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關燈


我睡不著。

地上鋪的褥子不算薄,可後背還是能感覺到地面的硬。

不是因為這個。

是因為——

她就在那裏。

床上。

背對著我。

被子蓋到肩上,露出一小截頭發。

燈還亮著。

很小的一點。

每次都是。

我盯著那點火光。

腦子裏轉個不停。

白天的事一件一件往外冒——

她站在陸青鳥面前,說“他在”。

她說“戀戀”。

她看著我的眼神。

那眼神——

我不敢想。

可它一直回來。

一直。

——

“睡不著?”

她忽然開口。

我楞了一下。

“嗯。”

她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

“我也是。”

屋裏很靜。

只有窗外的風聲。

一下一下的。

“今天,”我開口,“你做得很好。”

她沒說話。

“陸青鳥好像……信了。”我說。

“不一定。”她說。

“為什麽?”

她沈默了一下。

“她還在試。”

我心裏一動。

“試什麽?”

“試我們是不是真的。”

我楞住。

“怎麽試?”

她沒答。

只是翻了個身。

面朝著我這邊。

隔著那盞燈。

我看不清她的臉。

只看見她的眼睛。

很亮。

像那盞燈。

“你困嗎?”她問。

“不困。”

“那……”

她頓了一下。

“過來坐。”

——

我坐起來。

走到床邊。

在床沿坐下。

離她不遠。

也不近。

剛好能看清她的臉。

燈照著她。

眉眼都柔和了些。

不像白天那麽冷。

“怎麽了?”我問。

她沒說話。

只是看著我。

很久。

然後——

“今天,”她說,“我叫那個名字的時候……”

她停住。

我心裏一跳。

“怎麽了?”

她看著我。

“你好像……楞住了。”

我沒說話。

因為她說對了。

我楞住了。

楞了很久。

“那是……”我開口。

又停住。

不知道該怎麽說。

“你母親叫的。”她說。

很輕。

我心裏一緊。

“你怎麽知道?”

她沒說話。

只是看著我。

然後——

“你叫過我‘雁雁’。”

又是這句話。

我看著她。

燈晃著。

照在她眼睛裏。

很亮。

“所以你就猜到了?”我問。

“嗯。”

她頓了頓。

“那種稱呼……”

她沒說完。

但我知道她想說什麽。

那種稱呼。

不是隨便叫的。

叫出來的時候。

心裏會動。

——

我沒說話。

只是看著她。

她也沒說話。

只是看著我。

很久。

然後——

她伸出手。

很慢。

很輕。

碰到我的手背。

只是碰到。

然後停住。

沒動。

我低頭看。

她的手在我手背上。

涼的。

又好像不是。

我分不清。

只是看著。

沒動。

也沒躲。

——

很久。

她收回手。

躺回去。

面朝上。

看著房梁。

“睡吧。”她說。

很輕。

我坐在那裏。

沒動。

看著她的側臉。

燈照著她。

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陰影。

一顫一顫的。

——

我站起來。

走回地上。

躺下。

褥子還是那麽硬。

但我不覺得了。

腦子裏全是剛才那一瞬間。

她的手。

涼的。

還是熱的?

我分不清。

只記得——

我沒躲。

——

第二天。

天剛亮。

門被敲響。

“兩位,堂主有請。”

——

還是昨天的堂屋。

陸青鳥坐在那裏。

茶已經泡好了。

兩杯。

她看著我們進來。

目光在我們身上掃了一下。

“坐。”

我們坐下。

她看著雁。

“昨晚睡得好嗎?”

很平常的語氣。

像隨便問問。

“還好。”雁說。

陸青鳥笑了一下。

“是嗎?”

她看著我。

“你呢?”

“還好。”

她點點頭。

端起茶。

喝了一口。

放下。

“你們真是夫妻?”

——

我心裏一緊。

雁沒動。

“是。”她說。

陸青鳥看著她。

“那我問你。”

她頓了頓。

“他夜裏睡覺,什麽姿勢?”

我楞住。

雁也楞了一下。

很短。

然後她說:

“側著。”

陸青鳥沒說話。

只是看著她。

“往哪邊側?”

“左邊。”

陸青鳥目光移到我身上。

“你往哪邊側?”

