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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思東游

作者：我不愛吃布丁

文案

六百年後，她與那人的重逢，在一場大醉後，不明真相的夢裏。

夢中，她與一位滄桑兄渡氣渡得很歡快。

後來她才知，那不是夢。

是她孤獨了幾萬年，蒼天看不下去，安排的重逢。

內容標簽： 因緣邂逅

搜索關鍵字：主角：東央無思 ┃ 配角：芷衡臨汐 ┃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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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篇1

作者有話要說： 本文部分地名源自《山海經》

其餘為鄙人杜撰

如有雷同，我也沒辦法￣□￣｜｜

“阿央姑娘，該起床喝藥了。”

給我送藥的侍女語氣十分的差，大約心裏有氣，將那藥碗並漱口水，在鋪了幾層錦緞的桌上磕得砰砰直響。換做以前，這些侍女斷然不敢這般態度待我，不僅僅因為，我是這居衡宮唯一的妃，是無思轟轟烈烈娶進門的妻。

初初，她們也是喚我娘娘喚的很勤快，打從我失了肚子裏剛剛兩月的胎兒，無思再也沒踏進這居衡宮，在她們看來，我這娘娘大概做不長久了。初初，她們也會勸慰我看開些，把身子調理好是要緊。她們還說，憑我這盛麗絕塵的容顏，定然還會有孩子的，委實不必傷懷。

可我偏生看不開，我怎麽可能看得開，那是我的骨肉！我的孩子！

我如今失了孩子，也失了寵，大概整個居衡宮，沒有人肯再假言吝色的對我笑，喚我娘娘。也難免會聽到她們落井下石，幸災樂禍的議論，“狐妖天生狐媚輕賤，魅惑男人一把好手，刻今也有了現世報，合該了她，不知多少女子要拍掌叫好。”

大概，天妖族的女人天生對狐貍沒什麽好感。也因著，我從未透露過自己的來歷，所以他們都把我當做了來路不明的小小狐妖。凡間的那些凡人常說登的越高摔得越慘，說的便是我這般光景。可我到底，是讓人推下來的。我也到底沒有魅惑過什麽男人，憑我的皮囊何須魅惑。

許是心有郁結，我的身子久不見好，漸漸的，侍女們都不大願意踏進這居衡宮半步，許是覺得照料我憑白沾了晦氣。我沒有心情，也沒有精力計較這些。腹內仍然疼痛難忍，疼得我下不了床。可再大的痛，也比不過無思在我心裏紮下的那道，那道有如萬千利箭穿心而過，刺得我百孔千瘡的流著血，淩遲般的劇痛。

我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勉強起身靠在繡床上，消瘦了許多，那雕花的雲木磕得我背很疼，我勉強的笑道：“辛苦你把藥端來，我著實沒有力氣下床。”

許是見我這半死不活的樣子太可憐，她雖不情願，還是把藥碗遞到我手裏，附了一句：“妖後娘娘近來愛吃甜的，所有的蜜餞都送去了關雎宮，這藥苦的很，娘娘你，你將就些吧。”

關雎宮，妖後娘娘，芷衡，呵......我冷冷的笑了笑，她這一聲娘娘刻今讓我惡心不已，若放在幾個月前，我斷斷歡喜這樣的稱呼，這表示我是這居衡宮唯一的妃，是無思唯一的妻。

我仰頭喝盡藥汁，分明，分明不苦，終究比不過心裏的苦。

喝了藥，勉強能睡下。病榻纏綿數日，每每合上眼便是噩夢連連，總有一些畫面揮之不去，有無思，還有他和芷衡。分明！分明我的孩子是可以平安降生的！可是，我說的話，無思不信。呵......我的夫君，他不信我，卻是對別的女子深信不疑。

我是什麽時候知道，天妖族的妖後娘娘，芷衡，與我夫君之間那層關系的。好像，打從無思把我帶回天妖族，我便時常聽到些只言片語，慢慢的，我也有幾分了解，現在想想，那些流進我耳朵的只言片語，好似刻意說給我聽的。

