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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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心理咨詢室的線香很淡, 帶有草木的涼感。

沙發是米白色的,觸感柔軟,輕易能把人包裹進去。

咨詢師穿著白色外褂, 戴一副銀色細邊眼鏡。

她的嘴一張一合,聲音混在那縷若有若無的香氣裏,飄飄然滑進言子青的耳朵。

“閉上眼睛……”

“很多事情不該鉆牛角尖的……”

“你應該……放輕松……”

“回想你當時在做什麽……”

聲音變得越來越遙遠,像是從水底傳來。

四周的黑暗漸漸有了顏色。

昏黃的燈光、褐色的泥地,

還有……紅色的血。

粘稠的、緩慢洇開的血, 淌在左游身上。

言子青慢慢站定, 想俯身下去捂住那道傷口,四肢卻灌了鉛, 怎樣也動不起來。

只能眼睜睜看著那片紅色不斷蔓延。

耳邊的聲音也開始變得混亂,罵聲、哭聲、呼吸聲,還有救護車刺耳的鳴笛……

所有聲音交織在一起,讓他變得更加小心翼翼,連呼吸都忘記了。

“我沒事……只是水果刀。”

左游的聲音穿過那片嘈雜傳來,有些飄忽, 卻帶著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嗯, 我不說話,沒事的……”

左游在安慰他, 意識還算清醒。

後來又怎樣了呢?

四周的場景開始切換。

救護車裏塞滿了儀器,冰冷的機器聲滴滴作響。

他緊挨著擔架, 坐在左游身邊。

左游臉色蒼白,厚沈沈的眼皮緩慢眨著。

“別睡啊, 我在呢。”

他聽見自己這樣說,聲線在顫抖。

“嗯,我不睡。”

“……不困。”

左游模糊地回應他的話。

聲音很輕。

“我把它抱上來了, ”那道聲音驟然大了起來,“你要摸摸嗎?”

“言子青,你看著很累,要休息會嗎?”

耳邊的聲音清晰得有些不真實。

周圍的醫療器械開始碎片式地飄遠消失,像被風吹散的灰燼。

最後有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昨晚是不是沒睡好?”

言子青回到現實,恍惚擡起頭,看見左游半蹲在他旁邊,懷裏抱著只狗,正低頭看他。

這段時間他一直在醫院陪著左游,兩個精力充沛的年輕人百無聊賴,在醫院後花園溜達時,發現了只腿受傷的小狗。

兩人都愛在後花園那散心,一來二去和這狗混熟了,左游每天都要下樓摸上幾把。

美其名曰:廣結善緣。

“啊……”言子青迷迷糊糊應聲,意識還停留在那輛救護車裏。

“你不舒服嗎?”

那只手又伸到他額頭上,掌心微熱。

左游好像經常這樣碰他,自然地掠過他的脖/頸、額頭、肩膀。

而且每次他的手都很熱。

除了上次從山上撿柴回來,手指凍得冰涼。

也除了那天在救護車上,左游一路失溫,手怎樣都暖不起來。

“沒有,”他整個人逐漸清醒過來,眨了眨眼,“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自從去看過心理醫生後,言子青開始試著回憶當時的場景。

盡量不去想那把刀、那些惶恐的情緒,而是把註意力放在確切的問題上。

他心理咨詢做得很頻繁,同時又近乎強迫地讓自己去面對那些觸發焦慮的畫面和情境,想盡可能早地克服這點創傷。

現在不到半個月,他已經能心平氣和地提起那件事情了。

“哦,”左游抱著狗坐在床邊,“怎麽不躺床上想,反正我不在。”

言子青瞥了他一眼:“這狗沒洗過澡。”

“等我出院後找個店給它洗洗,”他用力摸了把狗腦袋,“到時候驅蟲、疫苗也都做做。”

“嗯。”言子青看著他,把頭發紮了起來。

左游為人處事水平一流,反應相當機靈,但一涉及到小動物,這人反射弧就出問題了。

他看著言子青從抽屜裏拿出濕巾,擦擦臉又擦擦門把手,這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言少爺剛剛說那話,是在拐著彎嫌他的床不幹凈。

“我沒讓垃圾桶上過床,今天還是第一次把它抱到樓上呢。”他笑著解釋。

垃圾桶是言子青給狗取的名字。

兩人是在垃圾桶裏發現它的。

言子青點點頭,收起腿上的書,起身抻了個懶腰。

“一會護士要來換藥,你把它藏哪?”

“我早有準備。”左游沖他笑笑,長腿往床底下一伸,一個紙箱滑了出來。

“我昨晚撿的,往裏面墊件衣服就是個臨時狗窩。”

言子青:“……”

晚上還出去撿紙箱。

真有閑情雅致。

言子青深深看了他一眼,覺得這刀傷對他根本沒什麽影響。

“這紙箱是不是有點淺?”

