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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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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

李妙清走之後,王憐花才知道這世上最毒的並非那些爾虞我詐,陰謀詭計,也非千奇百怪的毒藥,而是思念。

它每日發作,不見血,不封喉,卻讓他再也戴不住任何一張面具。

王憐花到現在還記得,她消失的那個早晨,陽光特別好,灑在路上,帶著一絲金光。

王憐花站在街市邊,擡頭看著前頭那樓上打開的窗戶,就在剛才,有個女人就倚在窗邊朝他看過來。她的消失,沒有驚天動地的聲響,沒有市井傳說中該有的異象,甚至沒有引起任何人的矚目,只是朝他看過來,微微笑著,然後一點點從他的面前徹底消失。

就仿佛她從未出現過。

手裏頭的點心還被手指勾著,而那束花卻不知不覺落在地上,花撞在青石板上,花瓣散了一地。

他低下頭,眼淚終從眼角滑落,沾濕了面頰。

『日後要想尋個對你真心實意的姑娘就不要總是用色瞇瞇的眼神去看人家,有些猥|瑣了,長得再好看,帶了點猥|瑣也是大打折扣的。』

王憐花那時候真覺得李妙清罵人挺狠的,可直到李妙清將鏡子遞到他面前,讓他像平日裏那般沖女子微笑時,他終是明白了她為何那般說他了。

的確是有些猥|瑣。

果然人需要第三視角去看待。

眼淚有些控制不止地往下落,來往總是有人駐足會看他一眼,或許覺得奇怪,一個大男人怎地在街上哭了起來。也不知過了多久,王憐花才慢慢彎下腰去拾那已經撞爛的花,好些花瓣都散在一邊,他沒有去拾撿,而是抱著這束殘破的花束重新站直身體,看向她消失的那個方向。

眼淚已經幹涸,眼底是一片紅,可他沒有理會,只是定定地望著那個方向,就好像她從未消失過。可她就是消失了,直至最後,他才終於知道她叫什麽。

她說她叫範瑤。

知道了她的名字,他便暗暗發誓,終其一生他都會去找她,然後重新走到她的面前,告訴她,他可是很厲害的。

******

江湖上人都說那位千面公子王憐花近來轉了性。

曾經將整個江湖都攪得天翻地覆的王大公子自和沈浪、朱七七、熊貓兒他們從樓蘭古城回中原後,他大多時間就把自己關在王府,即便偶爾出來也只是去酒樓,坐在那不起眼的角落,一壺酒喝上半天,不知在想些什麽。

有人說他輸給了沈浪,不敢再興風作浪。也有人說他是在謀劃更大的陰謀,這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可只有王憐花自己知道,他在找一個人。

或者說,他在找一個能夠前往另外一個世界的方法。

起初,他和去會李探花的沈浪一起進京,在那裏偶然遇到了個厲害的算卦先生。一開始,他只當對方是騙子,直至後來他才驚覺這位先生是有些東西的。

“我想找一個人。”他坐在算卦攤前,把李妙清的生辰八字報了上去,卻沒說她是來自異世。

算卦先生掐指算了半天,眉頭越皺越緊:“公子,你莫不是在消遣老夫?這世上根本沒有這個人。”

王憐花聽後,瞇了瞇眼問:“何以見得?”

“此人命格不在天道之中,不在五行之內。老夫看過八萬四千命盤,從未見過這般異數。”算卦先生擡頭看他,表情凝重起來:“除非……”他頓了一下,特有方外之士的感覺。

“除非什麽?”