芷衡與無思從小一起長大，無思待芷衡掏心掏肺的好，所有人都以為芷衡會嫁給無思。幾個月前，天妖族老妖君將妖君之位傳給了大世子無量君。即位當天，無量妖君迎娶了一位心儀的女子為天妖族妖後娘娘。婚宴無比的隆重熱鬧，下至四海水域，上至九霄仙洲，鑼鼓喧天三天三夜。

無量妖君是無思的親兄長，他心儀的女子，便是芷衡。

婚宴當天，無量妖君至親手足無思君不告而別，天妖族人人心照不宣，一面感嘆癡情錯付，心儀之人在他懷，一面三五個聚成一堆，猜測無思君這一走還會不會回來，結果一致認為，青梅竹馬的情分，如今卻要刻刻看著心儀的女子與親兄弟恩愛，只要是個人便不會回來。最後飲酒嗟嘆，無思君甚可憐，甚可憐吶。

這些發自肺腑的嗟嘆，在半個月後煙消雲散。無思回來了，還帶回一位額間有朵赤紅色荼蘼花印記的美艷狐妖，並在眾人目瞪口呆的凝視中，當著老妖君的面莊然宣布要娶那位狐妖為妻。老妖君自知對這個兒子有所虧欠，當即允了，並且親自主婚，請帖灑遍九霄仙洲，四海六合，轟轟烈烈之非常。

無思帶回來的狐妖便是我。這大概是我這輩子，最歡悅的時候。

日暮時分，芷衡遣了侍女來給我送了好些蜜餞，門口的幾個侍女忙不疊接了，一個勁的道：“多謝妖後娘娘，多謝妖後娘娘，姐姐慢走。”然後，愉快的坐在門檻上聊著天吃著蜜餞。

打從我失了孩子，第一個來看我的人竟然是芷衡，這真是萬般諷刺。分明，分明就是她害我沒了孩子。她如今這般不過是想炫耀，炫耀她得到的一切，炫耀她在我面前嬌弱楚楚而又鐵錚錚的證明，我的夫君無思心尖上的人，最在意的人，是她。芷衡，芷衡，居衡宮，我早就該想到，早就該想到。

指甲深深的嵌進肉裏，刺目的鮮血染進錦被，只要閉上眼，那一幕總會跳出來，怎麽也揮之不去。

幾天前，我得知自己已有兩個多月的身孕，喜不自勝的跑去披香殿，我要告訴無思，我有了我們的孩子，我要第一個讓他知道。

我便是在披香殿緊閉的漆紅色殿門前，無比清晰的聽到芷衡的聲音，悲切又心急。

“無思，你告訴我，你不愛那只狐妖，你愛的，你最愛的人是我，你娶她不過是恨我，恨我嫁給你大哥做了妖後娘娘，無思，你哥哥是妖君，整個天妖族誰敢不從妖君的旨意。”

然後是無思極為平淡的回答，好似對一切已不在乎的回答，“你嫁給大哥不過是早就得知父君要封大哥為妖君，芷衡，阿央是我的妻子，過去的事我不想再提，好好的做你的妖後娘娘，不要再來我的披香殿。”

我輕輕的推開門，隔著半掩的縫隙，看見芷衡跪在地上很可憐的在哭，抱著無思的腿，“你這般狠絕不過是心裏還有我，我心裏又何嘗沒有你。”

無思決然的甩開她，背對著不再去看，淡淡的道：“大嫂，請自重。”

我輕輕的合上殿門，輕輕的離開披香殿。

殿外的汀蘭花幽幽開遍，直到被那花藤割破了腳踝，刺痛難忍，我才發現，我急著想告訴無思有孕之喜，連鞋也忘了穿。

☆、前篇2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貼正文，祝大家生活愉快^_^

記得幼時見書，有首詩雲，未曾相逢先一笑，初會便以許平生。只緣感君一回顧，使我思君朝與暮。阿娘說這寫的是男女一見傾心。

初見無思，我在那片荼蘼花簇簇盛開的鏡湖，赤著腳立在水面上跳舞。他吹著一支清笛，在漫天飛舞的荼蘼花花瓣中緩緩而來。

我說：“你的笛音真好聽，不如你再奏一曲，作為報答我跳舞給你看。”