我張了張嘴。

左邊。

我確實是往左邊側。

可我不知道她怎麽知道的。

“他受傷之後,”雁說,“只能往右邊側。”

她頓了頓。

“傷好之後,又改回左邊了。”

陸青鳥看著她。

很久。

然後笑了。

很淡。

“行。”她說。

她站起來。

“跟我來。”

——

我們跟著她往後院走。

穿過一個月亮門。

進了一間小屋。

屋子不大。

四面都是架子。

架子上放著賬本。

一摞一摞的。

“你要的東西,”陸青鳥說,“在這裏。”

她指了指最裏面那排架子。

“第三層,左邊第五本。”

我看著那些賬本。

“這麽多?”

“丹王做了三年。”陸青鳥說,“賬本自然多。”

她頓了頓。

“你們要的那部分,是銀錠的。”

她走到架子前。

伸手。

拿出一本。

遞給我。

“看看。”

我接過。

翻開。

裏面是密密麻麻的字。

日期。

數目。

經手人。

都是化名。

我看不懂。

遞給雁。

雁接過。

低頭看。

一頁。

兩頁。

三頁。

她翻得很慢。

目光一行一行掃過去。

然後停住。

“這裏。”她說。

我湊過去看。

她指著其中一行。

“這批銀錠,”她說,“重量不對。”

陸青鳥看了她一眼。

“你懂?”

“略懂。”雁說。

她繼續翻。

又停住。

“這個印記,”她說,“和官銀不一樣。”

陸青鳥走過來。

低頭看。

然後擡頭。

再看雁的時候,眼神不一樣了。

“你是做什麽的?”她問。

雁看著她。

“讀過幾年書。”

陸青鳥沒說話。

只是看著她。

很久。

然後——

“你們今晚再住一晚。”她說。

“這些賬本,你們可以慢慢看。”

她頓了頓。

“明天,我讓人送你們下山。”

——

晚上。

又是那間小屋。

又是那盞燈。

我坐在桌邊。

翻著賬本。

其實看不懂。

只是翻著。

雁坐在對面。

也在看。

看得很快。

一頁一頁的。

偶爾停一下。

用筆做個記號。

我看著她的側臉。

燈照著她。

很認真。

睫毛垂著。

一顫一顫的。

忽然想起昨晚。

她的手。

涼的。

還是熱的?

我還是分不清。

只記得——

我沒躲。

——

“看什麽?”

她忽然擡頭。

我移開眼。

“沒什麽。”

她看著我。

沒說話。

然後繼續低頭。

看賬本。

我坐在那裏。

看著燈。

聽著她翻書的聲音。

一下一下的。

很輕。

很靜。

忽然覺得——

這樣好像也很好。

就這樣坐著。

她在對面。

燈在中間。

什麽都不用想。

什麽都不用怕。

就這樣。

一直這樣。

——

“戀夕。”

她忽然開口。

“嗯?”

她沒擡頭。

還在看賬本。

“明天,”她說,“下了山,就快到了。”

我楞了一下。

“什麽?”

“青嵐渡,”她說,“拿到證據,就快結束了。”

我沒說話。

快結束了。

然後呢?

然後——

我不知道。

沒想過。

不敢想。

“然後……”我開口。

又停住。

她擡頭。

看著我。

“然後什麽?”

我看著她。

燈晃著。

照在她眼睛裏。

很亮。

然後——

“沒什麽。”

我說。

她看著我。

看了很久。

然後低頭。

繼續看賬本。

我坐在那裏。

忽然想起一個問題。

快結束了。

結束之後——

我們還會這樣坐著嗎?

還會這樣——

我不知道。

只是看著那盞燈。

很小的一點。

一直亮著。

——

夜裏。

我躺在地上。

她躺在床上。

燈還亮著。

很小的一點。

“戀夕。”她忽然開口。

“嗯?”

她沈默了一下。

然後說:

“今天那些問題……”

她停住。

我等了一會兒。

“怎麽了?”

“陸青鳥問的那些,”她說,“我答的那些……”

她頓了頓。

“你會不會覺得……”

沒說完。

我等她說完。

可她沒再說。

只是沈默。

很久。

然後——

“沒什麽。”她說。

翻了個身。

背對著我。

我看著她的背影。

想說什麽。

但不知道該說什麽。

只是看著。

很久。

——

燈還亮著。

我閉上眼。

腦子裏全是她沒說完的那句話。

你會不會覺得……

覺得什麽?

覺得她太了解我?

覺得她——

我不敢想。

可那個念頭已經在了。

像那盞燈。

一直亮著。

躲不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