“除非……此人壓根不在這世間。”

他沒有算錯,李妙清壓根不存在於這個世間,王憐花聽到這話後放下銀錢,起身便走了。他早就知道答案,只是心裏存著某個僥幸心理罷了。

後來,王憐花隨沈浪他們外出尋找仙山,一路去了許多稀奇古怪的地方,也遇到過一位世外高人,據說那位高人精通奇門遁甲,曾有人見他平地消失,三日後方從百裏之外現身。

高人已然白發蒼蒼,再此一直是一人,直至沈浪他們的出現,對於這些個年輕人,高人還是很喜歡的。所以,高人高高興興招待了他們,和他們聊了許多,甚至喝酒暢談。夜裏,大家都醉了,沈浪、熊貓兒和朱七七早已趴在桌上,睡得昏天暗地,只有淺淺喝了幾杯的王憐花走到那高人面前,問了一個問題,而高人聽了他的話後,沈默許久。

“年輕人,你可知跨越虛空需要付出什麽代價?”

“什麽代價?”

“別人我不知道……”高人頓了頓,指了指自己蒼老的臉,說:“我這副模樣並非歲月所致,而是在我年輕的時候也曾妄圖去往異界,雖只去了一瞬便折返,卻已耗去二十年陽壽,若是想長久留在那邊……”他搖搖頭,沒有再說下去。

王憐花瞬間明白了,他朝高人拱手一禮:“多承指教。”

高人看著他,忽然道:“那人對你而言很重要?”

王憐花頓了下,隨後擡頭看了看天空的月亮,那是一輪彎月,打著鉤子,註定了不會團圓。

他的聲音就像被風吹散了一般,輕得像一句夢囈。

他說:“也許吧。”

這聲“也許”中含了多少無奈,或許連王憐花自己都不清楚,而他在和高人請教的時候,以為喝酒喝多了睡過去的沈浪慢慢睜開了眼,他早就察覺出王憐花的不對勁了,從快活林起,他就好像變了性子,雖然嘴巴上還是不那麽饒人,但在快活王那件事上,他真的幫了他許多。

而朱七七發現王憐花不對勁是在一個春天的午後,在這事上她顯然要比沈浪遲鈍許多,明明女孩子的直覺遠比男人的強上幾倍,可偏在這事上,朱七七稍顯遲鈍,或許跟她不怎麽註意王憐花有關系。

加上她現在和沈浪在一起了,自然是滿心滿眼放在最心愛的少年郎身上了。

彼時她和沈浪正在船的甲板上,沈浪在釣魚,而朱七七陪著他。兩人你看我,我看你,眼底滿是愛意,就在這時,朱七七瞥見船的另一頭,有條身影靜默地站在那邊,望著海面發呆。這人不是別人,正是王憐花,自打和他們一路走來,他甚少時間穿粉衣了,倒是多數時間穿著一襲淺青色的衣衫,襯得他更是玉面朱唇,特別好看。

以往朱七七覺得這人不適合這麽清冷的顏色,如今看來,他還挺適合的。

朱七七張嘴正要喊他,卻被沈浪拉住了。

“別打擾他了。”沈浪低聲道。

朱七七楞了楞,隨後仔細七去瞧,這才發現王憐花站在船尾那頭,手裏捏著一根油茶花的木簪,一動不動的,像是入了定。

那模樣,竟讓她想起自己從前思念沈浪時,在窗前發呆的樣子。

還有那油茶花木簪……朱七七仔細回憶了一下,發現這根木簪是他們洛陽城後,他找了個手藝賊好的木工打造的。

“那簪子,不是他自己找人打的嗎?怎麽還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朱七七不可思議道:“他不是成天笑嘻嘻的,從來不會傷春悲秋麽?這副模樣做給誰看?”

沈浪看了片刻,壓低聲音道:“他變了,在快活林的時候,他就變了。”

朱七七不解,她認為在快活林的時候這家夥簡直氣人得要死,當然那個時候最氣人的首當其沖的還是沈浪。

“有嗎?”