他道：“你若喜歡，幹脆，你跟我回家，我天天奏給你聽。”

這樣，我便跟他回了家，我甚至隱藏了自己的出身，只說我名喚阿央。若是阿爹知道他最疼愛的小女兒叫個男人給拐走了，以阿爹的脾氣定會舉著那把積了灰的月牙刀殺過來。直至，我跟著他到了天妖族，我才得知無思是妖族現任妖君無量君的親弟弟。

無思把我安置在居衡宮，衣食住行，面面俱到。居衡宮前面有一個淺淺的湖，岸上砌了玉階，我時常蹬掉鞋襪，坐在玉階上，雙腳浸在水裏。無聊時拿著無思的清笛，學著他的樣子吹奏，卻鳥驚四散落葉簌簌，無思拿過笛子從身後擁著我，手把手言傳身教。想來這一幕，送湯羹的小侍女定然目瞪口呆了好一陣。而我當時，也呆了呆，卻也架不住無思教的認真，十分給面子的緋紅了臉。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便如同世上沒有不愛八卦的人，更如同世上沒有不愛八卦的妖。我倒是聽見過不少的議論，卻也十分淡然。架不住天妖族的人議論的認真，我仔細想了想與無思的關系，最終得出，無思雖待我很好，可我終究是不明不白的住在這居衡宮。又或許，我們塗山的狐貍天生皮囊要比尋常人出色，加上那天無思對我的舉動甚親密，落在旁人眼裏，免不得要說我狐媚惑住了無思君。一番想的通徹，我沖進披香殿，對無思說，這樣天天住著憑白遭惹閑話，你倒無所謂，可姑娘家名節很重要。他放下作畫的墨筆，灼灼的眼將我望著，“不如你嫁給我，這樣既能天天住著，又抵消了那些閑話。”

大概是無思那灼熱的目光，讓我無法拒絕。於是，我點了頭，與他做了夫妻。

書上說，在天願為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

我不明白，芷衡口口聲聲說愛無思，為何要嫁給別人，還是無思的哥哥。妖後娘娘的位置比無思還要重要麽。

我沒有對無思攤明披香殿聽到的看到的一切，我心裏到底對無思存了些些的期待，畢竟我才是他名正言順的妻，我還與他有了孩子。

誠然，這一切不過我的一個美麗的期待。

那日，芷衡約我到浮光月臺賞花，她打扮得甚是美麗，親切的攜著我的手，待我極為周到。我深知，她不過是在做戲給旁人看，她怎麽可能會與我親切。天妖族人人都誇妖後娘娘端莊溫柔識大體，連對待侍女都十分親厚。連我也替她擔憂，這樣端著莊著累不累。但我不知，她那時已恨我入骨。我以為，她愛無思也必定會愛無思的孩子，所以毫無防備的飲了她給我的那碗特特叮囑人熬制的蓮子湯。

我以為，只是個可笑的我以為。那碗蓮子湯，讓我失去了腹內孩子，失去了我與無思的孩子。

那時，我躺在地上滿身是血痛到窒息，侍女們早已被遣走，芷衡居高臨下的望來，雙眸裏褪去了端莊，滲著絲絲狠毒，“果然是個極美的，都這般狼狽了還是很美，想必當日便是靠這具皮囊勾走了無思，可惜，皮囊終歸是皮囊，操控不了心，無思最愛的還是我，我絕對不允許你這小小狐妖誕下無思的孩子，你大可以告訴無思是我害你沒了孩子，看無思是向著你還是向著我，差點忘了，無思也不想你生下他的孩子。”

她說完，笑得極為柔和，只是說出來的話卻似一柄淬了毒的匕首，刀刀往我心口上紮，仿佛要搗碎我最後的一點自信，對無思的自信。我拼著最後一絲力氣，冷笑道：“我沒資格誕下無思的孩子，你更沒資格。”

或許是我戳到了芷衡的痛處，她嘴角的柔和一點點消失，一點點現出恨意，咣當掀翻了茶盞，揚起手朝我打來。

那一巴掌終究沒有落在我臉上，我恍恍惚惚看到無思趕來，抓住了芷衡的手，將她甩到一邊。恍恍惚惚我被人抱起，耳畔是無思不斷的近乎咆哮的呼喚，阿央......阿央......