左游舉著狗,比劃了一下它的高度。

言子青有些無語:“你把它放進去不就知道了。”

腦子倒是被影響了。

他把自己帶來的小毛毯折成個小方塊,墊到了箱子裏:“放吧。”

左游擡頭看了他一眼,遲遲不動。

這狗抱著就這麽舒服嗎,舍不得撒手。

他心裏不理解,正要扔出一記眼刀,左游開口了。

“我有點不方便彎腰,你來把它放箱子裏。”左游說。

“怎麽……”

言子青反射弧也沒靈敏到哪去,話起了個頭後終於反應過來,左游的傷是在腰上。

他沈默地接過狗,丟進紙箱裏。

“是有點淺了。”他對左游的觀點表示認同。

左游大概猜到了他剛剛沒講出的話,房間裏一時安靜下來。

垃圾桶哼哼唧唧叫了兩聲,左游腿往後一攬,連狗帶箱送到了病床底下。

“您好,我是護士小李,現在來給您換藥了。”

病房門剛好被人從外面推開。

兩名護士推著小推車走進來,到換藥時間了。

言子青靜靜給護士騰出位置,繞過病床走到窗邊。

“家屬要回避一下嗎?”

護士掀起左游的衣服,特意詢問言子青。

傷口在手術室就已經縫合好了,現在只是常規換藥,不會有皮肉綻開的血腥場面。

一般來說,換藥時只會讓小孩子、孕婦,或者明確暈血的人回避一下。

但她們第一次來給左游換藥時,旁邊兩位來探視的帥哥反應實在是令人印象深刻。

那位看起來弱不經風的長頭發帥哥吐得天昏地暗,另一位看起來更成熟穩重的先生,則一邊忍著暈血的不適,一邊還要拍著長發帥哥的背,以示安撫。

真正有刀傷、需要換藥的病號,反而是最淡定的那個,全程面無表情,甚至還在護士剪開舊紗布時,低頭看了兩眼傷口。

護士覺得這場面太過奇葩,就好心建議他倆去外面回避一下。

結果言子青硬要守在旁邊,倔得讓人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好。

“不用。”言子青搖搖頭,聲音平穩。

換藥次數太多,他人已經脫敏了,這幾次都沒再有什麽大反應,只是手心會冒冷汗。

護士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沒再執著。

病房裏很靜,只有護士拆解紗布和上藥發出的窸窣聲。

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

左游躺在床上,一手掀開衣服,餘光偷偷瞥向言子青。

他脖子上的抓痕已經消得差不多了,只有幾道痂還沒掉。

陳秘書跟他講了言子青在接受心理治療的事情,具體治療進度怎麽樣,咨詢師沒有透露。

左游也不知道他具體是哪裏出了問題,想當然地覺得他是被嚇到了。

畢竟這是人命關天的事情。

正常人都會被嚇到。

他作為受害者,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趕緊好起來。

如果他能像普通人一樣,生龍活虎地蹦蹦跳跳,這件事情帶給言子青的恐懼感也一定會被消解掉一部分。

醫生說多下地走動有利於整體治療,他就頻繁地出去散步,想讓言子青覺得自己已經沒有大礙了。

從剛剛言子青的反應來看,這方法確實有用,但不多。

因為傷口剛好在腰腹部,他平時彎腰曲背,打個噴嚏或者咳嗽一下,都會牽扯到傷口,酸脹的痛感會讓他直不起身子。

這種傷痛他沒法掩藏起來。

左游猛然甩了下腦袋,想把這些煩人的想法甩出去。

“別亂動啊,”護士正拿著鑷子擦洗傷口,“消毒是有點疼,你忍一下哈。”

“不好意思。”左游清了清嗓子,聲音突然有點兒啞。

他心裏悶得慌,往下掃了眼傷口,心想,當初怎麽沒有躲開這一刀呢?

如果躲開了,就不會有這些問題了。

現在倒好,自己本來就不招言子青待見,還會讓他想起何建持刀捅人的噩夢。

他絕望地吐出口氣,閉上了眼睛。

北方的十二月天寒地凍,昨晚外面下了場雪,一眼看過去白茫茫的。

言子青不聲不響站在窗邊看了一會,回想起之前左游換藥時的樣子。

他總是很沈靜,護士說疼的話可以喊出來,他也只是悶哼一聲。

換藥時他的額頭上會冒著虛汗,身體顫抖著。

但每次換完藥,都會先行說句沒事。

但連彎腰都會疼的傷口,怎麽可能會沒事呢?

言子青發現自己在這件事上的反射弧更為漫長。

剛剛左游突然亂動,一定是疼得忍不住了!

他轉過身,在腦子裏搜羅別人遇到類似的情況是怎麽做的,然後默不作聲湊到病床前,輕輕抓住了左游放在身側的手。

“疼的話,可以握緊我。”

他低聲說,語調有些生硬。

然而他的關心來得太過突然,把左游嚇得從頭到腳打了個激靈。

“別動呀,鑷子差點戳到傷口。”

護士也被嚇得手一縮。

“不好意思,不會再動了。”病床上的人趕忙道歉,不可思議地轉過頭。

左游:“你幹嘛?”

言子青:“……不明顯嗎?”

左游盯著他的手,大腦飛速運轉,過了三秒,終於明白言子青是在如此明顯地安慰他。

他心裏一熱,手上猛然施力,緊緊握住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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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還會再更一章,更不完的話我就要上黑名單了,祝我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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