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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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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回

快活林在兩山山麓之間,而這山麓被喚作興龍山,它靠近關外,很多人會以為興龍山在關外,實際它一直在關內。自西北名城到興龍山相距一百多裏路,放眼一路皆是黃山窮谷,即便已是春日,也沒有一絲唇色。過了山城榆中,抵至興龍山麓便是另外一番天地,滿眼都是蒼翠郁郁,春日的春色竟一股腦兒都聚在這裏,而這裏都並不能算真正到了興龍。

興龍山之西,還有座高山名棲雲,兩山間一條小河,天然地形成一道鴻溝,兩山間吊橋橫貫,其名曰“雲龍”,其勢亦如“雲龍”。棲雲山挺秀拔萃,超然不群,曲折盤旋,殿宇櫛比,但巖洞太多,廟寺也太多,反而奪去了山色。而東山興龍,那雄渾的山勢,卻如氣概軒昂的英雄男兒,頂天立地。

而快活林,它是一座依著山勢而建的園林,被籠罩在一片青碧的光影中,小溪穿過園林,綠楊夾道,幽靜絕俗。驟眼望去,除青碧的山色外,似乎便再也瞧不見別的,但人若在夾道的綠楊間緩步而行,便可以瞧見有小橋曲欄,紅欄綠波,偶爾還可瞧見三五玲瓏小巧的亭臺樓閣,掩映在山色中。

已是黃昏,正是晚膳之際。

春水和明珠去了明軒,喚了沈浪和其“夫人”染香,而染香自午後便一直昏迷不醒,沈浪一開始以為她突發疾病,可試探把脈卻發現,她就是莫名其妙暈厥了,沒有任何原因和理由。目送春水和明珠離開後,沈浪重新返回到床邊看著她,此時他已思考該如何了,就在這個時候,一直昏迷的染香醒了。

睜開眼,她望著頭頂,瞳孔還沒有完全聚焦,眼神裏帶著一絲痛楚,被割喉的觸覺還在,她擡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裏光滑一片,沒有被割喉的痕跡。她眨眨眼,生理性的液體自眼眶落下,就像眼淚順著耳廓落了下來。

沈浪楞了一下,欣喜染香沒事的同時又奇怪她為何哭了?果然女子都是難料心事的,總是令人捉摸不透。

手離開脖子,染香摸上自己的眼角,濕潤潤的液體,她面色平靜地擦去了。

她,原來是莫名其妙被“拐”到這個世界的,因為他們的錯誤,她承擔了這個結果,本來她可以安安穩穩,盡早回家的,卻不料橫生枝節,憑空出了那麽多不該在她身上發生的事。只要她以“染香”的身份好好活過這些天,避免死於沈浪之手,她就可以回家了。

不用等什麽大結局。

慢慢從床榻上起身,接收了染香大半的記憶,李妙清知道了很多事。

在溫州的天水甕堂,王憐花便是借了“染香”的名字,與她成了真正意義上的夫妻。倒也真是無所顧忌,也不怕遇到真的“染香”,不過以王憐花的性格,他才無所謂呢。

李妙清問:“我睡了多久?”

沈浪道:“一個下午。”說著,上前抓上了她的手腕,然後替她把起脈來。脈搏平穩,沒有任何不妥,就好像午後的那一場昏厥只是一個虛幻的假象,而脈象也沒有了那種瀕死的感覺。這說明,她已然無礙。

李妙清盯著沈浪,心中重重嘆氣,腦海裏浮現“染香”的記憶,想到沈浪無視朱七七的畫面,尋思這兩人到底為何到大結局還能在一起啊?誤會即便解除,受過的傷害總是受過的,難不成還能心無旁騖假裝從未受傷過?果然戀愛中的男女她不是太理解。

沈浪把著脈,手還未從對方腕上離開,便笑道:“已無大礙,染香姑娘無需擔憂。”他笑得溫和,給人一種寧靜平和的感覺。

李妙清盯著他,沒有錯開視線:“謝謝你,沈公子。”

一聲“沈公子”讓沈浪楞了一下,自相熟到出發,染香再未喊過他一聲“沈公子”。而這一聲,讓沈浪有些恍惚,她的嗓音少去了甜膩和嬌嗔,多了清冷和疏離。

染香,變得不一樣了。

若非下午他一直在,他有一瞬懷疑眼前的染香不再是染香了。

收回搭在她脈搏的手,沈浪關切問:“還需要休息嗎?是否讓他們將晚飯送過來?”