我醒來時，躺在這張寬大的繡床上，無思一直握著我的手，還親自接過侍女手中的藥碗，餵我喝藥。我在錦被裏摸到自己平坦的腹部，孩子，我的孩子沒了。我怒急攻心，哇的吐出一口血，打翻了藥碗，抓著無思聲淚俱下，“是芷衡，是芷衡殺了我們的孩子。”

無思遣走了滿屋的侍女，給我蓋好錦被，“阿央，芷衡她，她不是那樣的人，你好好休息，我晚點再來看你。”

他的話，瞬間跌我入萬丈寒冰深淵，我一點點的松開他的衣袖，不想再去看他。我好難受，氣到渾身發抖，不住地冷顫，最終化成滾燙的淚水，如雨般下落，浸濕了繡枕。

芷衡，你贏了。無思的心至始至終只有你。

打那以後，無思再也沒來過。我聽侍女們說，芷衡生病了，他大概飛奔而去了吧。呵呵，我想，我對無思心存的那一些些的期待終究已經幻滅成空。初初，我還能感受到心口那撕心裂肺的劇痛，慢慢的，痛著痛著也就沒什麽感覺了，哀莫大於心死，想來便是我刻今這般，如一捧死灰，風不願帶走，也不想再覆燃。

便是這樣，我生了決絕。我到底不能讓我的孩子孤零零的去。

以前在家時，聽我那喜好游戲人間的大姐說故事，說的是歷朝歷代傷悲懷秋的離合分散，有個癡心的女子嫁了任花心的丈夫，後女子有了身孕，卻遭小妾毒手失了孩子，她的丈夫不管不問，偏心小妾，終日臥花問柳，女子心灰意冷，於一個寂靜的夜晚吞金自盡。

那時聽來茶涼人散，只是唏噓一陣，並不覺什麽推心置腹，至如今，卻倍加的感同身受。大抵愛有多深恨便有多濃，無思恨芷衡，所以娶了我報覆芷衡。我恨無思，縱然芷衡狠毒，但讓我徹徹底底心寒涼透的是無思。我好恨，這世上，恐怕沒人比我更恨。

孩子沒了，我億億的意冷心灰，大姐說，吞金自盡那金塊須得拳頭大小。我想那女子不是讓金毒死的，是給噎死的。我不想噎死自己，死的太難看。免得丟阿爹阿娘，塗山狐帝狐後的臉。

我知道妖族正東方三百裏，有一處冰淵。倒不如沈入那湖底深處，教那萬年玄冰封住身體，再也醒不過來，死的幹凈。

連著半月餘，我都按時喝藥，體力漸漸恢覆，已然能下床走動。我卻是等不及想要離開這裏，離開這居衡宮。我要離開再簡單不過，乘著侍女不備，捏了個訣乘風，毫無留戀的而去。

我立在冰淵邊緣，下方是萬丈深不見底的陰霾，上方是十裏燦陽芳菲的天。我突覺釋然了些許，取下發上的玉簪，這是成親那晚，無思贈與我的，他說若他不在我身邊，便由這玉簪代替他陪著我。看，他那時便知自己不會永遠陪在我身邊。

我撫著玉簪，眼前晃過一幕幕與無思在一起時的畫面，想起他在鏡湖說，“阿央，跟我回家。”想起他信誓旦旦，莊然的向眾人宣布要娶我為妻，我笑了笑，道：“無思，你給我的我都還給你，你欠我的我亦不找你討，我們從此，再也不要相見。”

