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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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晚上去村委會吃飯時, 言子青又看到了那幾個背包客。

領頭的男生戴了副黑框眼鏡,他一下子沒能認出來。

那男生見到他來,倒是略微羞澀地朝他點點頭問好。

言子青對生人沒什麽好臉色, 但想到早上才有過一面之緣,不能裝沒見過,勉強勾了勾嘴角。

男生見狀眼睛一亮,立馬往邊上挪了挪, 給他空出一人坐的位置。

“坐這裏吧。”他熱情地朝言子青擺手, 一邊從桌底抽出凳子。

動作毛毛躁躁的, 凳子磕著桌腿響了好幾聲。

言子青這些天沒在村委會吃過飯,每次都是帶回去吃。

忽然有人這麽一整, 他有點不自在。

旁邊的楊中鈺正跟顏競舉著手機研究什麽,壓根沒註意到他來了。

言子青只好沈默地在那人旁邊坐下。

他還沒想好怎麽開口道謝,那男生又趕忙起身給他舀了碗粥,笑吟吟問道:“你一個人來的嗎?”

看他這殷勤的樣子,言子青心裏有個七七八八的猜測——

這背包客從今天早上就把他誤認成女的了,現在是想搭訕。

見旁邊的美女並不理人, 背包客稍稍收斂了下花癡的樣子, 用舌頭頂了頂腮裝酷:

“你不覺得很巧嗎,我們早上也見過。”

言子青接過粥, 惜字如金地跟這位過於油膩的搭訕男打招呼:“很巧。”

搭訕男笑了。

油膩得讓人反胃。

眼見對方沈浸在搭訕成功的喜悅裏,沒發現什麽端倪, 言子青直截了當地補了句: “聽不出來嗎,我是男的。”

話音落地, 油膩男肉眼可見地石化在原地。

背包客名叫肖淮,是個小有名氣的戶外博主,視頻內容都是在挖掘氛圍感小眾秘境。

號稱要逃離世俗喧囂, 找到獨屬於現代年輕人的修行世界。

在網絡上,什麽東西一旦自詡小眾,那就要變得大眾了。

打著小眾的旗號引流,他拍過的地方總是一炮而紅,源源不斷地吸引到很多游客。

當地要是能把握住機會,經濟方面能得到不少好處。

這次來南山湖泊,也是奔著做視頻內容來的。

他白天跟團隊在山上拍了不少素材,但總覺得氛圍上差點意思,比不上原博主發的視頻。

於是順著賬號一路摸索,找到村委會來了。

楊中鈺跟顏競確認過他的賬號,將近百萬粉絲的大博主,自帶的流量很大。

要是能和他共創,對鄉南也有好處。

言子青嚼著饅頭,聽懂了自己要做的事情——上山、找機位、陪同拍攝。

楊中鈺第一時間關心他的狀態:“子青,你沒問題吧?”

“嗯,”他今天往山上一走,覺得消沈時還是多散散心比較好,挺樂意接這個任務,“之前找的機位有些忘了,等我看看當時拍的視頻。”

肖淮沒想到視頻也是這位“美人”拍的,剛合上的嘴巴又張開了,尷尬地轉移話題:

“啊哈哈哈,原來視頻是你拍的啊,難怪今早你幫我們拍的照片那麽有水平。”

……

鄉南的官方賬號叫鄉南Saorsa,一直是言子青跟左游在管理。

前段時間因為住院,就換到了顏競手機上,讓他幫忙維護評論區、看看私信什麽的。

言子青本身不玩短視頻,沒關註那個賬號。

他正要搜索鄉南Saorsa,顏競隔著飯桌,慌慌張張把自己的手機遞到他臉上。

胳膊伸得老長:“搜索多麻煩,你看我的就行,視頻給你點開了。”

肖淮坐在邊上,眼睜睜看著這一幕。

心想:這哥們怎麽這麽殷勤?

他的視線在顏競身上轉了一圈,只覺得對方眼神飄忽,肢體僵硬——懂了。

肖淮在心裏“哦”了一聲。

這不就是剛才的自己嗎?

難道他也對這言什麽的有興趣?

他端起碗假裝喝粥,兩顆眼珠一轉,又偷偷打量起言子青。

長頭發白皮膚,年齡應該不大,看著也很清冷。

男的就男的吧。

臉長得這麽好看,魅力又這麽大,和他試試也不是不行。

言子青不清楚顏競整這一出是要幹嘛。

他伸手想接過手機,發現顏競握得死緊,並沒有要撒手的意思。

“沒事,你看就行,我舉著。”顏競說。

言子青:“……”

又一個無事獻殷勤的人。

言子青心裏有種極其不好的預感。

但考慮到旁邊的肖淮還在眼巴巴地等他給個準信兒,便沒和顏競爭。

他最終以這種詭異的方式,把那期視頻過了遍,道:

“沒問題,我可以帶他拍攝。”

“那太好了!”

