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四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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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回

李妙清看著王憐花的反應,心裏其實是高興的,因為這一刻她的話,王憐花是聽進去,他是真的在思考了。

李妙清吸了吸鼻子,用手去擦掉了自己臉上的眼淚。“我在李宅成長,李父李母就是大家刻板印象中的父母,父嚴母慈,他們對我挺好的,雖然收養我是為了李之禮,但其實以他們當時的家庭背景根本不需要收養作為李家的童養媳。這也是我一直沒搞明白他們當年是為了什麽原因?之禮這個人其實並沒有抗風險能力,他是聰明,為人也很好,但讀書並不太積極,打小就是被我盯著讀的,後來李父李母過世了,他便一蹶不振,整個李宅裏裏外外都需要我去撐著,那時候我會想一個人好累啊,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忙些什麽,其實……我可以不管這些,但……看著之禮那副模樣,我又不希望他這樣,所以我陪著他,心裏想著卻是就當他陪著我吧,但原來我其實挺煩的……很煩這種感覺,所以我一直覺得自己是個特別難搞的人,我今年二十四歲,公婆過世,丈夫過世,沒有孩子,很多女子一生還未經歷,我早早就經歷了,在這期間我不斷探索自己需要什麽,但我一直沒搞清楚自己需要什麽……或許我還需要自我探索……有一點我是很堅定,我想回家,王憐花,我想回家……”

說著,她自己雙手交握在了一起,似有不安的手指狠狠捏著自己的手背。

王憐花看著她,看著她無措地雙手緊握,她很難過,臉頰上還有明顯的淚痕,王憐花發現自己在來到這個時代後,李妙清有多次都與他交心,而他其實也在剖露真實的自己,雖然大多還是在隱瞞。他其實不敢剖開真實的自己,因為他不知道他剖開了後會得到什麽,而他好像也不需要,可看著眼前的李妙清,他起了這個可笑又詭異的念頭。

“李妙清,你來自哪裏?”對李妙清最真實的想法便是她的不一樣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他產生過一個匪夷所思的念頭,在穿越到這個時代後,他想過眼前的她是否也來自於另外一個世界。

李妙清舔了下嘴唇,搖搖頭:“抱歉,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沒辦法信任你。”

王憐花一瞬明白了她並不否認自己來自“某個哪裏”,她只是不想告訴任何人。“我也無法信任你,所以很多事我不會告訴你,但有一點我可以和你說說,關於我的母親和柴玉關的事。”柴玉關明明是他的父親,但王憐花卻早已不會用“父親”這個詞去稱呼柴玉關了。

他早就沒有父親了。

在知道王憐花大致過去的情況下,李妙清聽著當事人闡述了一段柴玉關和王雲夢美好的愛情故事,這個故事的開端像極了童話故事裏的英雄救美,但結局卻是現實主義的為了利益而互相背叛。王憐花就像一個旁觀者,訴說著這個故事,而李妙清作為聆聽者,靜靜地聽著,他沒有哭,也不會哭,可他卻像是哭了。

李妙清看著他,心有觸動,竟然伸出了雙手,捧上了他的臉,在這一刻,她被另外一個人牽動了情緒,這是不對的,但她從他身上感受到了一絲無人可以理解的孤獨感。將額頭貼上他的,李妙清閉了閉眼,輕輕道:“你還真的是一個混蛋,但……這的確問題不全在於你。王憐花,對於你母親的經歷,作為一個女人我好像能夠理解她的瘋狂,但作為一個子女的話,我無法原諒她。你是無辜的,她不該這麽對你,她和柴玉關的事,為什麽你也牽涉其中?我不明白。”她的確不明白,可她也清楚知道這個時代,無法用她的普世價值觀去說通這個時代的人,或許王憐花也不會理解她的話。

他們非一個時代,如何了解對方?

或許於王憐花而言,她古怪到了可笑吧。

兩人離得那麽近,近到彼此的呼吸都交纏在一起,那是非常暧|昧的距離,可他們眼中沒有一絲暧|昧之意。

王憐花沒有接李妙清的話,的確李妙清說的話在他耳朵裏是有些可笑和古怪的,以如今這個世道來看。但不知道為什麽聽到這話時,他心裏竟然升起一絲欣慰,李妙清作為母親的話,一定不會像他母親那般吧?