手裏的玉簪化為一股風，徑直往妖族而去，去吧，去找你的主人。

寒涼的冰淵湖水吞沒我時，我突然在想，無思會不會來找我。然卻，直到我閉上眼，陷入沈睡的那一刻，也沒有見到期盼的身影。

這樣也好。

我們不見，亦不念。

☆、退婚1

一晃，六百年，鏡中花層層漣漪，水月變遷卻是亙古不變，上古洪蒙至刻今，好像沒有什麽是盡善盡美的。

九霄仙洲太平了大幾十萬年，難免仙家們個個都閑出了蜘蛛網，時不時的約作一團，整天聚在一起，一壺清茶，一把瓜子，幾萬年前的芝麻破事都能興致勃勃的談論好幾天。這樣的閑散日子過久了，難免無趣。是以，仙家們都盼著來一樁平地驚雷雷動九天天天嗑瓜子的大事，這一盼，終於盼來一件。

巳時剛過，靈霄寶殿的朝議甫甫散去，仙家們悠閑的抱著團，往那九九八十一道歸元天階上曬曬陽光，下下棋。南極仙翁匆匆回了府，匆匆的擺好了茶點。不多時幾名有頭有臉的仙家駕著祥雲齊聚，一個個的仙風道骨，見面互相寒暄。打頭的日曜星官最是迫不及待，剛一落座便神秘兮兮的開了口，“哎，哎，聽說，東海九太子要娶妻了，娶的不是塗山狐帝的小女兒，新娘子是東海龍君遠房表舅的姑媽家的外甥女。”

四牡靈官嗑了一把瓜子皮，“怎麽不知，那九太子兩百年前不顧東海龍君阻撓楞是退了狐帝家的婚事，偏生派喜帖的侍從裏有個缺心眼的，一張大紅請柬遞到了狐帝面前，聽說那位侍從到今天都沒回東海，龍君這些天提心吊膽，還要張羅九太子喜事，甚可憐，甚可憐吶！”

南極仙翁添了盞熱茶，砸吧兩口，有些疑慮，“老朽我聽聞塗山狐帝膝下共有狐女四名，個個都是皎美的狐仙姬，尤其最小的四狐女，名喚東央，仙齡四萬九千歲，生的極其美艷明彩不可方物，上古至今鮮有神女能與其媲美，更奇的是，聽聞她額間有一朵荼蘼花印記，甚為與眾不同，別致獨特，那九太子敖緔慣來是個風流成性美人在懷的，怎會要退婚，莫非換了口味。”

奎業靈君將在與居岸星君對弈，聞言清脆落下一枚黑子，道：“你們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那小狐姬東央六百年前生了場大病，東笙大狐姬領著兩位妹妹上七宵天討仙藥，還是我引得路。要說這病說來也奇怪，痊愈後東央小狐姬無一處不妥，唯獨那絕仙的容顏，竟然，竟然褪了色，放在仙姬堆裏已然十分普通，連那額間的神花印記也沒了，再不覆曾經冠絕九霄仙洲之名。真真造化弄人，怪病可怕。”

居岸星君執著枚白子，輕輕落下，“此言差矣，差矣，兩百年前我有幸隨天帝大君往塗山賞花，那東央狐姬便在纖纖簇簇的花繞柔緋裏撫九弦琴，曼妙的緊，曼妙的緊，依我看，琴音遠可蓋過容顏，堪稱冠絕。”

眾仙家免不得一陣悵惋，皆嘆那狐仙姬大病後的容顏，若無這場病，以居岸星君所言，豈不盡善盡美。悵惋後又是一頓嗟嘆，肺腑之言一句接一句，直到那瓜子磕完了才一個個的滿足而去，順便定好明天在誰家齊聚。