“還記得那次在花神廟內嗎?當時染香姑娘也在,後來你我、獨孤傷都進了那溶洞,唯有他沒有,染香姑娘也沒有,後來再遇到時,便是快活王在出口堵我們那次,而他忽然出現幫了我們一把,但染香姑娘便沒了下落。”

“我當時還問他來著,他說染香走了。”

“他撒謊了。”沈浪頓了下,道:“雖然不知道他為什麽要撒謊,但想必我們在溶洞期間定是發生了什麽,足以讓他改變。”

“你這麽篤定他撒謊了?”說著,瞇了瞇眼:“那染香姑娘的確美麗,這麽多年過去了,你還真是……”

沈浪沒想到朱七七會把話題轉到他身上,輕咳一聲道:“我與染香姑娘只是合作,而且……我也懷疑,隨我去快活林的染香姑娘和我們在王夫人那邊初次見的染香姑娘並未一人。”

“啊?”朱七七有點懵。

這麽多年過去了,她其實都有些忘記那個姑娘了,就記得她長得特別漂亮,但……快活林見她的時候,的確不太一樣,明明還是那張臉,可氣質卻是大相徑庭。而且當時王憐花對她的態度也是很稀奇的,讓她嘖嘖稱奇了許久。

“也許你說得對,快活林的染香和王府的染香是兩個人,可這和王憐花有什麽關系?啊,難道說,王憐花心中一直戀慕著快活林的那位染香姑娘?”

沈浪點頭:“大抵如此。”

朱七七撇嘴:“既然喜歡人家,幹嘛還騷擾我?”提起這個,朱七七就生氣。

生氣的朱七七氣鼓鼓的,忽然她楞了一下,似乎想到什麽,說道:“我,我記得咱們離開樓蘭古城的時候,在沙漠那晚,就是我們被金無望救的那夜,他一個人站在沙丘裏,也像今天這樣,只是那天他望著沙漠內的月亮,我記得我當時問了他,染香姑娘去了哪裏。”

他回答:回到她該去的地方了。

“我一開始以為他說的是染香死了,差點氣到了我,但很快他告訴人沒死,只是走了。”那時候的王憐花讓朱七七感受到了一絲陌生,從她認識王憐花以來,從未見過他又這樣的表情。不是算計,不是輕浮,不是陰狠,而是一種她從未在他身上見過的、平淡而真實的落寞。

“他一定很喜歡她。”朱七七篤定地說。

沈浪看著朱七七,隨後又瞧了眼發呆的王憐花,重新轉回頭,默默地點了點頭。

是啊,肯定很喜歡對方。

*****

此後的歲月裏,王憐花走遍了天涯海角。

他去過西域的雪山,尋找傳說中能通往異界的生死門;他到過南海的孤島,拜訪那位據說曾見過仙人下凡的老漁夫;他甚至重返樓蘭古城,在那一片焦土內,翻閱未被焚燒殆盡的快活王遺留下的藏書,試圖從中找到跨越世界的秘法。

每次都是無功而返。

在歐陽府的時候,熊貓兒和歐陽喜看著坐在對面王憐花,幾乎認不出這個憔悴的男子就是當年那個鮮衣怒馬的千面公子。

“你這是何苦?”熊貓兒性子直,說話也不客氣:“人走了才挽留,馬跑了才餵草,王憐花,沒有意義。”

王憐花擡頭沖著他笑了笑,那笑容仍有幾分當年的風流韻致,卻多了幾分說不清的蒼涼。

“貓兒,你說人這一輩子,能遇見幾個真正看透你,又懂你的人?”

熊貓兒語塞。

“若是朱七七,你會不會也和我一樣呢?”