電話裏傳來一陣清潤的女聲,“有小狗陪著你,媽媽就不擔心你會孤單了。”

左游正舉著已經修剪過毛發的垃圾桶,笑瞇瞇地向養母展示。

垃圾桶被舉得有點高,四條小短腿在空中撲騰了兩下,不滿地哼哼唧唧。

養母出國後鮮少關心他,唯一一次聯系他,還是上次喝醉酒打錯電話。

今天左游主動聯系她,是想商量一下回歸本家的事情。

那天陳秘書跟他說得很明確,言峰要他盡早回去,盡早公開。

上次他跟著言峰參加晚宴,圈內就已經有不少人開始打探他的底細。

好在他從小被左母養著,沒在圈子裏露過面,再加上言峰壓著消息,外人根本查不出個所以然來。

可總歸不能一直藏著。

自家體體面面公開身份,比被別人鉆了空子洩露出去要好得多。

眼見言峰那邊不會松口,左游便想從養母這邊碰碰運氣。

萬一養母慈悲為懷,體諒他寄人籬下,大手一揮將他從言家撈走呢?

左游狗狗祟祟從垃圾桶身後探出腦袋,跟手裏盤著蛇的養母對上視……

覺得她慈悲為懷的概率為零。

甚至已經後悔給她打電話了。

腦子裏的思緒混成一團,左游心煩意亂,臉上的笑漸漸有些掛不住。

視頻那頭的養母當然能看出他有心事,擺出副笑瞇瞇的樣子:

“你聯系媽媽,不只是要分享這只小狗吧?”

左游“啊”了聲,摸著垃圾桶腦袋的手一下比一下用力。

終於,在狗哼哼唧唧要溜走的時候出了聲。

“媽媽,今天藥吃了嗎?”他問。

養母認真地點點頭。

左游喉結滾了滾,終於鼓足勇氣:“言家的繼承權,一定要爭嗎?”

話一出口,左游感覺自己才是該吃藥的人。

養母一開始收養他,為的就是讓他日後能回到言家爭份財產。

他自知一時沖動說錯了話,緊張地低下頭,不敢去看養母的反應。

預想中的責罵並沒有降臨。

養母的聲音隔著屏幕傳來:

“別鬧了寶貝,如果你不想爭繼承權的話,我想我們以後也就沒有聯系的必要了。”

“你要是不想要媽媽和哥哥,這件事就隨你去吧。”

她說話時語氣很柔和,臉上也掛著淺淺的笑容。

但仍然讓左游內心一顫——他害怕一個人。

小時候被親生父母拋棄,現在被養母和哥哥拋棄,以後身份暴露,他還會被言峰拋棄。

沒有人會陪在他身邊。

過去、現在、將來,他都會是孤身一人。

額頭沁出一層冷汗,左游還想再說:“可是……”

“沒有可是!”養母打斷他的話,聲音陡然提高:“那是他欠我的!我等了他那麽久!”

“他用所謂的愛騙了我這麽多年,憑什麽能絲毫不受影響!”

“你又到底有沒有心!?竟然要偏向言峰那個混蛋!”

她越說越激動,視頻裏的影像突然一陣天旋地轉,最終黑了下去。

手機大概是被摔了。

左游的情緒像是被人猛地攥住,又狠狠松開。

心口疼得難以呼吸。

沒多久,手機屏幕重新亮了起來。

一個眉眼跟養母如出一轍的男人出現在畫面裏。

他單手摟著還在微微發抖的養母,緩緩撫摸她的後背幫她順氣。

左游兩手疲憊地撐在桌前,脊背繃成條僵硬的直線。

見狀,他低低喊了聲:“哥。”

“嗯。”男人看了他一眼,並有沒什麽情緒。

見他不再說話,男人冷漠地掛斷電話:“你自己想清楚,掛了。”

屏幕瞬間又暗了下去。

維持著那個姿勢,左游一動不動地坐了很久。

直到垃圾桶不耐煩地扭了扭身子,從他腿上跳下去。

他才慢慢找回知覺,整個人爛泥般癱倒在桌子上,偏頭看向窗外。

外面的雪還在下,灰蒙蒙的天,空蕩蕩的街道。

這個城市他住了很多年,卻從來沒覺得這裏是家。

垃圾桶見主人不動,又從沙發上折返回來,輕輕“嗚”了一聲,用腦袋去拱左游的手心。

它不懂主人為什麽突然不動,也不懂剛才還笑瞇瞇說話的人為什麽沈默。

左游低下頭,看著它黑溜溜的眼睛。

“你想走嗎?”他聲音很輕,也不知道是在問垃圾桶,還是在問他自己。

垃圾桶搖著尾巴扒上他的腿。

左游順勢把它撈起來,抱進懷裏,下巴抵在它毛茸茸的頭頂。

窗外雪落無聲,他就那麽抱著那只暖烘烘的小東西,很久很久。

“明天,”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咱們明天就去找主人,另一個把你撿回來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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