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三十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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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回

一聲霹靂,雷雨傾盆而落。

時銘將人送到明軒沒多久,外頭就下起了暴雨,時銘暫時走不脫,李妙清指了指屋內的凳子,讓他等雨停後自己離開就是,時銘愉快心領了。

朱七七坐在裏頭,一臉古怪地瞧著李妙清,那張臉明明就是染香,怎麽又不是染香了?

但李妙清給人的感覺的確不似染香,那是一種奇怪的感覺。

時銘笑瞇瞇的:“這雨下得真妙。”幹燥的邊境少有大雨,對時銘而言,這雨下得真不錯,他心情莫名大好起來。

庭院中沒有人跡,只有碧綠的樹葉在雨中跳躍,雨打樹葉,雷聲不絕,屋裏頭說話,三尺外便聽不清楚,何況在這大雨中的明軒內,三十丈外都沒有個人影。

李妙清坐在門口,往外瞧著雨,似有心事,而時銘繼續問:“敢問李姑娘哪裏人士?”

他的問題吸引了朱七七,也不知道說什麽的朱七七也看向了那坐在門口的背影,她的確不似染香,染香坐在何處都是一副軟趴趴的模樣,可她脊背挺直,坐著也好,站著也好,都是直挺挺的,一點勾欄模樣都沒有。

她看沈浪的眼神也是黑白分明,沒有任何不清楚的,明明一張臉,行事作風卻是兩模兩樣。

李妙清在現代是上海人,而在這個時代還沒有上海這個城市,按照歷史進程,此刻她應當算是松江府的人。

若她還是李妙清,那便是洛陽城人士,但李妙清本就不存在,就直接說出了自己原來來自哪裏。“松江府。”

時銘微訝:“松江府?好地方。”說著,又看向朱七七:“不知朱姑娘哪裏人士?”

朱七七冷冷看了他一眼,但也沒有拿喬直接回答:“江南朱家堡。”

時銘露出震驚神色,然後起身行禮:“原是朱家千金,失敬失敬。”

朱七七冷笑,甩都沒甩他一下,直接無視了。而聽了時銘這話的李妙清覺得這個世界當真癲得很。按理來說,作為世襲爵位的指揮使是不會對著出自商戶的朱七七行禮的,即便如此士農工商等級不如之前那麽森嚴,但也絕不會如此沒有規矩。

小說世界和現實世界果然是不一樣。

大雨滂沱得厲害,窗前雨如珠簾下卷。

此時,王憐花扶著一個咬牙切齒瞪他的人走在雨中,這人恨不得咬死他,但卻對他無能為力。

“別這麽看我,我都要懷疑你是不是要愛上我了。”王憐花扶著他,笑得愉快。

對方直接罵人:“放屁!誰愛上你了,你這個混蛋玩意。”各種罵人的臟話脫口而出,這人不是別人,正是熊貓兒,此前被王憐花丟在花神祠後的山洞內,這一次破格被他重新拉出來了。

想想未來他們還要相親相愛當好兄弟,王憐花就覺得他們這一生也是挺有意思的。

從好友轉變成敵人,再從敵人轉變回好友,當真是神奇。

要不是被點了穴道,熊貓兒定要讓王憐花好看,可此刻他悲哀的發現自己只能任人宰割。

熊貓兒想起了朱七七那個丫頭:“朱七七呢?”

王憐花道:“你馬上就能見到他了。”

如他所言,很快熊貓兒就見到了朱七七,還見到了一個不認識的和一個認識的,但僅限於他以為認識的。

兩個落湯雞出現,王憐花一到明軒就把人丟給朱七七了,而朱七七忙走過去扶住熊貓兒,見他無事,總是松了口氣。而王憐花自始至終都將目光放在李妙清身上,而李妙清只是看著他,見他濕淋淋的也不管,只是站在她面前傻笑,便覺得這人腦子大概壞掉了。

“你不怕著涼?”

時銘適時接話:“他是在邀功,李姑娘。”

李妙清有些無語,但王憐花已經蹲下,伸手握住她的雙手:“我將貓兒也帶來了,你還生氣嗎?”

