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門外

關燈
門外

半夜醒了一次。

窗外還有月光。

我躺著,沒動。

腦子很安靜。

又停不下來。

後來不知道什麽時候又睡著了。

——

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我坐在床邊,看著地上那塊光。

陽光。

不是月光。

——

一整天沒出門。

父親來過一次,在門外站了一會兒,沒進來。

我聽見他的腳步聲,慢慢走遠。

——

傍晚的時候,門房來傳話。

說外面有人找。

我問是誰。

他說:“那位溫姑娘。”

我楞住。

他沒走,等著我回話。

我張了張嘴。

“……說我……不在。”

他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然後低頭:“是。”

他轉身走了。

我站在院子裏,看著他的背影。

風從槐樹那邊吹過來。

涼的。

——

晚飯沒吃。

我坐在屋裏,燈沒點。

天慢慢黑下來。

——

後來我又走到院子裏。

站在槐樹下面。

月亮剛升起來,不是很亮。

我聽見大門那邊有聲音。

很輕。

像是有人在說話。

過了一會兒,沒聲音了。

我站在那兒,沒動。

——

門房忽然從那邊走過來。

看見我,楞了一下。

然後走過來,站在幾步外。

“那位姑娘……”他頓了一下,“還在外面。”

我沒說話。

他等了一會兒,又說:

“她說……她等。”

我呼吸斷了一下。

“多久了?”

“一個多時辰了。”

我站在原地。

月亮照在地上,白的。

——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後來走到大門後面。

從門縫裏往外看。

她站在外面。

對面那棵老槐樹下。

青衫。

月光照在她身上。

她靠墻站著,臉半隱在陰影裏。

看不清表情。

但她沒走。

就那麽站著。

——

我站在門後。

手按在門上。

木頭是涼的。

指節慢慢發白。

我沒動。

——

不知道過了多久。

門縫裏,她還是站在那裏。

換了個姿勢。

抱著手臂。

夜裏涼。

她傷還沒好全。

我看見她肩膀輕輕動了一下。

像是想咳,又忍住了。

——

我手在發抖。

按著門,抖。

——

忽然有腳步聲。

從街角那邊過來。

一個人影跑過來,在她面前停下。

是蟲蟲。

我聽不清她們說什麽。

只看見蟲蟲伸手拉她。

她沒動。

蟲蟲又說了什麽。

她還是沒動。

然後蟲蟲忽然轉身,朝大門走過來。

——

我往後退了一步。

退到陰影裏。

蟲蟲敲門。

門房過去應。

我聽見她說:“我找戀夕。”

門房頓了一下。

“他……不在。”

蟲蟲聲音很沖:“你讓他出來。”

門房沒說話。

蟲蟲忽然提高聲音:“戀夕!你出來!”

我站在陰影裏。

沒動。

蟲蟲又喊:“她站了一個多時辰了!你不知道嗎?”

我聽見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她傷還沒好!”蟲蟲聲音變了,“你知道她肩膀那一刀多深嗎?你知道她路上暈過去幾次嗎?你知道她醒過來第一句話問什麽嗎?”

我呼吸停住。

“‘他沒事吧?’”

蟲蟲聲音哽了一下。

“她問的是你。”

我靠著墻。

腿軟了一下。

“你出來。”蟲蟲說,“你出來看看她。”

我站在那兒。

手按在墻上。

涼的。

——

門外忽然安靜了。

過了一會兒,蟲蟲的聲音又響起,很輕:

“雁姐姐,走吧。”

沒聽見她回答。

又過了一會兒,腳步聲響起。

慢慢的。

一步一步。

走遠。

——

我站在門後。

很久沒動。

後來從門縫裏看出去。

那棵槐樹下,沒人了。

月光照著空地。

白的。

——

我推開門。

走出去。

站在她剛才站過的地方。

地上有腳印。

很淺。

地上的土,被踩得有點松。

我蹲下去,伸手碰了碰那個腳印。

土是涼的。

——

我擡起頭。

看著她走掉的方向。

街上空空的。

月光照過去,很遠的地方,好像有兩個影子。

很小。

快看不清了。

我站在那兒。

風從街口吹過來。

涼。

——

後來我走回去。

經過門房的時候,他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我進去了。

——

坐在屋裏。

燈沒點。

月光從窗縫漏進來,在地上畫了一道。

我看著那道月光。

很久。

忽然想起她站在門外的樣子。

抱著手臂。

肩膀動那一下。

忍著不咳。

——

我低下頭。

手捂著臉。

沒有聲音。

肩膀在抖。

---

不知道過了多久。

有人敲門。

很輕。

我沒動。

又敲了一下。

我走過去,拉開門。

門房站在外面,手裏拿著一個小布包。

“剛才有人送來的。”他說,“說是給您的。”

我接過來。

他轉身走了。

——

我關上門,回到屋裏。

點亮燈。

布包打開。

裏面是一個小瓷瓶。

還有一張紙。

紙上的字很瘦,很淡:

“每日一次,外敷。傷好後不留疤。”

沒有落款。

但我認得這個字。

小默的。

——

我拿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她讓小默送來的。

她站在門外一個多時辰。

她讓蟲蟲來喊我。

她走了。

然後她讓小默送這個來。

——

我把瓷瓶放在桌上。

燈照著它。

很小的一只,白的。

我盯著它。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給我換藥。

那時候她話很少,動作很輕。

紗布揭開的時候,她會頓一下。

然後繼續。

從來沒說過什麽。

——

我伸手,拿起那個瓷瓶。

涼的。

握在手心裏,慢慢變溫。

——

她傷還沒好。

剛才還站在門外。

一個多時辰。

現在人走了。

這個才到。

——

我握著那個瓷瓶。

握了很久。

後來把它貼在額頭上。

涼的。

閉著眼。

什麽聲音都沒有。

——

那盞燈一直亮著。

我看著它。

想起剛才,從門縫裏看見的她。

抱著手臂。

肩膀動那一下。

月光照在她身上。

——

我把瓷瓶放回桌上。

躺下。

看著屋頂。

手邊就是那個瓷瓶。

白的。

很小。

我沒吹燈。

——

後來不知道什麽時候睡著了。

夢裏好像有人站在門外。

月光照著。

一直站著。

---

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

我側過頭。

那個瓷瓶還在桌上。

燈還亮著。

我躺著,沒動。

看了它很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