可這世上，哪有什麽盡善盡美的事。

則然，說到這塗山狐族，不免要著些筆墨。遠古洪蒙，創世母神座前有四大神獸，神獸之首乃一只金色九尾神狐，曾輔助母神平天地動蕩，立下戰功赫赫。後天地平順，日月更替，戰事消戈，神靈各司其職，生靈繁衍生息。母神為表褒獎，尋世外仙山立名為塗，賜九尾金色神狐為塗山狐帝，庇護其後代繁衍生息，子子孫孫延續至今。是以，塗山狐族在九霄仙洲的仙家堆裏少不得能上討幾分薄面，堪當赫赫盛名。

現任塗山狐帝，名為東伽，娶的是九霄天帝後娘娘閨中姐妹，華妙仙姬，膝下育有狐姬姐妹四人，如仙家們口口相傳那般，個個清麗超脫，容顏不俗，尤其那小狐姬最盛。不過刻今也只能嗟嘆，造化弄人。

兩百年前，塗山與東海差點扯出了一樁姻緣。東海龍君膝下有一得寵的九兒子，名喚敖緔，生性風流，若不是龍君阻攔著，只怕刻今東海的龍孫們都能滿地打滾，圈圈似的圍著他“爺爺，爺爺”可謂枝繁葉茂。

眼見敖緔也到了娶妻的年紀，龍君給他擇定了門親事，許的是遠方表舅的姑媽家的外甥女，四海有名的蛟美人。聽聞，那蛟美人早前與敖緔見過一面，從此便思慕在懷，得知這樁婚事自然喜不自勝。然則，那敖緔早前聽聞狐姬東央美名，多次追求無果，更加鐵了心思，死活要娶得美人歸。東海龍君無法，只好攜了厚禮去了塗山，大不了來個雙喜臨門。東伽狐帝見東海龍君誠意滿滿，又應諾許東央正妃之位，雖不喜敖緔三妻四妾，卻也不好意思拂了龍君的老臉，思來想去，自家的小東央確實也到了出嫁的年紀，便與龍君道：“龍君攜厚禮來吾塗山，此番聲勢浩大定然傳遍四海六合，吾有意與東海結為姻親，然則，然則婚姻大事須得過問東央之意，若她願意，吾塗山便認了敖緔為龍婿。”

狐帝的意思是，若東央也對敖緔有意，這樁婚事才算敲定。然則，東海龍君臨走前，執意要留下六箱聘禮，表明東海水域一片赤誠。此前也有過這樣的事，東海水域第二十八任老龍君還在位時，很喜歡姑母家的一個小外甥女，便說與自家的大兒子為妻。那小外甥女卻是個有個性的，以素未謀面不知人品為何做理由，楞是不答應這門婚事。老龍君的大兒子便將帶來的聘禮留下幾箱，表明了自己的態度與誠意。於是乎打動了美人芳心，兩人結為連理，傳為一時佳話。

東海龍君這六箱聘禮一留，便是替自己的兒子擇定了東央，更是向狐帝表明了態度，東海與塗山的姻親算是八字有一瞥，剩下的那一撇就看自個兒子點高點低了。那廂，敖緔得知後，喜滋滋樂滋滋，為表一片赤誠，糾集了六條水龍，圍繞著塗山上空不停噴水橋繪彩虹，欲打動狐姬芳心。足足噴了兩個時辰，六條水龍差點把膽汁給噴出來，傳言中的美狐姬東央終於款款現身。

可惜，那時的狐姬已經容顏褪去，美艷的皮囊不覆存在。敖緔大失所望，教幾波混著龍膽汁的水當空澆了個透心涼。幾天後，東海龍君攜著更厚的禮，舔著老臉再次來到塗山，只說就當東海從未提過這樁婚事。

明擺著要得罪塗山。狐帝東伽因著敖緔無禮，越想越覺得平白無故讓東海龍君戲耍了一遭，婚姻大事，你以為上街買白菜，說退便退。好在當時華妙娘娘攔著，他才沒讓狐帝把膽汁給揍出來。至此這樁婚事便不了了之。那敖緔也接受了他父君遠方表舅的姑媽家的外甥女，兩家也預備著婚事。

