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晨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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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起

雁搬進來之後,每天早上都是一樣的。

她比我醒得早。

我睜眼的時候,她已經坐在鏡子前面,木梳拿在手裏,等著我過去。

我走過去坐下。

她從鏡子裏看我一眼,然後開始梳頭。

木梳從發頂滑到發尾,一下,一下。

我坐著,看著鏡子裏的她。低著頭,很認真。睫毛垂著,手指穿過頭發的時候,帶著一點涼。

最近腦子裏多了很多東西。不是那種亂的、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東西。是新的。像春天院子裏冒出來的草,輕輕的,軟軟的,不知道什麽時候就長出來了。

想靠近她。

想碰她的頭發。

想她梳頭的時候慢一點。

想——我不知道還想什麽。

就是覺得她坐在我身後,不夠。

她幫我梳頭,不夠。

不夠。

為什麽?

“想什麽?”

她的聲音把我拉回來。

我擡頭,她就坐在我眼前。很近。近得能看見她睫毛的弧度。

“沒什麽。”我說。

太快了。快得連我自己都發現了。

她輕輕皺了眉頭。

“不是說過,有事要告訴我嗎?”

我把視線移開。

窗外有光,照進來,在地上畫了一道。

哎——自己都被自己蠢死了。躲得太明顯了。

她伸手,拉住我的左手,輕輕扯過去。

我轉回來。

她的臉更近了。

心跳忽然很快,快得有點喘不上來。

“怎麽了?”她問。眉頭還皺著。

我擡起右手,輕輕地,想撫平她的眉頭。

指尖碰到她眉心的時候,她的睫毛顫了一下。

很輕。然後眉頭就慢慢舒展開了。

我的手指順著她的眉,輕輕拂過。到眼角,到顴骨。她的皮膚很薄,指尖能感覺到下面的溫度。

她的眉毛。

眼睛。

鼻梁。

唇。

那日。雖然是意外不小心碰到,但是,忘不了那個感覺。

我向前。

碰在一起。

很柔軟。像春天的花瓣,像剛蒸好的豆腐,像——

她的鼻息撲在我臉上,溫熱的,帶著一點茶的味道。她的手不知道什麽時候攥住了我的袖子,攥得很緊。

我閉上眼。什麽也看不見了。只有她。

她的唇,她的呼吸,她攥著我袖子的手指。

我雙手捧著她的臉。很瘦。顴骨下面,能感覺到骨頭的形狀。我輕輕地捧著,怕用力就碎了。

良久。

我放開她。

慢慢睜開眼。

她的眼睛還閉著。睫毛在顫,呼吸有點急。

心跳聲——不知道是誰的,還是兩個人的疊在一起,分不清。

她慢慢睜開眼。

對上我的視線,很快移開了。

“我……”她站起來,“去準備早飯。”

她走了。

我坐在鏡子前面,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擡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唇。

軟的。

還是軟的。

——

早飯是她煮的粥。稀了一些,但味道還可以。蘿蔔鹹了一點。

我夾了一塊蘿蔔,咬了一口。鹹。又夾了一塊。

她坐在對面,看著我吃。

“雁雁。”我叫她。

“嗯。”

“平時你都不愛說話嗎?”

她楞了一下。

筷子停在半空,想了想。

“以前,母親都說我嘰喳。”她夾了一片蘿蔔放在我碗裏,“她說我每次都在她身邊嘰嘰喳喳問個沒完,說個沒完。”

她停了一下。沒再說。

我看著她,等她往下說。

她沒看我,低頭攪著碗裏的粥。

我知道她不會往下說了。

她就是這樣,說到某個地方就停了,像怕說太多。

我笑了一下。

“以後,你可以對我嘰喳。”

她擡起頭,看著我。

我咬了一口蘿蔔,皺了一下眉頭。

“怎麽了?”她問。

“就……蘿蔔有點鹹。”

她看著我,我看著她。

然後她笑了。

不是那種嘴角動一下的笑,是真的笑了。

眼睛彎著,像月亮。

“那下次我放少一些。”

“好。”

我也笑了。

——

早飯後,我在院子裏練劍。

她在廊下坐著,手裏拿著一本書,翻得很慢。

我練了一會兒,停下來擦汗,看了一眼。

她低著頭,書攤在膝蓋上,沒翻。

看著某一頁,很久了。

我又練了一會兒,又看了一眼。

她還是那個姿勢,沒動。

我忍不住笑了。

“看什麽呢?”

