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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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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口

村口的石頭很涼。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上面坐了多久。太陽升起,又落下。影子在腳邊換了三次方向。第一次是朝西的,後來拉長,變淡,再後來就沒了。

我沒動。

劍橫在膝上。脖子上的血痂幹透了,繃得緊緊的,稍微一動就扯著疼。可我沒動。

風一直在吹。白天是熱風,傍晚涼下來,夜裏就冷了。

冷風灌進領口,灌進傷口,灌進骨頭裏。

我能感覺到那一道刀口——從左邊頸側劃下來,不長,但深。

她走後第三天夜裏,我摸過,痂是硬的,邊緣翻起來一點皮。

我沒管。

——

第三天清晨,霧很淡。

遠處傳來馬蹄聲。

我猛地站起來。血痂裂開。頸側一陣刺痛——像有人拿刀尖又劃了一下。溫熱的液體流下來,淌進領口。

馬從村口跑過。不是她。是送鹽的。車上裝著麻袋,車夫看了我一眼,沒說話。馬蹄聲遠了。村口又空下來。

我慢慢坐回去。手按在脖子上,濕的。血。不多。我擦了,蹭在衣襟上。

風吹過來,帶一點塵。落在劍上。

我盯著村口那條路。路面是土黃色的,被太陽曬得發白。路兩邊長著草,已經枯了。再遠一點是山,灰蒙蒙的,看不見頂。

她是從那條路走的。馬車輪子壓出來的印子還在。我數過,三條深轍,兩道淺的。她坐的那輛輪子窄,應該是右邊的淺轍。

可風吹了三天,印子快平了。

——

蟲蟲躲在遠處看我。

風風把她拉走。她們說話的聲音壓得很低,我聽不清。但我知道她們在說什麽。

蕭紅人站在廊下,喝了一口酒。沒走過來。他每天這個時候都站在那兒,喝一口,看我一眼,再喝一口。酒壺換過三次。

我不怪他們。

我自己也不知道該說什麽。

——

中午的時候,陸霖來了。

她站在我面前,擋了太陽。影子落在我身上,涼的。

“戀夕哥哥。”她叫我。

我擡頭。她看著我脖子上的血痂。那道口子又裂了,血還沒幹透,黏在皮膚上。

她眉心皺了一下,很輕。

“你在等什麽?”她問。

我沒答。

她又問:“等雁姐姐回來?”

我還是沒答。視線越過她,落在村口那條路上。

她站了一會兒。風吹動她衣角,啪嗒啪嗒響。

忽然問:“若她不回呢?”

我楞住。

風停了。那一瞬什麽聲音都沒有。我看著她的眼睛。她沒躲,就那麽讓我看。

很久。

“她會回。”我說。

聲音啞。像石頭在地上磨。嗓子三天沒怎麽用過,一開口就疼。

陸霖沒再說話。她看了我一會兒,轉身走了。

她走的時候,腳步很輕。可我聽見了。

——

傍晚。天色壓得很低。烏雲從山那邊滾過來,一層一層,灰裏透著紫。

我站起來。不知道為什麽站起來。也許是因為風變了方向——從山那邊吹過來的,帶著濕氣。

也許是因為我突然想走。

走哪?我不知道。

可我不能再坐著。坐著等,比挨刀還難。

我握緊劍。往山路走。

——

山腳。

有車轍。

不深。已經被風刮得很淡。淡到不蹲下來根本看不見。

我蹲下去。手指按在那條印子上。泥是幹的,硬的,硌手指。我順著印子往前摸——三寸,五寸,一尺。斷斷續續,像她走的時候一樣。

我擡頭看山。夜色慢慢壓下來。山黑了,樹黑了,路也黑了。

可我還蹲在那兒。手指按在泥裏。

忽然。遠處有馬車聲。

很慢。不是急行。輪子碾過石子,一下,一下,一下。

我站起來。心口一緊。

像有什麽東西從裏面往外撕。

那疼從胸口往上竄,竄到喉嚨,卡在那兒。

馬車從林子裏出來。兩匹馬。毛色是深褐的,鼻子裏噴著白氣。車簾垂著,深青色的,一動不動。

車停在山腳。沒有人喊。沒有人下馬。

風從山那邊吹過來,冷的。我握著劍柄,手指冰涼。

過了一會兒。簾子掀開。

雁姑娘下車。

沒有人扶。她自己走下來。衣擺沾了塵,灰撲撲的。臉色白。白得像紙。但步子穩。

馬車沒有停留。她下來的那一刻,車就走了。輪子碾過石子,聲音慢慢遠下去。沒有人說一句話。

——

她站在那裏。山風吹過來,吹起她衣擺一角。她擡頭。看見我。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麽表情。可能是空的。可能是別的什麽。