李妙清蹙眉:“我沒有生氣,王憐花,對於你做什麽,我都不會生氣……”她話未說完,王憐花攥著她雙手的手稍加用了點力道,她吃了記痛苦,眉頭緊緊蹙起。

見李妙清吃痛,王憐花連忙松開了手,神色竟帶了一絲歉意:“對不住。”

握著吃了痛的腕子,李妙清神色中未帶一絲怒意,只是問了一個她其實一直想問的問題:“你那時候……怎麽回去的?”她知道王憐花怎麽回去的,腦海裏的聲音出現時,她聽得完整,但她不知道他回去後又發生了什麽。

王憐花楞了一下,嘴角扯出一個奇怪的弧度:“能發生什麽?自然是回到沒有李妙清的世界,繼續和沈浪他們糾纏,繼續對付快活王,然後就那樣過完了一生。”他說得平靜,語調沒有一絲起伏,李妙清看著他,瞬間明白了。眼前的王憐花是已經重生的王憐花,他早已經歷過一次現在所發生的一切,所以他從出現到現在,都一直是一副無所謂的態度。

他不在乎了,因為他早已經歷過,他的覆仇也算成功過,他早已走到了《武林外史》的終結點。

“然後……”忽然,他又開口道:“孤獨了一輩子,待到年老,身邊還是這幫家夥,真是糾纏了一生。可彌留之際,偏偏想起了與你相關的一切,原來我一直遺忘的……是你。李妙清,那時候你是不是早算準了?算準了去死?”就如李妙清了解王憐花一樣,王憐花說到底也是有些了解李妙清的。

他眼裏有悲傷和快哭的神色,李妙清感受到了,但卻壓下了心頭的那一絲觸動,垂眸道:“其實,你不用想起來的,遺忘不是挺好的嘛,為什麽要記起來呢?王憐花,記起來了又能怎麽樣呢?你又不是那種矯情的人,於你而言,那段情感是真是假,你其實比我更清楚,不要裝得久了連自己都信了。”

李妙清的話就像一把刀狠狠插在王憐花心頭上,那種刺痛感真是太久沒有感覺到了,痛苦……為什麽他會痛苦呢?明明他只喜歡看別人痛苦。也不知道為了什麽,他從小就喜歡看別人痛苦,他若瞧見別人歡樂幸福,他自己就會痛苦得受不住。但他絕不承認自己是在嫉妒別人,當然他更不會承認自己心底其實滿是自卑,所以對任何人都懷恨、嫉妒。在這世上他唯一最害怕的人就是他母親。他一遍遍告訴自己:他對母親是無比地敬愛佩服,除此以外。

實際上,他心底對他母親存在著強烈的恨意。

有愛也有恨,因此他更加扭曲了。

他會問自己:別人都有家庭、父兄,為什麽他沒有?別人的母親都是那麽慈祥和氣,為什麽她不?

這些問自從七歲以後就立刻將之遠遠拋卻,因為沒有意義了,那時候起,父親也好,母親也好,都回不去了。

他只要見著女人,就要報覆。

他喜歡看到別人被折磨、羞侮,而失去幸福、自尊,而自卑、自愧,他喜歡別人家庭離散,無父無母。

他一開始接近李妙清就是想看這位高高在上的誥命夫人摔到地上後會變成怎樣一個卑微痛苦的人。可李妙清和他過往遇到的女子都不太一樣,她溫柔,聰慧,有著與旁人不太一樣的見解,作為柴令夢的那段時間他其實是有些沈溺其中的,他貪戀著她身上那自帶的母親一樣的溫柔,那是在他母親身上感受不到的。後來離奇穿越至過去,以夫妻身份相處卻也漸漸不一樣了,可她的防線很重,他一次次靠近,她一次次遠離,就好像他是什麽洪水猛獸,後來,她願意了,他們在一起了,他以為他成功了,他得到了她的一切,他可以回到以前,回到原來的自己,讓她一點點痛苦。不,應該是將她捆縛在他身邊,讓她永遠痛苦。

可誰知道,自始至終,陷進去的只有他自己,李妙清從一開始就早已跟他劃清了界線。

她一次又一次與他道明那麽多,不是因為配不上他,不是因為她愛上了而痛苦,僅僅只是再告訴他,他們從來都不是一路人。

他沒明白,直至她死的那一刻,他才明白,從始至終只有他一個人在這段感情裏,而她從來就沒有。

她冷靜地策劃了自己的死亡,只為離開他,回到她說的家裏去。

伸出手,王憐花輕撫著她的臉,那是染香的面龐,白皙細膩,染香是個美人,而李妙清不及她美麗,這是他一早就知道的。李妙清是端莊清秀的女子,在他過往所見的女子當中算不得美麗,尤其在朱七七和白飛飛那樣的美人下,更是沒什麽看頭,更不要提他那位直至現在依舊美麗動人的母親王雲夢。可就算是這樣,他依然對李妙清心動了,貪戀她身上的溫柔和真摯。

而現在,她頂著染香的身體,眼神依然淡淡的,就好像他說的一切她都毫不在意,甚至連帶他的痛苦,她也不在意。

女人的心果然要比男人狠毒多了。

“如果我現在殺了你,你是不是就不會消失了?”

“還是說,我現在殺了你,你會以其他人的身份再出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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