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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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按鈕裏的語音應該是錄了好幾遍, 能感受到說話者在刻意放松語氣,“寶貝”的尾調略微上揚,聽著溫柔又寵溺。

剛剛垃圾桶對“吃飯”的按鈕有很明顯的反應, 到這個反而沒動靜了,還在地上翻著肚皮跟左游玩。

言子青將信將疑地又按了一下。

左游終於忍不住,伸手想把按鈕要回來:“哎哎哎,別按了。”

言子青手一縮, 沒讓人夠著。

他把那幾個花花綠綠的按鈕丟到左游懷裏, 單手打字:“你錄這個幹嘛?”

他明知……也不算明知故問。

按鈕肯定是用來教狗狗說話的, 但這狗的名字不叫垃圾桶嗎,怎麽著也不該是這個。

屏幕遞到左游面前, 他看了一眼,又趕緊移開視線,低頭去擺弄垃圾桶的兩只耳朵。

“臨時用來叫它的。”他聲音有點悶,“它現在的名字太隨意了,所以沒錄名字。”

言子青看了一眼地上的垃圾桶。

雖然是撿來的小土狗,但眼睛圓溜溜的, 睫毛也好看, 給人的感覺又萌又乖,叫這名字確實有點不合適。

想著想著, 他忽然意識到——這名字好像是自己起的。

因為是在垃圾桶附近撿的,所以就草率賜名了。

垃圾桶用鼻子蹭了下他的掌心, 濕漉漉的。

改個名字多大的事兒,至於拖延到現在?

一手撓著狗狗的下巴, 言子青有些遲疑地看向左游,不會是在等他起名字吧。

心裏有這猜測,他也就這麽問了。

左游正把那些按鈕裝回盒子裏, 看到消息後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把最後一個按鈕放進盒子裏,蓋上蓋子。

“名字很重要的,”他說,語氣比剛才自然了些,“要集思廣益。”

垃圾桶對此應該是表示支持的,正蹭著他呢又溜到左游腳邊。

言子青伸長胳膊,對著垃圾桶勾了勾手。

垃圾桶沒動。

他又勾了勾。

還是沒動。

看來狗只對“嘬嘬嘬”感興趣,可惜言子青現在不能講話。

左游在旁邊看著,沒忍住笑了。

他彎腰把垃圾桶從地上撈起來,托著它的兩只前爪,讓它的臉對著言子青。

垃圾桶懸在半空,尾巴還在搖,滿臉無辜。

傻乎乎的,又這麽可愛。

言子青大手在垃圾桶毛茸茸的腦袋上揉了一把。

新名字的話,不如就……等以後再起吧,畢竟這東西可不是靈光乍現就能想好的。

何況左游對於這事如此認真,他肯定也要好好琢磨,不可能再隨意賜名了。

“那就用這個按鈕嗎?”左游拎著盒子向他確認。

手還摸著垃圾桶的肚皮,言子青沒有立刻回應,而是又按了兩下按鈕。

“寶貝,寶貝。”

垃圾桶沒有任何反應。

左游以為他還沒玩夠,正想著怎麽勸他消停點,就見躺椅上的人一只手把著手機,拇指在屏幕上飛快滑動:

“就這個,垃圾桶對這個按鈕不怎麽敏感,用別的容易打擾到它。”

“要是哪天晚上把它喊醒,多擾狗清夢。”

看著他發來的消息,左游楞了楞。

之前他確實很少訓練垃圾桶去用這個按鈕,因為聽到自己的聲音會略微有些不自在。

“行……”他點點頭,被說服了。

垃圾桶莫名其妙被按鈕騙進來這麽久,原本跟它在院裏上演雞飛狗跳的神氣雞不樂意了,咯咯叫著踱步到房門口。

對於雞屎的陰影還沒消散,言子青趕緊找出狗餅幹往它腳邊一扔,把它的好朋友打發回院子裏。

“那你呢,你怎麽樣?”他擦擦手,終於騰出雙手認真打字,“怎麽又決定回來了?在上江不是光琢磨訓狗了吧。”

見面時一早就該問的問題,硬是拖延到現在。

“差不多。”左游避重就輕但如實地回答。

除去和養母聯系的那件事,餘下都是枯燥重覆的生活。

吃飯、睡覺、遛狗、鍛煉……

非要說的話,就是出發去鄉南的前一天,他跑去早茶店打包了很多半成品。

見言子青還在看著他,左游意識到自己的回答聽著有些敷衍。

“我偶爾會跟家裏人聊聊天……”他摸了下鼻梁補充道。

“嗯。”言子青一個姿勢躺得有點久,腰不舒服,起身抻了抻懶腰後繼續等待下文。

左游又猶猶豫豫擠出一節牙膏:“也會跟陳秘書聯系。”

他想聽的還不是這個,後面應該還帶著其它的解釋才對。

沒專門打字理他,言子青又從嗓子裏擠出一聲“嗯”。

這兩天外面正飄大雪,村委會那邊工作也不多,用不到他倆傷員分擔,兩人天天在家可悠閑了。

白天招雞逗狗,中午化身美食小當家,晚上沖個熱水澡就舒舒服服上床休息。

換成跟祝庭照二十四小時同處一個空間,兩人早從詩詞歌賦聊到人生理想了。

但左游什麽也沒說。

他回到上江是怎樣的情況,他怎樣跟陳秘書溝通過決定回到鄉南,言峰那裏又是什麽態度……

左游只字不提。

每次言子青有意問他,他就用別的事情搪塞過去。

很多話是借著天時地利的情緒說出口的,過了當時那一刻那一秒,再回過頭看就不是那個意思了。

所以言子青也由著他搪塞過去,不想追問。

但這次是他最後一次問他。

如果還不願意開口,那就是兩人的關系不到位。

那次應激過後,言子青心底總覺得他跟左游是可以試著袒露心聲,比普通朋友更進一步的關系。

可左游會是這麽想的嗎?

