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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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列車平穩開動,車窗外的站臺糊成一片,迅速更替成荒無人煙的城郊。

看著聊天界面多出的聊天框,言子青終於從剛剛的事情裏緩過神來。

左游給他轉錢,還放他走了。

這個事實像投入靜湖的巨石,讓他的腦海久久不能平靜。

黃鼠狼給雞拜年的戲碼言子青見過太多,那些人都各自算好了利弊,想抱上言家這條大腿。

但對左游而言,放自己走對他沒有任何好處,反而會惹言峰生氣。

總不能是自己的一頓早茶就把人給收買了。

一手揉按太陽穴,言子青點進黃鼠狼的頭像。

和預想中紙醉金迷的bking形象不同,左游的朋友圈全是小動物的高清大頭照。

手指飛速滑動,言子青看了個大概。

狗鳥烏龜、飛禽走獸,總之左游的朋友圈沒有一張和人、和事有關的圖片。

他真的有點懷疑這人到底是不是言峰念叨了十多年的那個高冷矜貴的天之驕子。

言子青又試著在網上搜了下左游的名字,除了幾個校園帖子裏提到過他,倒也沒看到別的成就。

“豬少爺,睡醒後幫我查查這個人。”

他低聲發了句語音,依舊是給先前買車票時就沒聯系上的朋友。

眼皮沈得擡不動,言子青收起手機,準備好好補個覺。手指剛勾住小桌板,他想起自己懷裏還有個背包。

臨走前左游塞給他的,當時腦子還沒轉過彎,想也沒想就掛在肩上了。

現在仔細看才發現,這書包裝的有點過於滿了,放在腿上鼓囊囊的。

言子青左手按住書包,右手捏住拉鏈頭,用力一扯,五顏六色的零食袋爭先恐後跑了出來。

“小狗。”

趴在他椅背上的小女孩輕輕開口。

用胳膊圈住要溢出的零食,言子青仰頭看小女孩,視線又順著她手指的方向下移,才發現她說的是個封面畫有小狗的奶酪棒。

黃鼠狼買的還是兒童零食?

眼神微微錯愕,他將整包奶酪棒都送給了小女孩。

放人走還送幹糧,他越來越看不懂左游想幹嘛了。

車已經開出一個小時,車廂裏的喧囂漸漸靜下來,轉為均勻的呼吸聲。

言子青將散落的零食重新塞回書包後拉上拉鏈。

做完這一切,他像是耗盡了最後一絲氣力,埋頭趴在桌板上,合上了幹澀的眼睛,意識在列車有節奏的運行聲中模糊、飄遠。

再睜眼,列車已經到站了。

一個背包,兩大袋藥,下午六點整,言子青拖著全部身家財產走出河宜站。

他人還沒睡夠,先是買水喝了頓藥,又半夢半醒穿過扯著嗓子拉客的司機,坐上去往鄉南所在市的大巴車。

在熟悉的顛簸中,口袋裏的手機“嗡嗡”震動。

屏幕亮起,是豬少爺發來的消息。

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言子青用指尖劃開屏幕。

豬少爺發來好幾張照片,還有一條大驚小怪的語音:

“啊???他怎麽跟你爸一起來晚宴了!?”

吼得言子青清醒了幾分。

照片大概是抓拍的,每一張都有些模糊,畫面被宴會廳晃動的光影切割得支離破碎。

一片混沌中,左游一身挺括的黑色西裝,身姿挺拔,尤其亮眼。

他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淺笑,正從容地與人舉杯交談,與幾個小時前在車站咳嗽不止、嘴唇發白的模樣判若兩人。

難怪他會主動幫自己逃走,原來是為了晚宴。

“大少爺,你可別說你現在又去鄉南了啊。”

豬少爺繼續大驚小怪:“這次是你爸專門籌備的晚宴,他帶誰來,誰就是……”

“你沒看我前面給你發的消息?”

言子青只聽一半,手動掐掉對面的語音,“我早上就問你要錢買車票呢,現在就快到鄉南了。”

他貼心地附贈了張冷臉自拍,背景是寫著治療不孕不育廣告的大巴車椅背。

“你!真!行!”

聊天記錄“唰唰唰”飛出一連串大拇指。

聽完兄弟的讚美,言子青又收下兄弟的轉賬,最後給兄弟安排了免打擾待遇。

他人已經離開上江了,那左游幹什麽都和他沒有關系。何況言峰本就恨不得讓左游當他的親兒子,他今天就算留在上江也沒有用。

把早上借來的錢還給左游,他倆的交集就到此為止了。

腦子拎得很清,言子青的手卻懸停在手機上方,遲遲沒有推退出聊天框。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在兩張照片之間來回切換。

一邊是衣香鬢影,左游從容地周旋於名流之間,一邊是顛簸灰暗的破舊大巴,他一臉病容,和周遭格格不入。

強烈的割裂感和自卑感分裂成無數根線,一點點纏繞住他心裏最柔軟的地方。

猛地鎖上屏幕,言子青將手機塞進口袋最深處,扭頭拉開車窗透氣。

-

時間卡得剛剛好,言子青下車後一路狂奔,趕上了去往鄉南縣城的最後一班公交,進城後又換乘了輛三輪車。

最後到鎮上時,他感覺自己快要散架了,伸個懶腰從脖子到腰劈裏啪啦地響。

豬少爺那邊還沒有新動靜,言子青把東西放在一棵大柳樹後,去附近的廁所洗了把臉。

再走一段路就到了。

他把頭發紮成個小辮,打開手電筒,大有一幹到底的氣勢。

只是還沒啟程,他就發現自己為數不多的身家財產少了一半。

背包還完整地躺在柳樹下,旁邊放著的兩兜藥沒了。

“誰這麽缺德。”

言子青輕飄飄罵出聲,看到地上有一顆玻璃彈珠。

沒等他撿起來看看玻璃彈珠是從哪來的,一陣黑旋風刮到了他腳邊。

“這是我的!”匆匆跑來的小孩朝他伸手,臉黢黑,嗓門奇大。

言子青平時沒有逗小孩的愛好,可碰巧他心情很不好,而且懷疑腿邊的黑旋風就是拿走他藥的罪魁禍首。

“怎麽證明這是你的,有名字嗎?”他一只腳虛虛挨地,擋住了玻璃彈珠。

“何希!”

