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渡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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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口

船靠岸的時候,天快黑了。

青嵐渡。

我站在船舷邊,看著岸上的燈火。

比想象中熱鬧。

碼頭上人來人往,扛貨的、吆喝的、蹲在路邊賣吃食的。有炊煙飄起來,混著江水的潮氣,竟然有點香。

“楞著幹嘛?”蟲蟲從我身邊擠過去,“下船了。”

我回過神。

跟著她往下走。

腳踩到岸上的時候,晃了一下——在船上待久了,地都是晃的。

“習慣就好。”風風從我旁邊經過,頭也沒回。

我站穩。

擡頭看。

這個鎮子比一路上見過的都大。沿著江邊,房子擠在一起,有的兩層,有的三層。燈籠掛得到處都是,紅的黃的,晃得人眼花。

人聲嘈雜。

有賣餛飩的吆喝,有小孩追著跑,有船夫在喊“讓一讓讓一讓”。

我站在那裏。

忽然有點恍惚。

一路上都是荒山野嶺,忽然到了這麽個地方——

“熱乎的!”旁邊一個攤子,老板掀開鍋蓋,白氣騰地冒起來,“剛出鍋的餛飩!”

我看著那團白氣。

然後看見雁從我身邊走過去。

她在那攤子前停了一下。

回頭看我。

“餓嗎?”

我楞了一下。

“還好。”

她沒說話。

轉回去。

買了一碗。

端著走回來。

遞給我。

“吃。”

我接過碗。

還是熱的。

餛飩浮在湯裏,白白胖胖的,上面飄著蔥花。

我擡頭看她。

她已經轉身往前走了。

“楞著幹嘛?”蟲蟲又冒出來,“邊走邊吃,別掉隊。”

我低頭。

吃了一口。

湯很鮮。

熱的。

從嘴裏一直暖到胃裏。

——

我們沿著街走。

蕭紅人在前面,跟一個當地人說著什麽。

小默跟在他旁邊,低著頭,像個小夥計。

風風和蟲蟲一左一右,看著周圍。

我和雁走在中間。

她走得不快。

我跟在她旁邊。

碗裏的餛飩還有幾個。

我低頭吃。

擡頭的時候,發現她在看我。

那一眼很短。

然後她移開目光。

繼續走。

——

街上很熱鬧。

賣燈籠的,賣糖人的,賣布的,賣藥的。

有人扛著貨從我們身邊擠過去。

有人蹲在路邊,面前擺著幾個筐,裏面是魚。

有人在吵架,聲音很大,但旁邊的人像沒聽見。

“這裏就這樣。”蕭紅人走回來,“魚龍混雜,什麽人都有。”

他看了看周圍。

“我去找個人,你們先找個地方坐著。”

他指了指前面一個茶攤。

“那兒等我。”

——

茶攤在街角。

幾張桌子,幾個條凳。

老板是個中年女人,正在給客人倒茶。

我們坐下。

蟲蟲東張西望。

“好熱鬧。”她說,“比一路上那些破村子強多了。”

風風沒說話,只是看著街口。

小默坐在蕭紅人剛才坐的位置上,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麽。

雁坐在我對面。

她倒了一杯茶。

推過來。

“喝。”

我接過。

茶是熱的。

有點苦。

但喝下去,暖的。

——

蕭紅人去了很久。

茶喝了兩壺。

蟲蟲開始無聊,拿筷子敲碗。

“別敲。”風風說。

蟲蟲撇嘴。

繼續敲。

“我說別敲。”

蟲蟲停手。

“風風姐好兇。”

風風沒理她。

我看向街口。

天已經完全黑了。

燈籠點起來,街上反而更亮。

人還是很多。

來來往往的。

我不知道蕭紅人什麽時候回來。

也不知道接下來會怎樣。

只是坐著。

手裏捧著那杯茶。

熱的。

——

“來了。”風風忽然說。

我擡頭。

蕭紅人從街角走過來。

走得很快。

到桌前,坐下。

倒了一杯茶,一口喝完。

“聯系上了。”他說。

他看著我們。

“陸青鳥同意見面。”

我心裏一動。

“什麽時候?”

“明天。”他說,“但有個條件。”

“什麽條件?”

他看著我。

“只肯見你一個人。”

——

我楞了一下。

“我一個人?”

“對。”蕭紅人說,“她說,只認戀家的人。”

我沈默。

戀家的人。

我父親。

戀威。

“可以。”我說。

“不行。”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

我擡頭。

雁。

她看著我。

“你一個人去,”她說,“不行。”

“為什麽?”

她沒回答。

只是看著我。

那眼神——

不是商量。

是別的。

“我有傷,但不礙事。”我說。

“不是傷的事。”

“那是什麽?”

她沒說話。

只是看著我。

旁邊蟲蟲咳了一聲。

很小。

移開目光。

——

“要不這樣。”蕭紅人開口。

他看看雁,又看看我。

“你要實在不放心,”他對雁說,“就扮成他妻子。”

我楞住。

“妻子?”

“對。”蕭紅人說,“陸青鳥只說不讓外人見,但要是家屬——”

他頓了一下。

“應該能通融。”

我張口結舌。

想說點什麽。

但不知道該說什麽。

只是看著雁。

雁沒看我。

她看著蕭紅人。

“好。”

她說。

很輕。

很快。

像早就想好了。

我楞住了。

“你——”

她轉頭看我。

那眼神很靜。

“怎麽?”

我說不出話。

只是看著她。

燈火在她臉上晃。

明明滅滅的。

很亮。

又很暗。

我不知道該說什麽。

只是心跳——

忽然快了一點。

——

“那就這麽定了。”蕭紅人站起來。

“明天一早,你們去見陸青鳥。”

他看了看周圍。

“今晚先找個地方住下。”

——

客棧不遠。

兩間房。

蕭紅人他們一間。

我和雁一間。

——

房間裏。

燈點著。

她坐在桌邊。

沒說話。

我坐在對面。

也沒說話。

腦子裏全是剛才那兩個字。

妻子。

她答應了。

那麽快。

那麽輕。

只是心跳一直沒慢下來。

——

“睡吧。”她站起來。

走到榻邊。

背對著我。

我坐在那裏。

看著她的背影。

想說什麽。

但不知道該說什麽。

只是看著。

——

很久。

她躺下。

被子蓋到肩上。

還是那個姿勢。

和以前一樣。

但不一樣。

因為明天——

她要扮成我的妻子。

——

我躺下。

看著房梁。

燈沒滅。

她留著的。

每次都是。

就那麽亮著。

一直亮著。

——

我閉上眼。

心裏很亂。

很亂。

可又有一點——

我沒去想。

燈還亮著。

像那盞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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