的世界又將如何變化呢?

盤旋的烏鴉又飛了回來,落在監獄外枝頭,碎雪簌簌落下。

莫提雨再次被士兵叫起來走走。

他身上的傷越來越多,但感到困倦的時候越來越長,情況看起來只會惡化。

夜已經深了,平常吵吵鬧鬧的監獄也寂靜無聲,只有庭院中央的路燈還亮著,雪變大了,鵝毛一般簌簌而下。

莫提雨在雪中靜靜站了一會兒,隨後動作緩慢地坐了下來,盤腿坐在雪地裏。

他拿起隨身攜帶的小面包,微僵的手指掰開了,一點一點撒在雪中,等著烏鴉下來覓食。

他的眼前是模糊的,視野充滿了噪點一般的灰塵,偶爾有一瞬間會清晰一下,隨後馬上又暗下去。但只看著他淺灰色的眼睛,又什麽都看不出來。

最清晰的感覺是雪融化的微涼,很輕小的一下,鉆入衣物的空隙,很快不見。但其實沒有雪在他的肌膚上融化,他今天穿了外套,這是過時而且混亂的共情識別。

莫提雨安靜、清楚地知道這一切。

監獄裏的烏鴉對他並沒有警惕心,很快就下來幾只烏鴉,在他身邊踱來踱去,膽子大的已經伸脖子開始吃了。

只有一只鳥兒沒有下來,它仍站在枝頭,遠遠地註視他,黑曜石似的眼睛裏透著鴉科動物特有的無波無瀾,就像一面光潔的鏡面。

莫提雨在雪裏待了一會兒,隨後回到室內。這些天裏,他第一次向獄警要了一樣新的東西:空的相簿切頁。

他將信息部帶給他的照片放了進去,保護性地夾入一本書中,放在了咖啡罐的旁邊。

他垂著眼凝視它,烏黑的睫毛在肌膚上落下陰影。

片刻後,他又把它拿了出來,纏滿了繃帶的手輕輕握著照片,似乎靜靜地看著珍重的過去。

*

他對過去的印象由氣味、情感和印象組成,記憶中的自己蒼白黯淡,霽泠卻非常鮮明。

霽泠是灰白中的一抹艷藍。

霽泠和他同歲,是蒼雪岸最小的王子,在學院時期仍然是最熱門的王位繼承人之一。畢業後,扶持他的貴族長輩接連遭到暗殺,內閣對王族多方掣肘,再就是風暴來了。

蒼雪岸對變異者的作戰態度和緋岸一樣模糊和保守,霽泠帶了自己的人馬,放棄王儲位置,與內閣決裂後便遠走海上。

莫提雨在這個時期正式與他交手。兩人稱不上朋友,做對手的時間居多。

風暴中的情報、航路、對敵控制區、物資塔、信號塔,甚至向導和哨兵,都是風暴之下每個區域需要搶奪的資源,也都是沖突的發生點。在緋岸的內部矛盾也日益尖銳的情況下,對外的作戰也顯得更加緊迫。

霽泠其人的風格遠比他看起來的那樣要狠辣棘手,那雙湛藍的眼睛深處是強大的野性和瞬息變化的、幾乎沒有感情的直覺。如果說莫提雨是融化一切的雨,那麽霽泠本身就是雪,長自蒼雪岸、頑固不化的堅冰。

莫提雨曾聽校長說:“你們的眼睛,都可以釀成風暴。”那時教室裏的學生只有他和霽泠兩人,彼此看了看。

風暴果然已經來臨。十年前的聲音回響,帶著教室裏松香和清潔劑的味道,仍舊歷歷如新。

大雪,緋岸某市中心便利店。

“你的眼睛……顏色很特別,很漂亮。”路人小姑娘有點小心地搭話道,“為什麽用美瞳遮住呢?”

雖然只有一剎那,但這個路過的小姑娘看見了青年映在鏡中的藍眼睛,那是一種飽和度極高,極其純凈冷冽的藍色,純凈得不近人情,看起來甚至驚心動魄。

青年身形高挑瘦削,一頭淺得近乎雪白的金發。他穿著銀灰色的風衣,極妥帖,剛剛為自己換上了深色的美瞳。

霽泠看過去,輕松說道:“我準備參加一個COSPLAY聚會,美瞳落家裏了。”

“哦哦,原來是這樣。”小姑娘恍然大悟,又糾結了一下,就在她思考要不要問問賬號的時候,眼前人卻已經不見蹤影。

飄雪的拐角,霽泠周身氣息已經沈斂,他一邊把票據扔進暗處的垃圾桶,一邊戴上黑色手套,從貼身的口袋中拿出一張相片。

照片是監視器錄像打印,右下方還標著日期:一天前。

照片上,黑發灰眼的年輕人正裹著毯子沈睡,容顏安寧。

霽泠長長久久地看著他,又伸出手,擦了擦相片上的落雪,仿佛不願意雪遮住那人的眉眼。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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