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七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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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回

李妙清洗幹凈了。

頭發也好,身體也好,不再有一股讓她不舒服的味。

王憐花亦然,他也整理修飾幹凈,如平時一般坐在床邊,一手捧著一碗藥,一手用勺子舀了一勺,正低頭吹氣,借此讓藥可以涼得快些。

他在餵李妙清喝藥。

關於金不換就那樣死在地牢裏,李妙清是有所懷疑的,她對金不換沒那麽了解,也能從未來金無望的情況中大致上摸清此人到底是個怎樣的家夥。能把金無望逼得遠赴關外,甚至做出那等之事後,還能入丐幫,在江湖上名聲鵲起,成為武林中威名最盛的七大高手之一,足見其的智謀和能力絕對不該這麽輕易就被殺了。

一定有人做了什麽,才會讓金不換跌入局中,可到底是誰呢?

李妙清醒後,白日裏來了些人看她,其中還有十二連環塢的現任幫主金正揚和其夫人史小婉。

總歸是不熟悉的,探望了一盞茶的功夫,他們夫妻倆也就離開了。王憐花親自送他們離開的,還送了很久,差不多過了一個多時辰他才重新回來。這期間,沈浪和8歲王憐花陪她聊著天,說了這半個月發生的事。聽了沈浪的話,李妙清才知道這半個月原來發生了那麽多事,甚至已有江湖人士前往關外打探柴玉關。

這件事真的和柴玉關有關系嗎?李妙清無從得知,但有一點是肯定的,那就是王憐花定然做了什麽。

她的直覺告訴她,王憐花與十二連環塢的事,與金不換的事,都有牽連。

“沈小浪,你能不能去看看午膳過來沒?我肚子都餓了。”忽然,8歲王憐花開口了,他打斷了沈浪的話,小臉一皺,還摸著肚子。

沈浪見狀,驚覺已是晌午,他也自發起身:“那我去看看。”說著,他便離開了房間。

望著沈浪離開的背影,又過了好一會兒,李妙清這才低頭看向沒說話的8歲王憐花,道:“你為什麽要支走他呢?”

8歲王憐花依然沒有說話,他似乎在糾結,臉皺著,像一個成熟的小大人。

“是怕沈浪說得越多,我越能猜到真相嗎?”李妙清在看到8歲王憐花露出那般糾結神色時,便更確定了自己的猜測。一開始,她也不過是猜測,還未真正下定論,有時候直接給人“判死刑”總是不對,可如今看著這個孩子,她忽然明白自己直覺從來沒有錯過。

8歲王憐花抿了抿唇:“你是不是會討厭他?”

李妙清道:“立場不同,沒什麽討厭和不討厭的。”

8歲王憐花不明白:“他很喜歡你,我從來沒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那麽喜歡一個人。”

李妙清盯著他:“然後呢?我該感恩戴德嗎?”

8歲王憐花一楞,顯然沒有料到李妙清會說出這幾個字,小孩的臉一白:“你,你,你不喜歡他嗎?”他不明白,明明李妙清從未排斥過未來的自己的接觸,兩人這一路雖說是扮作夫妻,可看著也像是真切的夫妻。那麽親昵,那麽自然,難道她也和那些女子一樣。

想著想著,小孩的眼神內多了一絲怨毒,李妙清看著他笑了。

“你瞧,這就是你,真正的你。”對8歲的王憐花,李妙清從未將他當成未來的王憐花,應該說她自始至終就將他們當成了兩個人,就連沈浪她也只是看作沈浪,而非未來的沈公子。但就算她將二人分開看待,也不得不承認一件事,眼前的這個小孩才是真正的王憐花。

原著的王憐花。

因為在這個時代,沒有李妙清。

8歲王憐花再次一楞。

李妙清卻輕輕道:“我和他一直是兩路人。他的仇恨,他的生長環境造就了如今的他,而未來你也會成為他。只不過如今,他提前出手,要殺掉自己的生父,也就是你的生父。我很好奇,他提前殺掉了你該覆仇的對象,那未來的你又當會是如何模樣?”

8歲王憐花不語,其實這個問題他也考慮過,但很快就不考慮了,他認為只要提前殺掉柴玉關,母親就會變成原來那個溫柔的模樣。

為了母親,為了他自己,他允許了未來的他提前出手。

李妙清見他不說話,也只是輕嘆一聲,繼續說道:“小花,我希望你將來能成為一個很好的人。”

這幾個字讓8歲王憐花深深地看著李妙清:“難道他不是一個很好的人嗎?”

李妙清笑了:“既然這件事他摻和了,那就說明校場發生的一切他早就知道了,既然早就知道了……”他說著,眼眶微紅,隨後她笑了:“以他的功夫,若要護我,你認為他護不下嗎?”

