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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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太子府出來。

我往城東走。

走了很久。

——

戀將軍府。

門口的石獅子還是老樣子。

左邊的耳朵缺了一小塊,我小時候爬上去摔下來磕掉的。

父親沒修。

說留著,做個念想。

我站在門口。

看著那個缺口。

看了很久。

——

門房看見我,楞了一下。

“小姐——”

他改口。

“少將軍。”

我點頭。

走進去。

——

父親在前廳。

他看見我,站起來。

走過來。

上下打量我。

“傷怎麽樣?”

“好了。”

他看著我。

那眼神——

我懂。

他不信。

“禦醫在府裏,”他說,“讓他看看。”

“不用。”

他沈默了一下。

“戀夕。”

“真的好了。”我說,“是陳深之女,陳默醫的。”

他楞住了。

“陳默?”

“嗯。”

他看著我的眼睛。

“當年那個丫頭?”

我沒說話。

他慢慢坐下。

“那時候她才五六歲,”他說,“跟著陳深入京,我見過。”

他頓了頓。

“沒想到。”

——

寒暄了幾句。

關於路上,關於任務,關於證據。

他都問了。

我都答了。

然後他停下來。

看著我。

那眼神——

像有什麽話想說。

又不知道怎麽說。

我看著他的眼睛。

忽然發現,他老了。

鬢角的白發,比上次多了很多。

他想說什麽?

想問我傷得重不重?

想問我路上是不是很險?

想問我——

為什麽不開心?

可他沒問。

只是看著我。

很久。

然後說:

“去休息吧。”

我點頭。

站起來。

走到門口。

回頭。

他還坐在那裏。

看著我的方向。

像在看什麽。

又像在想什麽。

我轉身。

走了。

——

房間裏。

我坐著。

沒點燈。

天黑下來。

屋裏很暗。

我就那麽坐著。

腦子裏空空的。

又滿滿的。

說不上來。

——

三天。

三天裏,我沒出門。

父親讓人送飯來。

我吃了。

讓人送藥來。

我喝了。

別的,什麽都不想。

只是坐著。

等天黑。

等天亮。

等——

我不知道等什麽。

——

第三天傍晚。

門被敲響。

“少將軍。”是門房的聲音。

“說。”

“蕭堂主他們回京了。”

我心裏一緊。

“還有呢?”

“還有……一位姑娘。”

他頓了頓。

“姓溫。”

——

我沒說話。

門外等了一會兒。

腳步聲遠了。

我坐在那裏。

沒動。

——

她回來了。

就在外面。

在京城。

在我碰不到的地方。

我站起來。

走到窗邊。

推開一條縫。

外面天快黑了。

院子裏很靜。

只有風吹樹葉的聲音。

她在哪裏?

在太子府?

在客棧?

她的傷怎麽樣了?

還疼嗎?

臉色還那麽白嗎?

我不知道。

不能知道。

——

晚上。

我坐在院子裏。

月亮很亮。

照在地上,白白的。

風很涼。

吹得衣袖一直動。

我沒動。

就那麽坐著。

——

忽然。

墻頭有聲音。

很輕。

我擡頭。

兩個人影落下來。

蟲蟲。

風風。

我楞住了。

“你——”

“你怎麽可以先行離開!”

蟲蟲沖過來。

眼睛瞪著我。

很兇。

我張了張嘴。

沒說出話。

風風拉住她。

“蟲蟲。”

“你別拉我!”蟲蟲甩開她。

她指著我的鼻子。

“你這樣不對!”

我低下頭。

我知道。

我一直知道。

可我——

“她在路上發燒。”

“還在趕路。”

“你知不知道?!”

蟲蟲的聲音在抖。

不是兇。

是別的。

我擡頭看她。

她眼眶紅了。

風風拉著她。

沒說話。

“她傷口還沒好,”風風開口。

聲音很輕。

比平時輕。

“連續趕回來。”

她頓了頓。

“小默都勸不住。”

——

我心裏有什麽東西。

碎了一下。

很疼。

鼻子忽然酸了。

我低下頭。

看著地面。

看不清。

有什麽東西在眼睛裏晃。

“小默都勸不住。”

她連續趕回來。

帶著傷。

那麽遠的路。

那麽急。

為什麽?

為了什麽?

為了找我?

為了——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

是我讓她這樣的。

是我。

——

“這小子!”

蟲蟲忽然沖上來。

揪住我的衣領。

很緊。

我被她拽起來。

踉蹌了一步。

她的眼睛就在我面前。

紅的。

“你知不知道她——”

她沒說完。

風風把她拽開。

“蟲蟲!”

蟲蟲掙了一下。

沒掙開。

她瞪著我。

喘著氣。

不說話。

風風拉著她。

退了一步。

看著我。

“無論如何,”她說,“你應該給個交代。”

交代。

我看著她。

說不出話。

交代什麽?

說我怕?

說我看見她躺在那裏,滿身是血,怕得喘不過氣?

說我看見她睜開眼睛第一句話問我“沒事吧”,怕得整夜整夜睡不著?

說我怕有一天,白布會蓋在她臉上?

說——

我說不出。

只是看著她們。

站著。

不說話。

——

“雁姐姐看到你這個樣子,”蟲蟲聲音啞了,“肯定更難受!”

她說完。

轉身。

要走。

風風拉住她。

看著我。

那眼神——

像是有話。

又像沒有。

只是看著。

然後她說:

“走吧。”

拉著蟲蟲。

躍上墻頭。

消失在夜色裏。

——

院子裏又靜了。

風還在吹。

很涼。

我站在那裏。

很久。

然後慢慢坐下。

還是那個位置。

還是那月光。

還是那風。

可腦子裏全是她們的話。

“她傷口還沒好。”

“連續趕回來。”

“小默都勸不住。”

“你知道她很難受嗎?”

我知道嗎?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

我難受。

可這難受,跟她比,算什麽?

我算什麽?

——

月亮很亮。

照著我。

我坐在那裏。

讓風吹。

吹了很久。

可腦子還是亂。

沒有答案。

——

第二天。

門房又來了。

“少將軍,有位溫姑娘在門口。”

我心裏一緊。

“說我不在。”

門房楞了一下。

“可是——”

“說我不在。”

他走了。

——

我站在窗邊。

推開一條縫。

看著大門口。

很遠。

看不清。

只看見一個影子。

站在那裏。

很瘦。

站了很久。

然後轉身。

走了。

走得很慢。

肩膀上有布包著。

白的。

很顯眼。

我看著那個背影。

一點一點變小。

然後消失在街角。

——

她還活著。

還能走。

還在。

——

這樣就夠了。

——

那天晚上。

我又坐在院子裏。

風很涼。

月亮很亮。

我坐著。

沒動。

腦子裏全是她。

她的臉。

她的眼睛。

她轉身時那個背影。

還有——

她走到街角的時候。

她停下來。

回頭。

往這邊看了一眼。

很久。

像是在等什麽。

——

我沒有看她。

——

風一直吹。

一直吹。

吹得人清醒不了。

也睡不了。

只是坐著。

等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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