熊貓兒楞住了,因為他無法回答。

邊上的歐陽喜看看熊貓兒,又看了看王憐花,頭疼得厲害,這兩人自打離開洛陽城之後,關系就變得微妙起來,連帶他也是。雖然也知道王憐花幹了那些個缺德事,但到底已是冰釋前嫌,而今看著這位曾經的風流公子變成這般,歐陽喜也是有些唏噓不已的。

“我想她了。”簡短四個字,道出了他這些年的不容易,熊貓兒看著他暗暗搖頭。

******

沈浪心中無欲,雖一直來來回回出海,但真正選擇歸隱海外,還是在某一年,而他也是以此入道,終決定漂流海外,做個逍遙自在的隱者。

與他一起的,自然有王憐花、熊貓兒和朱七七。

王憐花跑遍中原,甚至還去了塞外,該尋的都尋了,依然無果。隨沈浪徹底出海的那年,他留下一本《憐花寶鑒》,欲交給李尋歡,奈何那天李尋歡有事出關,遂交由了當時來招待他們的林詩音。

出海這夜,風很大,其實他隨沈浪出海許多次了,但唯有這次好像不太一樣,在出發前,他又去了趟蘭州城,見了時銘那小子,他已是獨當一面的指揮使了,為人穩重許多,也娶了妻子,甚至還納了好幾房妾室,子女一堆,也算是兒孫滿堂的具現化了。

和時銘聊了許久,離開時,他拍了拍時銘的肩膀,讓他照顧好自己,而時銘卻楞楞看著他:“你變了,果然和她有關系。”

時銘口中的“她”,自然是李妙清,只是自打快活林一別,他也再未見到過她了。

“你要去找她,對不對?”

王憐花定定地看著他,依然沒有回答,最後只是笑了笑離開了時銘的府邸。

望著那人消失在月色下的身影,時銘垂下眼眸,心想就算是王憐花這等人物,依然躲不過“情”之一字。

人,怎麽會愛上另外一個人呢?

時銘不懂,因為對他來說,女子只能喜歡,“愛”什麽的他給不了。

王憐花獨自一人去了碼頭,沈浪、熊貓兒和朱七七在附近的酒肆內休息,而他不想過去,所以他一個人待在卯兔,對著空無一人的海面,輕輕說道:“這一回出海,不知何時再歸來了,手裏頭的生意盡數交代好了,不會出任何問題的,他們也沒這個膽子……”他絮絮叨叨說了許多,海風吹過,無人答應。

“我又要開始海外漂流的日子了……”他頓了頓,扯了扯唇角:“又要經歷一遍已經發生過的事,其實我可以不繼續這樣的人生,但我想找到可以去你世界的方法,所以這一次,我還是決定跟隨沈浪他們出海。”說著,他從懷中取出一封信,信紙已經泛黃,是某一天,一個穿著嫁衣的少女出現在他面前時交給他的,他記得她,她叫餘樂年。而這封信,信封上寫著一個人的名字。

李妙清  收。

那一瞬,王憐花才驚覺原來這世上還有人沒有忘記李妙清。餘樂年是李府的丫鬟,家生子,和她哥哥餘斌一樣。但李之禮和李父李母過世後,府邸便由李之禮的夫人打理,她將餘樂年指給了街尾打鐵的人家,那個男人比餘樂年大了十數歲,若是李妙清,決計不會將餘樂年嫁給那個男人的,而且大鐵漢還有個不好的癖好,打妻子,前面的妻子便是拳打腳踢而跑了的,至於是不是跑了,誰知道呢?

王憐花出錢擺平了這件事,還將餘樂年和餘斌都收到了自己府裏,安排好了差事,並放了他們的契書,讓他們成為了良民。

因為李妙清便是這麽幹的。

王憐花不知道為什麽全世界的人都不記得李妙清,而餘樂年卻記得,他沒有多問,只是告訴那個少女,他一定會找到李妙清。

只是這個“一定”,自是打引號的,因為他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

劃開火折子,點燃那封信,火光映著他的臉,那張曾經玉面朱唇的臉上,如今已隱隱有了歲月的刻痕。

“我先燒給你吧。”他說:“或許你能收到,如果你沒收到,我以後就背給你聽,餘樂年那丫頭寫得這封信我看過了,雖然行為不好,但我還是看了,並背了下來,以後咱們見面了,我就背給你聽。她,是個不錯的丫頭,你對她那麽好,是值得的。”

灰燼被海風吹散,飄向深黑色的海面。

“範瑤……如果這一世……”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輕,輕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若是有來生,若是有機會去你的世界,不管你在哪裏,我都會找到你的。”

月亮安靜地照著海面,仿佛什麽也沒有聽見,又仿佛什麽都記在了心裏。

******

出海的很多年後,朱七七曾問過沈浪,王憐花心裏到底有沒有放下?

