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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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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著

陸鴻召我的時候,我以為又是問裕王莊子的事。

“戀夕,”他坐在椅子上,翻著桌上的文書,“裕王那邊,需要人去查。”

“屬下領命。”

“孤還沒說讓誰去。”

我閉嘴。

他擡頭看我,笑了一下。

“溫雁去。她熟悉裕王府的布局,以前見過。”

我楞了一下。

“你跟著。”他說,語氣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她一個人不安全。”

我張了張嘴。

“怎麽?”他挑眉,“不願意?”

“屬下領命。”

他看著我,看了很久。

然後低頭繼續翻文書,聲音很淡:

“明天一早出發。”

——

我站在書房外面,風吹過來。

手心有點潮。

——

第二天一早,城門口。

她站在馬車旁邊,青衫,頭發束著,臉上沒什麽表情。

看見我,點了一下頭。

我點了一下頭。

然後她上車。

我騎馬跟在旁邊。

誰都沒說話。

——

出了城,路兩邊都是莊稼地。

綠油油的,風吹過去,一層一層地晃。

我騎著馬,看著前面的路。

車裏很安靜。

安靜得能聽見車輪碾過土路的聲音。

嘎吱。嘎吱。

——

走了大概半個時辰。

她忽然掀開車簾。

“前面岔路往左。”

我點頭。

然後她又放下了。

——

到了岔路,我往左。

車夫跟著。

又安靜了。

嘎吱。嘎吱。

——

我回頭看了一眼。

車簾沒動。

但我知道她在裏面。

——就在那道簾子後面。

我轉回頭,看著前面的路。

手心又潮了。

——

快到中午的時候,她在車裏說了一句:

“歇一下吧。”

我勒住馬。

車夫停下來。

她下了車,站在路邊。

我站在另一邊。

中間隔著那匹馬。

馬低頭吃草,尾巴甩來甩去。

——

她看著我。

我看著她。

然後她移開眼,看遠處那些莊稼地。

風吹過來,她的頭發飄了一下。

她伸手別到耳後。

手指很白。

很細。

比之前還細。

——

我移開眼。

看馬吃草。

馬打了個響鼻。

——

“你……”她開口。

我擡頭。

她看著我,像想說什麽。

張了張嘴。

又閉上了。

然後轉身,上車。

車簾放下來。

——

我站在那兒。

風一直吹。

馬又打了個響鼻。

——

傍晚的時候,到了一個小鎮。

找了家客棧。

兩間房。

隔壁。

——

我在屋裏坐著,燈點著。

隔壁很安靜。

安靜得像沒人。

但我敲了一下墻。

那邊也敲了一下。

很輕。

就一下。

然後沒聲了。

我坐在那兒,看著那面墻。

很久。

——

第二天繼續走。

還是她坐車,我騎馬。

還是嘎吱嘎吱的車輪聲。

快到莊子的時候,她說:“到了。”

聲音比平時緊。

——

我勒住馬。

前面是一片莊子,圍墻很高,門口有人守著。

她下車,站在我旁邊。

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

但我看見她的手——

垂在身側,慢慢握緊。

——

她往裏走。

我跟在後面。

門口的人攔住她。

她擡頭,看那人一眼。

那一眼——

很冷。

冷得那人楞了一下,讓開了。

我跟著進去。

——

莊子裏很大。

她走得很穩,每一步都像量過的。

但我知道她在忍。

肩膀繃著。

呼吸很輕。

輕得像怕被人聽見。

——

裕王在正廳。

五十來歲,臉上掛著笑,看起來很和善。

但我看見他的眼睛——

涼的。

和陸鴻不一樣。

陸鴻的涼是刀子,藏著的。

他的涼是水,漫出來的。

——

“溫雁?”他笑,“好久不見。”

她站著,沒行禮。

“皇叔。”

就兩個字。

聲音很平。

但我看見她的手指——

蜷了一下。

很快。

然後松開。

——

裕王笑了一聲,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

“這位是?”

“護衛。”她說。

“哦。”裕王笑得更深,“太子的人?”