伸出雙手,王憐花把她抱住,抱得那麽緊,也不知道是什麽原因,他不該是這個樣子,但他此時此刻卻喜歡上了這種感覺,荒謬到他都認為自己不像自己了。

李妙清心底湧起一絲難受,她又哭了,可她沒有哭出聲來,只是默默地任由眼淚落下。回抱住王憐花的那一刻,李妙清不再去想任何事,就連剛剛說的,她和他絕無可能,只是在這一刻,她想試著去寬慰他一下,因為他說出王雲夢和柴玉關的過往以及最後的結局時,她無法想象一個7歲的孩子在這樣的天崩局中如何自處。

想想8歲的王憐花,她忽然意識到那孩子早熟並不是因為這個時代,而是父母的事迫使他成長罷了。

懷裏這個人是溫暖的,就像太陽一樣,暖得讓人舍不得松開,王憐花知道自己此刻只是想要這麽抱著她,沒有任何別的想法。過了好一會兒,他沒有放開李妙清,只是繼續道:“李妙清,我不想放開,或許以後我會因此做出更多傷害你的行為,請你做好準備,我……”舍不得把太陽放開,好不容易被太陽包裹在溫暖裏面,若是放開了,他又回到了那個冷冰冰的黑暗中。

李妙清也知道自己一言兩語不可能讓這麽一個人說放開就放開的,她回抱住的那雙手慢慢松開,但很快又重新抱住了他,他們倆之間還需要一個時間去理清各自內心的想法。

或許有一天,她真的學會了愛,愛上了王憐花,可是比起這個,她更愛自己,更想要回家。

她想要回到自己的世界。

8歲王憐花和沈浪回來時正好日落西山,橘色的晚霞布滿了整個天空,越到後面,晚霞就像燒起來一樣,變得橘紅。他們倆看到兩間房都點著燭火,兩人對視一眼後,一人回了一間,果然王憐花和李妙清都在各自的房間內。沈浪看著王憐花,想到白日裏的他,沒有說什麽,徑自走到一邊合衣躺下,而王憐花沒有說什麽,只是平靜地坐在桌前,就著燭火的光看著手裏頭的書。

8歲王憐花一回來,李妙清就招呼他吃點心,是她早早備著的,其實王憐花房間裏也有,是留給沈浪的,只不過王憐花沒有和沈浪說罷了。高興地坐上凳子,8歲王憐花像個快樂的稚童和李妙清聊起了和沈浪出去的事,都是些閑聊,卻有說不完的話,而李妙清聽著他的話,時不時附和。這個年紀的孩子都有分享欲,他們有說不完的話,作為父母應該陪伴他們的,但眼前這個孩子,卻沒人陪伴,腦海裏劃過那首童謠,李妙清不經意想起初次見到他時的場景,一個孩子臉上有著不符合他這個年紀的冷酷。

不該是這樣的,但好像她沒有辦法救他,只能在出行的這段時間讓他當個快樂的孩子。

夜深後,李妙清陪伴8歲王憐花入睡,然後自己才睡,而到第二天一早,她便早早起了,而李妙清一直早起,她悄悄的收拾著簡單的行禮,等著今日他們四人離開鄭州。

王憐花也起得早,看著坐在院中靜靜看天的李妙清,他走了過去。

“睡得如何?”

“挺好的,等小花和沈浪起後,咱們吃個早飯就出發嗎?”

“嗯。”王憐花點了點頭,然後他說道:“你想得如何?”

李妙清道:“這一路還很長,我們慢慢了解對方吧。”

王憐花沒有繼續追問下去,而是點頭:“好。”他對李妙清的態度是循序漸進,因為他甚至強迫之後的結果,李妙清終歸不是他過往所遇的女子。“我們今天啟程前往十二連環塢。”

“十二連環塢?”

“在雁蕩山,雁蕩山在溫州府樂清縣附近。”

“那我們要返回走?而且從鄭州往溫州府最起碼也需要一個多月的時間,你是打算走陸路還是水路?”

王憐花道:“將此間消息傳至仁義莊,然後我們走水路。”

李妙清微訝:“你已經提前做好準備了?”

王憐花點頭:“為夫做事,夫人自當放心。”他好像又恢覆了此前的狀態,這樣的他對李妙清而言是好事,起碼他此刻又是他自己了,還是那個王憐花,帶著一絲孩子氣的年輕人。

李妙清笑了:“我自然放心了,你事事妥帖,並不需要我操心什麽,挺好的。”然後她招呼王憐花坐下:“吃早飯吧,讓掌櫃備著的。”

桌前,正擺著冒著熱氣的白粥和包子,還有配菜。

王憐花依言坐下,而李妙清幫他盛了一碗白粥後遞給了他,他接過碗拿起筷子喝了起來。

他們等沈浪和8歲王憐花起,然後便可以啟程去新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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