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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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

客棧門口停著兩輛車。

一輛是我們的。

另一輛旁邊站著兩個人,灰衣,沈默,看見陸霖出來就拱了拱手。

陸鴻的人。

陸霖站在我面前。

沒動。

我正要說話,她忽然上前一步。

挽住我的手臂。

很緊。

“戀夕哥哥。”

她低著頭。

聲音悶悶的。

我楞了一下。

低頭看她。

她的頭發被風吹起來,有幾根貼在我袖子上。

“路上小心。”她說。

還是沒擡頭。

我頓了頓。

伸手。

在她肩上輕輕拍了拍。

“嗯。”

她擡起頭。

眼眶有點紅。

但忍著沒掉。

“你要好好的。”

“好。”

她又看了我一眼。

然後松開手。

轉身。

上了那輛車。

車簾落下。

馬夫揚鞭。

車動了。

她掀開簾子,探出頭。

朝我揮了揮手。

我也揮了揮。

車走遠了。

——

我站在那兒。

看著車消失在路口。

然後轉身。

——

雁站在車門邊。

看著我。

那一眼很短。

然後她進了車廂。

——

我上了車。

車廂裏很安靜。

她坐在對面。

靠著車壁。

閉著眼。

像是睡了。

又像沒有。

車動了。

車輪碾過石子,輕輕晃著。

我看著窗外。

外面是田埂,是樹,是天。

可腦子裏全是——

剛才她看我那一眼。

很短。

但不知道是什麽意思。

——

“傷口覆原得還可以。”

她忽然開口。

沒睜眼。

我楞了一下。

“嗯。”

早上是她幫我換的藥。

動作還是那麽輕。

那麽熟練。

可今天——

她靠近的時候,我聞到一股味道。

不是藥。

是別的。

淡淡的。

像她身上的。

很近。

近到能聽見她的呼吸。

一下。

一下。

我盯著自己的手。

不敢擡頭。

也不敢動。

直到她說“好了”。

我才松了口氣。

——

“那就好。”我說。

話出口。

自己楞了一下。

什麽叫那就好?

“好什麽?”她睜開眼。

看著我。

“……”

我不知道該說什麽。

昨晚明明還好。

怎麽現在——

感覺哪裏不對了。

她看著我。

目光很靜。

但我忽然有點慌。

說不上來的慌。

——

“你。”

她開口。

停了一下。

“又要退?”

我立刻擡頭。

“不是。”

太快了。

快到自己都發覺了。

她看著我。

眼睫動了一下。

“還是……”

她頓住。

像是在想怎麽問。

然後她說:

“她不在。”

她停了一下。

“你就這樣?”

她?

是說陸霖?

我楞住。

關陸霖什麽事?

“不是。”我說。

她看著我。

“那你。”

她頓了頓。

“怎麽了?”

——

我忽然不知道該怎麽答。

以前的她不問的。

以前的她總是等。

等我開口。

等我靠近。

等我——

可現在她在問。

她在看著我。

她在等。

等我答。

我張了張嘴。

卻不知道說什麽。

只是看著她。

——

車繼續走。

她沒再問。

只是看著我。

那目光——

我說不上來。

不是冷。

不是淡。

是別的。

像在等。

又像在護。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

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

——

中午。

停在一個驛站。

不大。

幾間屋子,一個棚子。

人不多。

她下車。

“我去拿水。”

她說完就走。

我站在車邊。

看著她走遠。

——

“咦?”

一道聲音從旁邊冒出來。

蟲蟲。

她不知道什麽時候湊過來的。

笑嘻嘻的。

“跟雁姐姐和好了?”

我收回目光。

“嗯。”

她笑得更開了。

“雁姐姐好像不一樣了。”

我心裏一動。

“什麽不同?”

她歪著頭想了想。

“就……”

她比劃了一下。

“不像雁姐姐了。”

說完。

她跑了。

——

“你不用理她。”

風風走過來。

我應了一聲。

“嗯。”

可我心裏知道——

蟲蟲說的沒錯。

雁不一樣了。

哪裏不一樣?

我說不上來。

但就是不一樣。

——

她回來了。

手裏拿著水。

走過來。

遞給我。

“喝。”

我接過來。

她站在旁邊。

沒走。

我擡頭看她。

陽光照在她臉上。

很亮。

她眼睛下有淡淡的青。

比前幾天淡了一點。

臉頰——

好像還是那麽瘦。

我忽然想問她。

昨晚睡得好不好?

累不累?