她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脖子上。那道裂開的血痂,血還沒幹透。她看了一瞬。很輕。

她走過來。一步一步。腳步很穩,踩在石子上,沙沙響。

走到我面前。三步。兩步。一步。

“你怎麽在這裏?”聲音很淡。

像那天一樣。平得沒有起伏。

我張了張嘴。沒出聲。嗓子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她伸手。指尖碰到我頸側的血痂。涼的。

那一瞬,她的手很穩。

可我卻聽見自己的心跳亂了一拍

我本能地縮了一下。

她手頓住。停在那道口子邊上。

“疼?”她問。

我搖頭。脖子扯著疼了一下。我沒管。

她看著我。很久。

然後說:“回去。”

我沒動。

她又說了一遍:“戀夕,回去。”

我盯著她。盯著她的眼睛,她的臉,她垂下來的碎發。確認她真的站在我面前。確認不是霧。確認不是幻覺。

她沒躲。就讓我看。

我這才轉身。往村裏走。

她跟在我身後。腳步聲很輕。

——

她在房裏點燈。

我站在門外。門沒關。燈火從門縫裏漏出來,落在地上,一道黃的。

她坐在桌邊。手裏是那只藥瓶。白瓷的,瓶口塞著木塞。

“進來。”她說。

我走進去。房裏暖的。有藥味。還有別的——是她身上的味道。苦的,淡的。

她讓我坐。自己走到我面前。解開布帶。

布帶已經黏在傷口上了。一扯,疼。鉆心的疼。從脖子往上竄,竄到後腦勺。

我沒出聲。咬著牙。

血痂被掀起。新的血流下來,溫的,順著脖子往下淌。

她低著頭。

指尖很穩。

可我看見——

她指腹貼在那道傷口邊緣時,停了一瞬。

極輕。

像壓著什麽。

她的目光落在我喉間。

很近。

近得幾乎沒有距離。

那一瞬,她的手指往下探了一點。

像是確認什麽。

又像只是順著傷口的位置。

停了一下。

那一瞬,我心裏忽然緊了一下。

很短。

像是本能。

可下一刻——

疼。

我沒再想。

她低聲道:

“別動。”

藥粉落下去。

很涼。

涼得傷口一縮。

我盯著她的發頂。她的頭發還是那樣,用木簪挽著,有幾根碎發垂下來。

“為什麽自己去?”我問。聲音低。低得自己都快聽不見。

她沒擡頭。繼續上藥。

“我去,是我自己的事。”

“那帶你走,也是你自己的事?”

她手停住。那根手指壓在我頸側,沒動。過了一息,才繼續。

“他們要見我。”

“誰?”

她沒有回答。指尖繞著傷口邊緣,把藥粉按實。

藥包紮好。她站直。

“你脖子若再裂開,就留疤了。”

我笑了一下。很輕。

“留就留。”

她擡眼看我。那眼神,比刀鋒還涼。

“戀夕。”她叫我。

我看著她。燈火在她臉上跳。

她說:“我說過的話,你聽了嗎?”

風從窗縫裏進來。燈火晃了一下。她臉上的光影也跟著晃。

我喉嚨發緊。緊得發疼。

“聽了。”

她點頭。

“那就別再追。”

屋裏很靜。靜得能聽見燈芯燒著的聲音。劈啪。一下。一下。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這三天沒動的那團東西忽然裂開。是空過頭後的疼。疼得骨頭縫裏都是。

“你若真不回呢?”這句話出來的時候,我才知道自己在發抖。手在抖。肩膀在抖。連脖子上的傷口都在抖。

她看著我。很久。

燈火晃著。她臉上的影子晃著。

然後她輕聲說:

“那你就來。”

燈火搖晃。

我楞在那裏。

那一瞬,我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她說得太輕。

輕得像只是隨口。

我盯著她。

她也看著我。

那一瞬,她眼裏閃過一點什麽。

很短。

像是看見了我臉上的表情。

像是——

她也沒想到我會這樣楞住。

可那一點很快就沒了。

她先移開視線。

轉身去收藥。

把木塞塞回瓶口。

把布帶疊好。

動作很輕,很慢。

像剛才那句話,

只是隨口。

只是那句話輕飄飄地落進耳裏,起初並無異樣,可三兩息之後,一股遲來的、鉆心的疼才從腦仁深處泛上來。

像是在嚴冬裏凍了整夜的手猛地湊近火爐,那種蘇醒過來的刺痛瞬間炸開。

我忽然有點想笑。

笑她說得這麽輕。

像這三天什麽都沒發生。

像她被帶走,

像我坐在村口等,

像那一句“等我回來”——

都不算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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