後來，不知何處一股風，將這樁事越吹越大，九霄仙洲平寂了這麽些年，最稀罕的便是八卦，得了這宗炸響，還不得炮仗似的熱火朝天的劈裏啪啦，響徹不絕，一傳十，十傳百，百傳千，漸漸的傳變成了，塗山狐帝的小女兒東央，慘遭東海龍九太子敖緔退了婚，受此大辱，再不肯跨出塗山半步。傳言編的十分真切，以致但凡聽過的人都信了。

東伽狐帝憋著一口氣，然卻東海龍君放低了身份，又是送上厚禮，又是致歉，又是隔三差五派人送帖子赴宴，倒也不好意思發火。心內的氣也不順，好在華妙娘娘勸慰，我們女兒不嫁那東海的小泥鰍是我們的造化，不然到時候還不知生出個什麽來呢。狐帝一想，氣順了。至此，塗山與東海水域皆絕口不提這事，兩百年過去，倒也無甚風浪。

這廂，東海龍君正在用膳，得知有個缺心眼的侍從一封請柬送到了塗山狐帝面前，氣得一口龍膽汁吐了龍後一身，將自己那些個不爭氣的兒子喚來一個個並排站好，一個個看著不順眼，一個個訓了一遍，一面戰戰兢兢，派人多留意塗山的動靜，好隨時備上厚禮。

自然，這些且是後話。

☆、退婚2

這樁婚事，我著實不大在意，也著實不大懂，外人何故如此的津津樂道，約莫都太閑了。

四千年前，我那身為天帝大君的姑父過壽辰。這一聲姑父，其實並無甚血緣關系，因我阿娘未出閣前與九霄天帝後娘娘是金蘭姐妹，帝後娘娘很是喜歡我們姐妹四個，阿娘也沒有兄弟姐妹，便讓我們以阿娘姐妹的輩分，喚她一聲姑母，不必以帝後娘娘稱喚，略顯生分。

那時，觥籌交錯的酒宴間，我與那敖緔有過一面之緣，依稀記得他手中的酒盞咣當落地，濺濕了紋雲靴，一雙眼目不轉睛的盯著我。這樣的事，我素來經歷的多，這四萬來年，往塗山慕名踏至的男妖男仙，將那翠色瀧煙的芳草地踏出了一條蜿蜒小徑。

阿娘很是欣慰，對阿爹說，這下不用請人來除草辟路了，省了不少銀錢。我那三姐東嬰，索性沿著那條蜿蜒小徑設了處茶棚，一碗粗茶五文錢，這些年下來倒也有不少進賬。

雖說情情愛愛比不得上街買白菜，挑中一顆，見到更好的便將手裏的丟開，但想想曾經那可以繞著塗山五圈的隊伍，著實和街上的白菜似的。是故，我每每見了男子，便如同在看一棵白菜，敖緔大概是一顆嫩白菜。我對白菜兄略略的頷首，以示禮節，並無甚言語交流。

東海龍君帶著厚禮浩浩蕩蕩來塗山後，我才從三姐嘴裏得知，敖緔要娶我做龍妃。我深知，他不過同那些慕名而來的人一樣，愛慕的只是六百年前那個容顏絕世的狐姬東央。而我確實也對那敖緔無甚好感，用三姐的話來形容，叫做眼緣，說的便是，這世上總有那麽一些人入不得眼，總有那麽一些人悶聲不響的便占據了你整個目光。

三姐還說，這幾萬年來好像沒有誰投合過我的眼緣。我從未提及過，很久以前的那段風月。

是故，我以這張平凡的臉站在敖緔面前，須臾間徹底打消了他的念頭。後來聽說，他另擇了一位蛟美人為龍妃，倒也可喜可賀。只是這一來二去風言風語傳得甚猛烈，塗山對那東海水域難免有一場氣要杠開。

阿娘便給阿爹順毛，她知道阿爹是在為我受的這場折辱憤懣不平。阿娘終歸是個婦道人家，平生唯一的心願不過是希望阿爹安康，我們姐妹四個平順無虞。尤其這事出在我身上，阿娘更加殷切切的勸阿爹，忍了，若是再徒生什麽波折落到我頭上可怎麽好。大約，阿娘心裏還有一道坎，還未釋懷。