沈浪想了很久,答道:“有的人,是放不下的。放不下的人,不是放在心裏念念不忘的,而是已經變成某部分回憶,你都不知道自己在想著她,只是偶爾午夜夢回,會覺得身邊似乎少了什麽。”

朱七七似乎明白了,又似乎沒明白,因為那種感覺,曾經她有過,而現在她沒有了。

因為她愛的人就在身邊,可王憐花執念的那個人,卻怎麽也找不到。

這些年來,王憐花表面上與尋常無異。他依然愛笑,依然毒舌,依然時不時捉弄她和熊貓兒取樂。但每到某個特定的日子,也就是初春之時,他總會一個人離開一段時間,然後再若無其事的回來。

一開始,朱七七是好奇的,所以偷偷拉著熊貓兒跟了去。

直至那天,他看見王憐花坐著小船,游蕩了很久很久,回了一趟蘭州城,在城裏的一家客棧住了一晚。第二日清晨,他推開住的那間客房的窗戶,倚著窗戶向外頭的街市看了很久很久,到午時才離開了客棧。而他其實一早就發現了她和熊貓兒,在街市逛了一圈後,沒走幾步,便沖著她和熊貓兒的藏身之所,喊了聲:“跟夠了,便出來吧。”

明明被抓包了,但朱七七一點都不羞赧,托著不好意思的熊貓兒大搖大擺走出來:“我和貓兒不放心你嘛,誰讓你總是一副“淒淒慘慘戚戚”的模樣。”

“有什麽不放心的?”王憐花買了點心,付了錢,依舊是那副滿不在乎的模樣:“本公子不過是出來走走,一直在海上漂泊,也是會疲乏的。”

“王憐花。”朱七七認真地看著他:“你每年都這樣,別騙自己了。”

王憐花沈默了一瞬,隨即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去迎陽酒樓嗎?範汾陽來蘭州了。”他轉身往迎陽酒樓走去,步伐輕快,折扇搖得風流恣意。

朱七七一聽自家三姐夫也來了蘭州城,連忙拖著熊貓兒跟了上去。

“誒,你等等呀!!”

******

王憐花的晚年在海外仙山度過的,手裏頭的生意盡數交付了出去,其中有幾家鋪子他留給了餘樂年和餘斌兄妹倆。這倆對李妙清是很重要的,所以他替李妙清幫襯了這對兄妹,讓他們以後不用太苦,防止留給他們的東西被一些人盯著,他還特意拜托了歐陽家的人背後幫一把他們。

也算是盡心盡力了。

王憐花這一生沒有娶妻,倒有個徒弟,叫“公子羽”,這孩子也是沈浪的弟子,沈浪教他的時候,他也橫插一腳,教了些許。只是沒想到這孩子的心性忒一般了,直接走了歪道,不過最後是想通了,放下了,帶著其妻明月心歸隱。歸隱後,他和沈浪還去瞧過他們夫妻倆一眼,日子過得不錯。而沈浪嘛,自是有孩子的,和朱七七生了一兒一女,但兩人雖習武,卻不願意涉足江湖,且還隨了朱姓。所以,江湖上無人知曉沈浪和朱七七是有一雙兒女的。

