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梳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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梳妝

慶功宴第二天,天剛亮,我就醒了。

躺在榻上,盯著屋頂。腦子裏全是昨晚的事——裙子,大堂,所有人看著我的目光。還有她。坐在窗邊,青衫,看著我。然後移開眼。

我翻了個身。枕頭上有桂花油的味道,昨晚睡前抹的。她說我頭發太幹了。

門外忽然有聲音。很輕。我坐起來。

“誰?”

“我。”

我楞了一下。下床,走到門口,拉開門。

她站在外面。青衫,手裏拎著兩個包袱。晨光在她身後,把頭發照出一層很淡的光。

“你怎麽來了?”我問。聲音有點啞。

她看了我一眼。

“說了今天來給你梳頭。”

從我身邊走進去。經過的時候,聞到她身上那股藥味,混著清晨的涼。

我關上門,轉身。

她已經把包袱放在桌上。

打開一個,木梳、發帶、桂花油,一樣一樣拿出來,擺得很整齊。

“過來。”她說。

我走過去,坐在鏡子前面。

銅鏡磨得很亮,能看見她站在我身後。

她把木梳拿起來,低頭看了看我的頭發。

“你又沒梳。”

“剛醒。”

她沒說話。木梳插進頭發裏,從上往下。

很慢。齒尖劃過頭皮,輕輕的,癢的。

我縮了一下。

“別動。”

我坐直。

她繼續梳,一下,一下。

遇到打結的地方就停下來,用手指慢慢解開,再繼續。

桂花油的味道散開來,很淡。

我從鏡子裏看著她——低著頭,很認真。

睫毛垂著,嘴唇抿著。

手指穿過頭發的時候,帶著一點涼。

“昨晚睡得好嗎?”她問。

“還行。”

“還行是好不好?”

我想了想。

“……不好。”

她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梳。

“為什麽?”

我沒回答。

她也沒再問。

木梳從發頂滑到發尾,很慢。

我看著鏡子裏的她。嘴唇抿著,很認真。

但她的手指——在發抖。很輕,像怕被我發現。

“雁。”我叫她。

“嗯。”

“你昨晚睡得好嗎?”

她沒回答。木梳停在我耳後,停了一會兒。然後繼續往下。

“還行。”

騙人。

但我沒說。

——

她梳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從白變黃,從黃變亮。院子裏有鳥叫,一聲一聲的。

“好了。”她把木梳放下。

我看著鏡子裏的自己——頭發梳得很整齊,發尾微微卷著,有幾縷垂在耳邊。

“好看嗎?”我問。

她沒看鏡子,看著我。

“還行。”

我笑了一下。她移開眼。

她把木梳和發帶收回包袱裏,又打開另一個包袱。裏面疊著一套衣服——月白色的,料子很軟。

“這是什麽?”我問。

“衣服。”她拿出來,抖開,“你穿不慣裙子。出門的時候穿這個。”

我接過來。

月白色,窄袖,長褲。

不是男裝,也不是裙子。

是女子的勁裝。

我看著她。

她沒看我,把包袱收好。

“試試。”

我站起來,拿著衣服走到屏風後面。

脫了裙子,換上。很合身。

袖子剛好,褲腿剛好。像量過一樣。

我從屏風後面走出來。

她站在窗邊,聽見聲音,轉過頭。

看著我。

看了很久。

“怎麽了?”我問。

她沒說話。移開眼。

“……還行。”

她耳根紅了。很淡,但紅了。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

“你什麽時候做的?”

“之前。”

“之前是多久?”

她沒回答,把桌上的桂花油推過來。

“每天梳完抹一點,頭發就沒那麽幹了。”

“嗯。”

她站在那兒,看著窗外。

院子裏桂花樹綠著,風吹過來,葉子沙沙響。

我也站起來,站在她旁邊。

“你以後每天都來嗎?”我問。

她沒說話。

風吹進來,她的頭發飄了一下。

我伸手,把那縷頭發別到她耳後。

她沒躲。

手指碰到她耳朵的時候,她睫毛抖了一下。

“你——”

外面忽然有聲音。

敲門聲。很大聲。

“戀夕渝!戀夕渝!起床了!”

我手縮回來。

她往後退了一步。

門外蟲蟲的聲音響起來:“太陽曬屁股了!蕭大哥說今天來看你的新宅子!”

我看了她一眼。

她臉上什麽都沒,但我看見她耳根還是紅的。

我走過去開門。

蟲蟲站在外面,舉著手,正要再敲。

看見我,手停在半空。

“你——你頭發——”

“怎麽了?”