時隔六百年，阿娘每每想起我的事仍然心有餘悸，須喝上兩盞清茶壓壓神。

六百年前，我阿爹同文華帝君的一盤棋下了足足半個月，阿娘耐不住，往蓬萊仙島賞花去了。於是，我夥同二姐東恒，三姐東嬰，聯手編了個消息說塗山出了要緊的事。二個時辰後，大姐東笙匆匆從凡間趕了回來，接管塗山一切大小事務。故以，大姐便億億的不得空閑，不搭理我。二姐也忙著采摘蓮湖裏新結的蓮子，好拿去做蓮子粥，因我吃得多怕我跑去蹭飯，也不搭理我。三姐成天見的往九霄天文淵帝君的府裏跑，絲毫的不著家。一來二去，我的小日子過的甚是寂寥。於是在某一個燦陽芳菲的天時，我留書一封，招了朵瑞雲出了塗山，自己個找樂子去了。

這一去便沒了音訊。大姐派了幾只小狐貍麻溜的往九霄天報信，阿爹同文華帝君的那盤棋匆匆落了個平局，約好改日再戰。小狐貍找到阿娘時，阿娘手裏的花枝哢擦折斷，招了雲便往塗山趕。大姐派出去尋我的狐貍從幾個小妖嘴裏打聽到，曾見過我，身後還尾隨著幾頭十分猥瑣的狼妖。急壞了阿爹阿娘和幾個姐姐，都懷疑我是不是讓狼給叼走了，三姐當場否認，憑我的美艷皮囊，被叼走的一定是狼。阿爹阿娘稍稍寬了心，集合了塗山所有子民準備下山尋我。待要出發時，酆都大君的使者降臨塗山，求見阿爹。

據阿娘的回憶，我那時不慎失足掉進了天妖族領域的那方冰淵裏，教淵底的萬年玄冰層封住了狐貍肉身。好在我有些道行，殘餘的靈氣護著我的一縷狐貍魂魄飄進了酆都大君的閻羅大殿。酆都大君與我阿爹關系匪淺，我出生那會，他喝過我的滿月酒，小時候偶爾在他的閻羅大殿裏玩耍，餓了便自己烤地瓜吃，沒有火引子，便撕了他的六道輪回冊。是以，酆都大君對我的印象十分深刻，即便後來他再也不許我踏進他的閻羅大殿，而我抖擻著九條毛茸茸的幽藍色的狐貍尾巴，一臉茫然的望著他時，他仍然認得我額間那朵赤紅色的荼蘼花印記，正是他的好友，塗山狐帝東伽最小的女兒，東央。那時，酆都大君正和最愛的美妾你一口我一口的喝參湯，然後，酆都大君一口參茶將懷裏的寵妾噴了滿身，急急派了使者來塗山報信。

大約是狐魄離開肉身太久，又或者教那萬年玄冰凍壞了我的狐貍腦袋，當時阿爹阿娘並著幾個姐姐連番的問我這段時日究竟發生了何事，我怎會弄得如此狼狽，如此淒慘，我的狐貍肉身丟在哪兒了......我耷拉著腦袋，什麽也想不起來，毛茸茸的尾巴裹住自己，搖頭嗚咽。後來，三個姐姐天南地北，尋遍了四海六合，苦尋了三年，終在冰淵湖底的萬年玄冰地尋到我的狐貍肉身。我三姐水性不善，雖那時有文淵帝君給的火靈芝庇護，回來後仍姜湯罐子吊了三個月。

然，我那狐貍肉身寒氣襲體太久，全然不能與我的狐魄相融。阿娘無法，只好先給我找了一具剛剛仙逝的狐貍肉身，暫時將養，我的狐魄才終於有了歸宿。阿娘將我的狐貍肉身安置在歸火洞天，只等哪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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