李妙清搖搖頭:“我們一起去用膳吧。”說著,便從床榻上起來,染香這具身體是非常美麗的,就連那雙腳也保養的很好,纖巧的、染著玫瑰花汁的腳趾特別粉嫩,但李妙清沒時間欣賞,她穿上鞋,想得是出去走一圈,即便快要入夜了,但也要熟悉下這裏的環境才行。

沈浪點頭:“好,那一起去。”說著,他伸出手去扶了她,雖然她脈象看著已無大礙,但沈浪還是擔心她待會兒又會莫名其妙暈厥過去。

看著那伸出來的手,李妙清一楞,她微擡頭看著沈浪,有一瞬恍惚,那個10歲的孩子,此刻已是大人,站在她的面前,朝她伸出了手。只不過,他已不會再喚她“卉姨”,而是“染香姑娘”。

都不是她,都是虛假的名字。

沒有矯情,而是搭上去,借著他給的力,李妙清站了起來,這具身體沒有啥毛病,還不錯,不過她還那麽年輕,加上會武,身體自是比李妙清好太多了。兩人來到門口,才拉開門就見不遠處春嬌的身影再靠近,而春嬌見門離開,兩人站在門口朝她看來,便滿臉堆笑,喊著讓他們倆去用晚膳。

“如果你我還在屋內,你猜她會躲在門口偷聽嗎?”因離得遠,李妙清這才開口詢問。

沈浪先是一楞,或許沒有料到“染香”還會說出這番話來,他微側頭盯著如今這個“染香”,似有陌生之感,卻不那麽討厭。

“走吧。”也沒想要沈浪回答,李妙清挽上了他的手臂:“夫君,走了。”不是過分的親昵,而是正常的挽手,如尋常夫妻那般。在這裏,沈浪與“染香”便是夫妻,假的夫妻,在外人面前總也要是真的。

沈浪有一瞬僵住,但他沒有甩開的意思,因為在快活林內那些人面前,他們便是夫妻。而且,沈浪清晰感覺到了“染香”的變化,就好像她已非和他一起來的“染香”。

兩人去吃了晚飯,也見著了在快活林內的人。

楚鳴琴調著酒,他調酒時的神情好似名醫試脈般謹慎嚴肅,像是已將全副精神都貫註在酒杯裏。他衣裳穿得很隨便,頭發也是蓬亂著,但這樣看著就像是李大少的仆從。可他的那張臉,卻委實沒有作為仆從的樣子,倒是那李大少好似他的仆從。

沈浪瞧著他,笑道:“我未見足下之前,委實未想到足下是這樣的人,我也有個朋友乃是酒徒,他與足下委實大不相同。”

楚鳴琴冷冷道:“在下卻非酒徒。”

沈浪揚起了眉毛,道:“哦?”

李大少卻已笑道:“楚兄雖善於調酒,但除了嘗試酒味時,自己卻是滴酒不飲的。”

沈浪失笑道:“楚兄既不喝酒,為何要調酒?”

楚鳴琴冷冷道:“喝酒與調酒是兩回事,喝酒只不過是游戲,調酒卻是藝術,能將幾種劣酒調為聖品,便是我一大快事,這正如畫家調色為畫一般,閣下幾時見過畫家將自己畫成的畫吃下去的?”

沈浪倒也不禁被他說得怔了一怔,撫掌大笑道:“妙論,確是妙論。”說完,當下便飲了一杯,似乎很高興。

李妙清在一邊剝著蝦,她的氣質著實和白日裏相見大相徑庭,多了一絲沈穩嫻靜。她剝好蝦,一只放在自己碗裏,一只放在了沈浪碗裏,一邊的春嬌瞧著,咯咯嬌笑:“沒想到染香夫人還是個賢內助啊,沈公子真是福氣。”這話明顯多了一絲調侃之意。

李妙清沒搭理她這話裏頭的意思,只是看著沈浪:“只喝酒不吃東西對胃不好,先吃點再喝酒。”她沒打算演“染香”,反正只要安然度過,避免“染香”被沈浪誤殺就行了。

低頭看著碗裏的蝦,沈浪一時恍惚,腦海裏劃過了一張笑臉,那是母親的笑臉,她也總是這般對父親說的。

放下酒,沈浪拿起筷子吃起了碗裏的蝦,其實除了蝦,碗裏還有其他菜,皆是李妙清給他夾的。吃著菜,沈浪咽下看向身側沒有沾一滴酒,只是吃著飯和菜的李妙清,道:“多謝夫人關心。”

聲音溫溫柔柔的,就如他這個人一樣,坐在對面喝得都有些醉醺醺的李大少嘿嘿一笑:“沈公子對夫人還真是情深義重,哈哈哈哈哈哈,真是聽話的好夫君,嗝~”說著,打了個酒嗝。

沈浪聽罷,笑了笑:“為人夫,自是要聽娘子的話。”

也不知這話怎的激到了春嬌,那臉上的笑都有些僵住了,本想勸酒的話卡在喉嚨間,眼神裏劃過一絲忿忿不平,亦不知何故。或許是因為看不慣“染香”,覺得這丫頭矯情會做戲得很。那麽想著,眼尾一挑,落到了楚鳴琴身上,然後那雙纖足已在桌下伸入他的腿縫裏。

除了李大少,李妙清和沈浪都瞧見了,但他們裝作沒有瞧見,自顧自吃著,待吃完兩人便告辭了。

走在回明軒的路上,那月亮又圓又大,李妙清頓住腳步,擡頭去看。

沈浪在旁,也順勢擡頭去看,那月亮的確很明亮,也非常圓,很是難得。

“今晚這月色真不錯,染香姑娘可否一同賞月?”

周圍沒有人,他們也不需要扮作夫妻,稱呼自是回到一開始了。

李妙清看著他:“喝茶,如何?”

沈浪笑了笑:“自然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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