可我沒問。

只是看著她。

她也沒說話。

只是站著。

風吹過來。

她的衣袖動了一下。

碰到我的手。

很輕。

然後移開。

——

“走吧。”她說。

轉身。

上了車。

我跟在後面。

看著她的背影。

——

下午繼續趕路。

車廂裏。

我靠著車壁。

她靠著對面。

閉著眼。

像是睡了。

但我知道她沒有。

因為我每次看她。

她睫毛都會動一下。

很輕。

很小。

像知道我在看。

——

天快黑的時候。

我們到了一個小鎮。

今晚住這裏。

——

客棧不大。

房間不多。

蕭紅人張羅著安排。

“你倆一間。”他指著我和雁。

又看看小默和蟲蟲。

“你倆一間。”

蟲蟲舉手。

“我要和風風姐一間。”

蕭紅人看她一眼。

“隨你。”

——

房間裏。

兩張榻。

中間隔著一個小幾。

燈點在幾上。

火苗輕輕晃。

我坐在自己榻上。

她坐在對面。

低頭整理東西。

很慢。

很輕。

我看著燈。

燈芯燒了一點。

火苗晃一下。

又晃一下。

——

“你看什麽?”

她忽然問。

我擡頭。

她看著我。

“沒什麽。”

我說。

她沒說話。

繼續整理東西。

我移開眼。

看著窗外。

外面黑了。

什麽都看不見。

只能聽見風聲。

——

“戀夕。”

她忽然叫我。

我轉頭。

她看著我。

燈在她臉上晃。

明明滅滅的。

“你……”

她頓了一下。

“別再受傷了。”

我心裏一動。

想說點什麽。

可她沒等我開口。

已經躺下了。

背對著我。

被子蓋到肩上。

露出一小截頭發。

我看著她。

看了很久。

燈晃了一下。

又晃了一下。

我躺下。

榻很硬。

被子有點薄。

可我沒動。

只是睜著眼。

看著黑暗。

腦子裏全是她剛才那句話。

別再受傷了。

——

很久。

我翻了個身。

面朝著她的方向。

雖然什麽都看不見。

但我知道她在那裏。

很近。

又很遠。

——

第二天。

繼續趕路。

第三天。

第四天。

——

路上。

她不一樣了。

喝水的時候,她會把水囊遞給我。

然後看著我喝。

吃飯的時候,她會把菜往我這邊推。

“多吃點。”

走路的時候,她會走在我旁邊。

不近。

也不遠。

但總是在。

——

我不知道該怎麽形容那種感覺。

不是以前那樣。

是別的。

我說不上來。

只是每次我看回去。

她都不躲。

就那麽看著我。

很靜。

很穩。

像在告訴我——

我在。

——

第五天。

傍晚。

我們到了江邊。

再往前,就是水路。

——

碼頭不大。

停著幾艘船。

有人扛著貨,走來走去。

蕭紅人去找船。

我們站在岸邊等。

風從江上吹過來。

帶著水汽。

有點涼。

我站在那兒。

看著江面。

江水很渾。

流得很急。

——

她走過來。

站在我旁邊。

沒說話。

風很大。

吹得她衣袖一直動。

我轉頭看她。

她看著江面。

側臉被夕陽照著。

鍍了一層淺淺的金色。

我忽然想起蟲蟲那句話。

“雁姐姐好像不一樣了。”

是不一樣了。

可哪裏不一樣?

像是在護我。

不是因為傷。

是別的。

我說不上來。

——

她忽然轉頭。

看著我。

我沒來得及移開眼。

就那麽對上了。

她楞了一下。

然後嘴角動了動。

很輕。

像笑。

又不像。

“看什麽?”她問。

“沒什麽。”我說。

她沒說話。

只是看著我。

很久。

然後轉回去。

繼續看著江面。

——

風很大。

吹得她發絲亂了。

有幾根飄到我這邊。

很輕。

癢癢的。

我沒動。

就那麽站著。

看著江面。

和她。

——

遠處。

蕭紅人回來了。

“船找到了。”

他說。

“明天一早出發。”

——

晚上。

住在碼頭邊的小店。

房間很小。

只有一張床。

蟲蟲湊過來。

“雁姐姐,要不你和戀夕——”

“好。”雁說。

蟲蟲楞了一下。

我也楞了一下。

她看我一眼。

“你傷還沒好。”

她說。

“床給你。”

——

晚上。

我躺在床上。

她睡在地上。

鋪了一層薄薄的褥子。

燈滅了。

屋裏很黑。

我只能聽見她的呼吸。

很輕。

很淺。

一下。

一下。

我睜著眼。

看著黑暗。

忽然想——

她睡在地上,冷不冷?

褥子夠不夠厚?

會不會著涼?

我翻了個身。

面朝著她的方向。

雖然看不見。

但我知道她在那裏。

——

“睡不著?”

她忽然開口。

我楞了一下。

“嗯。”

她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

她說:

“我也是。”

屋裏很靜。

只有窗外的江聲。

一下一下。

像心跳。

——

我不知道過了多久。

迷迷糊糊要睡著的時候。

聽見她輕輕說了句話。

很輕。

輕到幾乎聽不見。

但我聽見了。

她說:

“別再退了。”

——

我閉上眼。

沒說話。

但心裏有什麽東西。

慢慢落下來。

很輕。

很穩。

像終於找到了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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