那倆孩子小的時候總喜歡跟著他身後喊他“王叔叔”,或是拉著“公子羽”那小鬼背地裏暗戳戳蛐蛐他,他每每有些嫌棄,卻也會在過年時悄悄給他們三個塞上一個大大的紅包。

他王大公子最不缺的就是錢了,這點朱七七也是。

王憐花在年老時養了一只白鸚鵡,教它說話,教來教去,只教了這麽一句。

“王憐花,我回來了。”

朱七七有一次問他,為什麽偏要教這一句。

王憐花說:“閑著也是閑著。”

可朱七七分明看見,每當那只鸚鵡說“王憐花,我回來了。”的時候,王憐花的眼底都會閃過一絲微亮,像某個角落的燈,被點亮了一般,明媚璀璨。

他走的那天很安靜,和他這個人年輕時在江湖上幹出來的那些事比起來很不相稱。

那日清晨,熊貓兒來找他下棋,進屋的時候,王憐花正靠在窗前趴著,翻開的書還在手裏頭,神態安詳,似是睡了很久。熊貓兒剛要走近,那還在手裏頭的書“啪”的一下落在了地上,也驚到了他。

他走了。

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笑意,仿佛做了一個好夢。

衣襟前有一根木簪子露出來,那是一朵油茶花,他找頂級的木匠打造,貼身放在身上,便是一輩子。

******

很多年以後,江湖上的人偶爾還會提起王憐花的名字。

有人說他壞,有人說他邪,有人說他晚年歸隱算是洗心革面。可無論哪種說法,都不足以概括這個覆雜的男人。

待朱七七垂老矣矣的時候,她回了朱家堡,是沈浪帶她回去的,而熊貓兒……也王憐花離世沒些年跟著走了。她看著身側的丈夫,視線模糊,有眼淚劃出。這一輩子真是漫長,而往後,她定然比沈浪走的早,因為沈浪早已不是普通人,他……或許早已是仙了吧。

抱著朱七七,沈浪沒有說話,只是眉宇間有些哀傷,他們這次要去蘭州城,那是王憐花每年都會去的,只是在他晚年後就沒有再去過的地方。

蘭州城好像一點都沒有變,又好像變了,朱七七住進了過往王憐花一直住的那間客房。坐在窗戶邊,打開窗戶往外看,陽光灑進來,溫暖極了。

朱七七手裏頭有一張紙,上面寫了一些話,是王憐花寫的,在他去世的那天,收拾桌面時發現的。

紙上這麽寫著:範瑤,我知道了你的名字,卻不知道你來自哪裏。你出現得偶然,走得卻是那麽蹊蹺,就像一場夢。可若真是一場夢,為何夢醒來,心頭總像是缺了一塊。你我相識兩世,第一世,你是李妙清,誥命在身的官家寡婦,看透了我的算計,對我一直避而遠之,卻最終還是被我所累,或者你一開始就已經打算好的,反過來算計了我,向死而生。但你不知道,你死後我獨自一人,渾渾噩噩過完了那一生,缺失的記憶卻在我過世的那一晚盡數想起,心被徹底撕開,死後心生不甘,隨後來到了你我的第二世。第二世的你何其短暫,成為染香,數日相處,最終圓滿離開,獨留我一個人尋尋覓覓了一生,再次孤獨。範瑤,希望我們下一世再見,是我去往你的世界,我會像柴令夢那樣,以一個你對我印象最好的名字和人生,出現在你的面前,再次相聚……

朱七七擦掉眼角的淚,雖然沒明白上面所寫,卻也感受到了那份強烈的思念。用火折子將信紙點燃,火光中,她仿佛又看見了那個叫染香的姑娘站在王憐花面前,對他說:『所以你啊,執著我,只是因為沒有完全得到,那或許並不是愛,你該放下了。』

清晨的風帶著陽光的暖意,將灰燼吹向天際。

朱七七望著遠方,喃喃道:“其實,他是愛你的,因為他找了你一輩子。”

晨風微微吹拂,很輕很輕地掃過頭發和耳朵,仿佛在替某個已經不在的人,說著遲來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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