黑旋風依舊沖他大吼,報上了自己的大名。

真就奇了怪了,這兩天凈遇到些腦回路清奇的人。

盯了他一會兒,言子青發現這小子不僅人灰頭土臉,衣服也稀奇古怪的,印著喜羊羊的短袖配著臃腫的黑色棉褲,腳上是雙大紅色的長筒靴。

“你是個小姑娘?”他後知後覺。

性別不明的何希沒吭聲,一溜煙又跑走了。

言子青一路跟過去,看見她鉆到一棟紅磚房裏,猶豫著要不要進去的功夫,一個小老太太拄著拐杖,把黑旋風提溜了出來,手裏還提著藥。

這起事故大致就是婆孫倆相依為命,老太太病重買不起藥,才六歲的外孫女病急亂投醫,見到寫有醫院倆字的塑料袋就偷。

“萬一你拿的是別人的救命藥怎麽辦?”

言子青一邊教育,一邊把包裏的零食往她懷裏塞:“不是每個人都有我這麽好說話,再偷東西是要被帽子叔叔抓走的。”

做完好人好事,他胸口那股堵塞的勁兒稍微散了些。

人跟人是不一樣的,他不需要和左游比。

繼續扶自己的貧就行了。

雨後的鄉間小道很是泥濘,言子青小心翼翼前進,還是不幸踩到了好幾次水窪,才走了不到一半的路程,腳上的鞋子就被泥水弄臟了大半。

村裏的基建也不完善,沒有路燈,從鎮上過去只能用手機手電筒的微光照明。

偏偏還有無數的蚊蟲追著這點光源圍在言子青身。

真的好煩。

他熄滅手電,望著無盡的黑夜嘆了口氣。

雖然這兩天心情很爛,他卻一直都在刻意回避,不敢認真去想左游的出現會給他的未來帶來多大的影響,只覺得面對他自己變得額外遲鈍而固執,不停地去假想對方是個敗絮其中的少爺。

事實呢?

他剛剛給何希的零食都是左游買的。

萬一真如言峰所言,他是個完美的繼承者呢?

熟悉的窒息感重新包裹住言子青,這些他都沒敢認真琢磨過。

一直到現在,拖著疲憊的病體摸黑走在七拐八繞的泥路裏,他才猛地看清自己的處境。

沒錢沒權沒人脈,甚至沒有一個健康的身體。

絕望和對未來的恐懼讓他心口發酸,回過神來時,風已經吹幹了兩道淚痕。

-

消息提示音響起時,言子青正坐在村裏給他分的毛坯房裏,核對這兩天的救災狀況。

他看了眼屏幕,發消息的不是言峰也不是左游,心裏說不上來是松了口氣還是又被紮了一刀。

“關於這個左游的信息也太少了,我都懷疑是你爸做了手腳。”

豬少爺悶聲抱怨。

言子青點進他發來的資料,裏面只有左游的上學經歷,連家庭背景都查不到。

“祝庭照,我要是被趕出言家,你那公司能給我留個位子嗎?”

他有氣無力問道,祝庭照只當他是在開玩笑。

左游再好,也不是親兒子,雖然這次晚宴言峰帶的是他,那也只意味著他能得到圈裏的人脈和資源,跟言家的繼承權又有什麽關系呢?

他的分析並沒有起到安慰的作用,言子青嘆了口氣,心煩意亂合上資料。

這次看病總共離開了四天,窗臺上積了層薄灰。

收拾好桌面後,言子青挽起衣袖,拿著工具準備搞大掃除。他住的房間是村裏的廢棄倉庫改造的,比一般宿舍大了一半多。

接了盆水,他從窗臺擦起,接著是衣櫃,最後是地板。

當他弓著身,拖過最後一塊地磚,直起有些酸痛的腰時,胸腔裏那股從上江帶回來的迷茫與惶恐,仿佛隨著這一番動作被清掃了出去。

站在房間中央,言子青環視一周重歸秩序的房間,長長地、緩慢地籲出一口氣。

在這些瑣碎的、能由他掌控的小事情裏,不安的心終於平靜下來。

臨睡前他將祝庭照借給他的錢轉賬給了左游,然後平靜地將人刪除。

-

難得睡了個安穩覺,言子青清早起床後換了套耐臟的衣服,打算跟著去做災後重建,清理暴雨帶來的淤泥。

他利落地紮好頭發,出門前將那套左游帶給他的衣服疊好放進背包,扔到了衣櫃的最角落。

一切重回正軌。

深吸一口氣,言子青用力推開門,卻看到了跟鄉村格格不入的黑色風衣。

風衣的主人斜倚在門邊的土墻上,晨光落在他深邃的眉眼間。

“早上好。”

左游開口。

壞掉了言子青剛剛收拾好的好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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