她擡起頭。看著我。

我看著她。

“看你。”我說。停了一下。“比書好看。”

她的臉一下紅了。

從臉頰到耳根,全紅了。

低下頭,書拿起來,擋著臉。

“傻氣。”她說。聲音悶悶的,從書後面傳出來。

我笑了笑,繼續練劍。

——

過了沒多久,門外有聲音。

“戀夕渝!戀夕渝!”

蟲蟲的聲音。我收了劍,走過去開門。

蟲蟲站在外面,風風站在她後面。

“你怎麽來了?”我問。

“找你玩啊!”蟲蟲已經走進來了,在院子裏轉了一圈,看見廊下的雁,“雁姐姐也在!”

雁從書後面擡起頭,點了一下頭。

蟲蟲轉回來,眼睛亮亮的。

“戀夕渝,我們上次還沒完成的比賽,幾時和我比呀?”

我想了一下。

“比輕功嗎?”我說。

“對!”蟲蟲眼睛更亮了,“上次你和風風比射箭,不公平——你們比過了,我沒有!”

風風走過來,拉了蟲蟲一下。

“別鬧。”

“我沒有鬧!”蟲蟲不服氣,“我就比一次!”

我笑了。

“好。”

蟲蟲楞了一下。

“真的?”

“真的。”我把劍收好,轉身走到廊下。

雁站起來,看著我。

我把劍遞給她。

“雁雁,我去去就回。”

她接過劍。手指碰到我的手指,涼了一下。

“嗯。”她說,“我等你。”

——

我和蟲蟲站在大門口。

風風站在旁邊,說要當裁斷。

“從這兒,到城北那棵老槐樹。”風風說,“誰先到誰贏。”

蟲蟲已經在活動腿腳了,蹲下去,站起來,又蹲下去。

我看著前面的路。街上有賣菜的,挑著擔子往前走。有孩子在巷口追跑,笑聲從那邊傳過來。有老人在門口曬太陽,瞇著眼,手裏的扇子慢慢搖。

以前走這條路,從來不會看這些。趕路就是趕路,去東宮,去城外,去完成任務。路是路,人是人,跟我沒關系。

現在不一樣了。

現在知道街口賣餛飩的婆婆每天傍晚收攤,隔壁院子裏的桂花秋天會開,早晨的光照在屋頂上是金色的。

現在知道了。

“預備——”風風的聲音響起來。

蟲蟲蹲下去,像一只繃緊的弓。

我看著前面的路。很長。但我知道盡頭在哪裏。盡頭是那棵老槐樹。老槐樹後面,是回家的路。

家裏有人在等我。

“跑!”

蟲蟲沖出去,像一支箭。我也沖出去。

風從耳邊刮過去,帶著早晨的涼。街邊的房子往後退,人影往後退,聲音往後退。

蟲蟲在前面喊:“戀夕渝!再快點!”

我加快腳步。

不是要贏她。

是想早點回去。

回去那間有她的屋子。

——

跑過街口的時候,我想起以前。五歲那年,母親走了。父親把我當兒子養,教我練劍,教我規矩,教我怎麽在宮裏活下來。我學會了忍,學會了藏,學會了把所有東西壓在最底下。

我以為那就是活著。

現在才知道,不是的。

活著是——有人在等你回家。

有人幫你梳頭。

有人煮粥給你吃,蘿蔔鹹了會臉紅。

活著是——跑在風裏,知道前面有人在等。

蟲蟲先到了。

她趴在老槐樹上,喘著氣,笑得很大聲。

“我贏了!我贏了!”

我停下來,彎著腰,也喘著氣。

“你慢了!”蟲蟲指著我,“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嗯。”我說,“慢了。”

我沒有告訴她。我不是慢了。

是路上多看了幾眼。多看了幾眼這個活著的世界。

---

回去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

推開門,院子裏很靜。桂花樹綠著,葉子在風裏沙沙響。

她坐在廊下,手裏還拿著那本書。

劍靠在旁邊,擦過了,亮亮的。

聽見門響,她擡起頭。

手裏的書還停在那一頁。

很久沒翻。

她看著我。

“回來了。”

就三個字。

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又像,一直在等。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

光從她身後照進來,把她的頭發照出一層很淡的光。

心口那一下,忽然松了。

“嗯。”我說。

“回來了。”

---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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