她沒回答。

裕王也不在意,轉身往裏走。

“進來坐。”

——

她跟上去。

我跟在後面。

經過裕王身邊的時候,聞到他身上的熏香。

很重。

——

正廳裏,裕王坐下,讓人上茶。

她坐著,背挺得很直。

我站在她後面。

這個位置,能看見她的肩。

很直。

但有一點——

很輕的,像在發抖。

是忍的那種。

——

裕王跟她說話,問路上怎麽樣,住得怎麽樣。

她答。

一個字,兩個字。

不多說。

裕王也不惱,笑著,像在跟老朋友聊天。

但我看見他的眼睛——

一直在看她。

像在看什麽有意思的東西。

——

“你母親,”他忽然說,“以前也愛穿青色。”

她的手頓了一下。

就一下。

然後繼續端著茶杯。

“是嗎。”她說。

聲音很平。

平得像結了冰。

——

“是啊,”裕王看著她,“她穿青色最好看。”

她沒說話。

茶杯端得很穩。

但我看見了——

她握著茶杯的手指,指尖是白的。

——

我站在後面。

手心全是汗。

想往前走一步。

但不能。

——

她站起來。

“皇叔,該看的看完了,告辭。”

裕王笑:“這麽快就走?不多坐坐?”

她沒回答。

轉身往外走。

我跟上。

經過裕王身邊的時候,他看了我一眼。

笑了一下。

那笑讓我後背發涼。

——

出了莊子,她走得很急。

腳步很快。

我跟在後面。

走到馬車旁邊,她停下來。

背對著我。

肩膀在抖。

很輕。

——

“你……”我開口。

她沒回頭。

站了一會兒。

肩膀不抖了。

然後轉過來,看著我。

臉上什麽都沒有。

眼睛也是。

空的。

——

“走吧。”她說。

上車。

車簾放下來。

——

我站在那兒。

看著那道車簾。

剛才她在裏面抖。

我在外面。

——

路上,車裏一直很安靜。

但我聽見——

很輕的呼吸聲。

一下,一下。

像在壓著什麽。

——

我騎著馬,靠近車窗。

聲音放得很輕:

“你還好嗎?”

車裏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她的聲音傳出來。

“嗯。”

就一個字。

很輕。

但那個字裏,有什麽東西碎了。

——

我沒再問。

騎著馬,跟著車。

車輪嘎吱嘎吱地響。

夕陽在前面,把影子拉得很長。

她的影子從車窗裏透出來,在車簾上晃。

——

晚上,又住客棧。

還是兩間房。

隔壁。

我坐在屋裏,燈點著。

隔壁很安靜。

但我知道她沒睡。

燈亮著,從門縫裏漏出來。

——

我站起來。

走到門口。

手按在門上。

沒動。

站了很久。

然後推開門。

——

她門口。

我站在那兒。

看著那扇門。

燈從門縫裏漏出來,細細的一條。

——

我擡手。

敲了一下。

很輕。

裏面沒聲音。

我又敲了一下。

——

門開了。

她站在門口,青衫,頭發散著。

臉上什麽都沒塗。

眼下那點青,又出來了。

她看著我。

我看著她。

誰都沒動。

——

“你……”我開口。

不知道該說什麽。

她等著。

等了一會兒,輕聲說:

“怎麽了?”

聲音很輕。

像怕驚著什麽。

——

我站在那兒。

看著她。

想起剛才在莊子裏,她握著茶杯的手。

指尖白的。

想起她上車的時候,肩膀在抖。

想起她在車裏,呼吸聲一下一下的。

——

我往前走了一步。

她沒退。

又走了一步。

她看著我。

我站在她面前。

很近。

近得能看見她睫毛在抖。

——

“你……”我開口,聲音啞的。

“你還好嗎?”

她看著我。

看了很久。

然後嘴角動了動。

像想笑。

又沒笑。

——

“嗯。”她說。

就一個字。

但我看見她眼眶紅了一下。

很快。

然後沒了。

——

我站在那兒。

手擡起來。

想碰她。

手指伸出去,快碰到她的臉了。

又收回來。

她看見了。

沒躲。

也沒動。

就那麽看著我。

——

然後她開口。

“那晚……”

兩個字。

很輕。

她看著我,像想說什麽。

張了張嘴。

又閉上了。

——

我等了一會兒。

她沒繼續說。

低下頭。

退後一步。

“沒什麽。”她說,“早點歇著。”

她往後退。

門慢慢關上。

——

我站在門口。

看著那扇門。

燈從門縫裏漏出來。

細細的一條。

——

我站了很久。

後來轉身,回自己屋。

躺下。

燈沒吹滅。

隔壁的燈也亮著。

從門縫裏漏出來,在地上畫了一道。

我盯著那道月光。

很久。

——

隔壁很安靜。

但我知道她沒睡。

我也沒睡。

兩間屋,一堵墻,兩道燈。

都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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