8歲王憐花眼眸微微瞪大,眼裏是不敢置信的震驚。

“不會的。”他馬上否認:“如果,如果是真的,那他何必又……”費盡心思救呢?那半個月,他的頹敗,他的痛苦,他都是看在眼裏的,怎會是他故意的呢?

“我其實很討厭江湖,很討厭殺人,我喜歡機關,喜歡小暗器,無非是為了自保。如今這個世道,這個時代,對女子多有苛責,我是個寡婦,寡婦門前終歸是非多,而我也不想受人欺淩。家中,除我外,還剩二人相伴,雖是家仆,卻和家人沒什麽兩樣,我此生最大心願,就是看著他們活成他們自己想要活成的樣子。成不成親無所謂,只要他們願意,我可以養他們倆一輩子的,只要一家人好好的就可以了。我設計女子簪飾,是為謀生,活著總是需要銀錢的,可從來只想只穿不愁,沒想過大富大貴,人有多少能耐就可攬多少錢財,畢竟懷璧其罪的道理,我也是懂的。我不比別人差,我設計的簪飾很新穎,也非常符合當下審美,洛陽城的姑娘們都喜歡。我識字,醫蔔星相,春秋論語,我都看,我的學識不比參加科考的學子差,甚至要比許多讀書人都淵博,這是我的自信。我還會做木工,家中許多家具都是親自設計,有些是我親自打的。我不用靠男子,我也能好好的活著,甚至我也能夠自保。”李妙清說這話的時候,眼中是含淚的:“他是一個博才多學的人,長相出眾,文武雙全,當得起被那麽多女子喜愛。可這些,與我何幹呢?我和他終究非一路人,他的仇恨與我無關,他的計謀我沒想參與,他想要將整個江湖都攪得不得安寧,那也是他的事。對他有過心動,那是合情合理的,如他這樣的,我此生未見過,被他那樣靠近,追逐著,自是會心動的。可……然後呢?接受他?他喜歡我,所以我合該也要喜歡他?無論他是個什麽樣的人?小花,未來的你會做很多我討厭的事,我的三觀不允許我喜歡這樣的人,是心動了,可也只能停留再此,絕不淪陷。你是他,你更了解自己不是嗎?若我真的欣然接受了他,愛上了他,我的下場是什麽?你能告訴我嗎?”

8歲王憐花啞然,因為他無法回答,如果李妙清真的接受了未來的自己,她又當會如何?

“如果他日,我非要和一個人在一起,那他此生必然要一生一世一雙人。他可以包容我的缺點,而我也可以包容他的缺點。我和他是相濡以沫,是平淡度日,沒有江湖上打打殺殺,只是平靜的柴米油鹽。可王憐花,你做不到啊。你可以為了你的覆仇計劃,陷害他人,利用他人,甚至殺害他人,還參與販賣人口?這些在我這裏是決計不允許的。如今,他說他喜歡我,他在乎我,甚至他可以說他愛我,但……以王憐花的性格會是一生嗎?此前不久,他還信誓旦旦說最在乎朱姑娘呢!男人的劣根性,得不到的才是最想要的。他對我,情感或許是真的,可他心裏門清,他想要的不過是希望我可以和他一起下地獄。我殺過人,可我沒有站在黑暗裏,因為我想盡辦法讓自己跑向太陽底下,可他不一樣,他已經深處黑暗了,在這黑暗裏,他需要一個人陪,而我是最好的人選。假若我欣然接受了他,過不了多久,他就會對我索然無味了,然後再次出現一個違逆他的,讓他很有新鮮感的姑娘,屆時我就什麽也不是了。”

8歲王憐花下意識搖頭:“不,不會的……”

面頰有點濕濕的,李妙清下意識用手去摸了一下,原來是眼淚,她說著說著竟然哭了。

“如果他真的在乎我,不會明知我厭惡江湖,還非要我牽涉其中。”

8歲王憐花定定看著她,神色中出現了難得的仿徨不安。

“卉,卉娘……”沒有叫她“阿娘”,而是喚了這個名字。

李妙清擦去眼淚,平覆了情緒,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

“其實,我不叫卉娘。”

8歲王憐花再次楞神。

“我也不叫李妙清。”

“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知道我叫什麽,也不會有人知道我真正的名字是什麽。”

“我並不想告訴任何人,它到底叫什麽,因為這個名字飽含了太多記憶,我不希望被這個時代,這個世界所摧毀了,只有這樣午夜夢回時,我總會覺著自己還會回家,還是那個自己。”

沒有穿越前的普通現代人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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