她張了張嘴。

“沒、沒什麽。就是……挺好看的。”

風風站在她後面,看了我一眼,然後往屋裏看了一眼。

就那麽一眼,然後移開。

蟲蟲也往裏看。

“雁姐姐也在啊。”

雁站在桌邊,手裏拿著包袱。

“要走了。”

“別走啊,”蟲蟲說,“蕭大哥一會兒就到,說要來看戀夕渝的新宅子。還說要喝酒。”

雁看了我一眼。

“我不喝酒。”

“那就喝茶嘛。”蟲蟲已經走進來了,在院子裏轉了一圈,“這院子不錯啊,桂花樹好看。秋天能摘桂花做糕。”

風風站在門口,沒進來。

但她又往雁那邊看了一眼。

雁沒說話。把包袱放下。

——

蟲蟲拉著我到處看——這邊是廚房,那邊是書房,後面還有個小花園。

她跑得快,說話也快,像只麻雀。

“你這宅子比我的大。”“蕭大哥說太子對你真好。”“對了,昨天慶功宴上,你穿那裙子——哇——”

我跟在後面,嗯嗯地應。

回頭看。

雁站在院子裏,桂花樹下,看著這邊。

臉上什麽都沒,但我看見她的手指——垂在身側,慢慢蜷起來。

蟲蟲又跑回來。

“雁姐姐,你昨天看見戀夕渝穿裙子了嗎?好看吧?”

雁看著她。

“看見了。”

“是不是很好看?”

雁沒回答。

蟲蟲看著她,又看看我,又看看雁。

“你們怎麽了?”

“沒怎麽。”我說。

蟲蟲不信,還想說什麽。

風風在後面拉了她一下。

“別問了。”

蟲蟲閉嘴了。

——

外面又有腳步聲。蕭紅人的聲音傳進來:“戀夕渝!在不在?”

“在。”

我應了一聲。

他推門進來,手裏拎著兩壇酒。

“喬遷之喜,送你兩壇好的。”

他把酒放在院子裏的石桌上,看見雁,笑了一下。“溫雁也在。”

雁點頭。

蕭紅人坐下來,拍開一壇酒,倒了一杯。

“來,嘗嘗。”

我走過去坐下。

他推了一杯給我。

我喝了一口。辣的。

“對了,”他說,“東街那間紅人館收拾好了,離你這兒不遠。以後有空過來坐。”

“嗯。”我點頭。又喝了一口。辣的。

“風風蟲蟲,過來坐。”他說。

兩人過來坐下。他看了看院子裏。

“陸霖公主說一會兒也來,要看看你的新宅子。”

“陸霖?”我問。

“嗯,一大早就讓人傳話,說想來看看你。”他倒了一杯酒,喝了一口。

我轉頭看雁。

她站在桂花樹下,沒看這邊。看著那棵樹。手指還是蜷著。

蟲蟲小聲跟風風說:“陸霖公主對戀夕渝真好。”

風風沒說話。

“從以前就對她好。”蟲蟲繼續說,“昨天慶功宴上,看她穿裙子,眼睛都直了。”

風風拉了她一下。

蟲蟲又閉嘴了。

我端著杯子,又喝了一口。辣的。

——

門外又有聲音。

“戀夕渝姐姐在嗎?”

是陸霖的聲音。

我站起來。

雁也動了——她走到桌邊,拿起茶壺,倒了一杯茶。

很慢,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陸霖進來了。

今天穿的是淡粉色裙子,頭發梳著雙丫髻,像個瓷娃娃。

看見我,笑得很燦爛。

“戀夕渝姐姐,你頭發今天好好看。”

“謝謝。”

她走進來,看見雁,也笑了一下。

“雁姐姐也在。”

雁點頭。“嗯。”

就一個字。聲音很平。

陸霖在石桌邊坐下,蕭紅人給她倒了杯茶。

她接過來,喝了一口,然後看著我。

“戀夕渝姐姐,你以後就住這兒了嗎?”

“嗯。”

“那我以後可以常來玩嗎?”

“可以。”

她笑得很開心。

我看見雁端著茶杯,沒喝,看著杯子裏的茶。

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

陸霖又說:“你昨天穿裙子真的很好看。我從來沒想過你穿裙子是這個樣子。”

“謝謝。”

“比我見過的所有人都好看。”她看著我,眼睛亮亮的,“真的。”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麽。

蟲蟲在旁邊小聲跟風風說:“你看陸霖公主看戀夕渝的眼神。”

風風踩了她一腳。

蟲蟲“嘶”了一聲,不敢再說了。

我轉頭看雁。

她站起來。

“我走了。”

“這麽快?”蕭紅人問。

“有事。”

她拿起包袱,往外走。

我跟在後面。

“雁——”

她沒停。

“你陪她們吧。”

走到門口,她轉身看著我。

臉上什麽都沒,但我看見她眼睛裏有東西——很快閃了一下,然後沒了。

“明天再來給你梳頭。”

轉身走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青衫,走遠了。風吹過來,熱的。

我站了很久。

身後,蟲蟲小聲說:“雁姐姐是不是生氣了?”