或許不管眼前受傷、應激的人是誰,他都樂意給予安慰,並不是針對言子青一個人。

對人對物溫和友善倒也是左游的作風。

眼前一片發黑,言子青猛然起身有些站不住,扶著左游的肩穩了穩身形。

“要喝藥嗎,我給你拿。”旁邊人又想趁機混過去。

“我自己來。”言子青難得開口講話,手上微微施力把人按在椅子上,轉身去抽屜裏找藥。

熱水壺裏的水已經放涼有一會了,他中午的藥還沒吃。

原本徐醫生給他開的藥已經吃完了,抽屜裏的是左游這次回來給他帶的。

瓶瓶罐罐,白的黃的紅的藍的……很齊全。

他的病情狀況都藏在徐醫生手裏,沒有言峰的同意調不出來。

左游能買這麽全,只能是平時就在留心。

他要是對一個關系一般的朋友就是能做到如此程度的關心,那言子青也無話可說了。

嘴受傷的緣故,藥只能一片片往嘴裏送,整個喝藥的過程變得很漫長。

剛剛講話時下嘴唇裏的血痂被撕裂開條縫隙,滲出的血珠跟著藥被一並吞了進去。

從口腔到胃裏一片惡心的血腥味。

言子青覺得自己看了左游很久很久。

可人家還是沒有要回答的意思。

收回視線,他又拿了片藥送進嘴裏送。

水晾過頭了,喝進嘴裏是涼的。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藥片被水帶離舌尖,滑到自己的舌根、咽喉,然後被堵在了外面。

水是怎麽吞咽下去的?

腦海裏突然飄出一個荒謬的問題。

喉嚨裏的肌肉動了動,言子青的脖子像是被人攥了一把,喉管擁擠在一起,連最基本的吞咽都做不到。

握著杯子的手指猛然松開,言子青兩手扯著自己的脖子,想讓喉管變得寬松些,將這一口水送下去。

他拼盡全力強迫自己往下吞咽。

做不到。

口腔裏的藥開始融化,苦味很快溢散開來,混著嘴裏那股沒散幹凈的血腥氣,黏糊糊地糊在上顎和舌根之間。

言子青又抿了口水試著吞咽。

還是沒有用。

難以置信的窒息感鋪天蓋地襲來,他腦裏一片嗡嗡作響,耳邊只剩下自己劇烈的心跳聲。

不遠處左游的嘴巴動了動,說了什麽,他沒聽清。

只知道那股苦味勾著胃裏的惡心勁不斷向上翻湧,他再也忍受不住,一個箭步闖進衛生間,撲到馬桶上吐了起來。

“嘔——”

胃裏一陣陣抽搐,言子青撐著馬桶邊緣,剛才吞進去的藥片全都吐了出來,整條食道火辣辣的灼痛。

看見他不對勁,左游立馬跟了過來,眼疾手快從背後扶住他的胳膊,半蹲在他身側。

“你……”

“別管我。”言子青還沒從嘔吐裏緩過勁來,忍著胃裏的灼燒感打斷他的話。

嘴巴裏的血痂已經全爛了,他也沒必要再小心翼翼,憋在心裏的話總算吐出口:“我用不著你可憐。”

“如果你只是假惺惺地關心我,我不需要。”

說完他撐起身子,顫顫巍巍走到洗漱臺旁邊,擰開水龍頭。

刺骨的涼水沖在手背上,激得他手指縮了一下。

不等水變熱,他便擡手洗了把臉,感覺自己的皮肉仿佛要被一分為二,內裏是灼熱的還在抽搐的血肉,外表是蒼白冰冷的一張皮。

顫抖著吐出一口氣,言子青擰緊水龍頭,雙手撐在臺面上勉強站穩。

鏡子裏的人臉色白得不像話,沾了水的發絲黏在額前,眼眶鼻頭都泛著不正常的潮紅。

這種樣子簡直狼狽到了極點。

他跟左游每一次的靠近,都是頂著這種狼狽不堪的樣子。

也許就是因為他發病時足夠狼狽脆弱、可憐兮兮,左游才會大發慈悲地關心他?

畢竟人家本來就是替他爸做事的人,沒有理由那樣待他。

身後沒什麽動靜,左游應該還站在原地。

言子青強忍不適轉過身,背靠著堅硬的洗漱臺:“沒有話要說的話,你可以走了。”

左游沈默地站在門口,一只手還扶著門框。

逆著光,言子青有些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想來也是那副溫和淡然的神情,他很少會流露出別的情緒來。

剛剛洗臉的水濺到了臺面上,狹小的空間裏只剩下零星水珠落地的聲音。

言子青緊張又釋然地等待他下一步的動作。

下一秒,左游扶著門框的手微微一動,身子也跟著側了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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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焦慮會帶來吞咽障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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