“沒有。”風風說。

“那她怎麽走了?”

風風沒回答。

我轉身回去。

陸霖坐在石桌邊,看著我。

“戀夕渝姐姐,你臉紅了。”

“熱的。”我坐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辣的。嗆得咳嗽。

蕭紅人看著我,笑了一下。

“慢點喝。”

我放下杯子。

腦子裏全是她剛才那個眼神。

她怎麽了?

——

蟲蟲又在跟風風說悄悄話,聲音壓得很低。

“我覺得雁姐姐吃醋了。”

“你閉嘴。”

“真的,你沒看見她剛才看陸霖公主的眼神嗎?”

“我沒看見。”

“你看東西不仔細。”

我端著杯子,又喝了一口。

院子裏桂花樹綠著,風一吹,沙沙響。

她明天還會來嗎?

她說“明天再來給你梳頭”。會來的。

我低頭看著杯子裏的酒。晃了一下。

蕭紅人忽然開口。

“戀夕渝。”

“嗯?”

他看著我,笑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你現在的表情像什麽?”

“像什麽?”

他沒回答,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像丟了魂。”

我楞住。

蟲蟲撲哧笑出聲。風風踩了她一腳。

陸霖看著我,歪著頭。

“戀夕渝姐姐,你不開心嗎?”

“沒有。”

“那你怎麽一直往門口看?”

我收回目光。

“沒看。”

她不信,但沒再問。

——

蕭紅人站起來。

“走了,還有事。酒留這兒,慢慢喝。”

他往外走,風風蟲蟲跟上。

陸霖也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我。

“戀夕渝姐姐。”

“嗯?”

“我下次來,你給我講你打仗的事好不好?”

“好。”

她笑了一下,走了。

——

院子裏空了。

石桌上兩壇酒,一壇開了,喝了小半。

我坐在那兒,風吹過來,桂花樹沙沙響。

她明天會來的。她說了。

我站起來,走到屋裏。

鏡子還在桌上。

銅鏡裏,頭發梳得很整齊,發帶系得很好看。

我伸手摸了一下。

想起她的手穿過頭發的時候,輕輕的,癢的。

我低頭,看著自己身上這套衣服。

月白色的,窄袖,長褲。

她做的。之前做的。量過一樣。

她什麽時候量的?

我想不起來。但她知道。

知道我穿不慣裙子,知道我袖子要多寬,褲腿要多長。

我坐在鏡子前面,看著自己。

想起蟲蟲說“雁姐姐是不是生氣了”。想起風風踩她。想起陸霖看我的眼神。想起她站起來說“我走了”。想起她走到門口,轉身說“明天再來給你梳頭”。

那個眼神——像忍著什麽。忍得很用力。

她為什麽忍?

她在忍什麽?

我站起來,在屋裏走了兩步。又坐下。又站起來。走到門口。

街上空空的,沒有人。風吹過來,熱的。

她明天會來的。

我站在門口,站了很久。然後轉身回去,坐在院子裏,把那半壇酒喝完了。辣的。

太陽慢慢往西走,影子拉得很長。桂花樹綠著,葉子在風裏沙沙響。

我趴在石桌上,臉貼著涼的石頭。閉上眼。腦子裏全是她。

梳頭的時候,手指穿過頭發。別耳後的時候,睫毛抖那一下。還有走的時候那個眼神——忍著的,很用力的。

還有這套衣服。月白色的。她做的。她什麽時候做的?

我睜開眼,看著那棵桂花樹。秋天的時候會開花吧?到時候摘了做桂花糕,給她送過去。她會吃嗎?她說“還行”的時候,嘴角會動一下。很輕,像在笑。

我趴在桌上,太陽照在背上,暖的。

明天,她來的時候,我要問她。

問她昨天睡得好不好。問她今天忙不忙。問她——

問她什麽?

問她為什麽忍?

問她忍的是什麽?

我閉上眼。風吹過來,桂花樹沙沙響。

明天再說吧。

她會來的。

——

傍晚的時候,我醒了。臉上有涼意——露水,還是口水?我擦了一下,坐起來。石桌上有一道水痕。

天邊開始發紅,桂花樹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站起來,腿有點麻。走到門口,街上有人收攤,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飯。

我站在那兒,看著街那頭。空空的。

低頭,看著自己身上這套衣服。

月白色的。

她做的。

我伸手摸了摸袖子。軟的。

明天。

她會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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