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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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手

子時剛過,月亮被雲遮住,山裏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我蹲在溪邊的亂石堆裏,聽著水聲,聽著風聲,聽著夜裏所有的動靜。

她在我身後三丈外的樹影裏。

本不想讓她來。她看了我一眼,沒說話,背上藥簍就往外走。我跟上去,她也沒說話。就那樣一前一後進了山。

現在她蹲在樹影裏,我蹲在亂石堆裏。

都在等。

等那夥人再來。等他們露出破綻。等她拿到證據。

可我等的和別人不一樣。我等的,是她別出事。

——

等了不知多久。

雲散開一點,月光漏下來。

我看見溪對岸有人影。不是一個,是三個。他們蹲在溪邊,從懷裏掏出什麽東西,往水裏撒。

我握緊劍柄。

正要動,身後忽然有動靜——不是她。是另一邊。

又有兩個人,從林子那邊繞過來,正往她藏身的方向走。

我心裏一緊。顧不上那麽多,從亂石堆裏躍出去,一劍逼退溪邊那三個。

“有人——”他們喊起來。那五個人的註意力全轉到我身上。

我回頭看了一眼。

她還在樹影裏。沒動。

可我知道,她懂了我的意思。

——

打起來的時候,我才發現這五個人比上次那撥難纏。

刀刀往要害招呼,不留餘地。我擋了三招,肩上舊傷崩開,血滲出來。顧不上疼,又擋兩刀。

溪邊那三個被我逼退兩步,林子裏那兩個也圍過來。五個人,圍我一個。

我往後退,想把她那邊讓出空當。可那五個人像是知道她要跑似的,分出兩個往樹影那邊繞。

我心裏一急,硬挨了一刀,沖過去攔住那兩人。

“走——”我喊了一聲。

那一聲幾乎是吼出來的。

我從沒對她這樣說過話。

不知道她聽沒聽見。可樹影那邊,她動了。

不是走。是往我這邊來。

我楞住。

她已經出了樹影。

站在月光底下。

我心裏忽然一沈。

她本該走的。

她看著那五個人,眼神很平。手裏握著什麽,是那支軟針。

“找我?”她說。

聲音不大。可那五個人全停了手。

為首那人盯著她,瞇了瞇眼。

“雁姑娘。”

不是問句。他們知道她是誰。

——

沈默了三息。

為首那人忽然笑了一下。

“主人說,雁姑娘只管行醫。水的事,不勞費心。”

她沒說話。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

“您不是要找什麽嗎?找您的,我們辦我們的。各走各路。”

她看著他。

“你們辦什麽?下毒,跟誰有關系?”

那人又笑了一下。

“跟不該插手的人沒關系。”

她頓一瞬。眼睫垂了一下。

我看見她那一垂眼,心裏忽然疼了一下。

那人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往後退了一步,揮了揮手。

“走。”

那四個人楞了楞,收起刀,跟著他往後退。

為首那人退到林子邊時,看了她一眼。

“今夜只是勸。下回,就不一定了。”

——

他們走了。溪邊只剩水聲。

我站在原地,喘著氣,肩上血往下淌。

她走過來,站在我面前。

月光底下,她的臉看不太清。可那雙眼睛,正看著我。看著我肩上那道口子。血從指縫滲出來,滴在地上。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

她忽然開口。

“你剛才喊我走。”

她停了一下。

“我沒走。”

我看著她的眼睛。

那眼睛裏有什麽東西。我看不懂,可我知道,那東西之前沒有。不是感激。不是愧疚。是別的。

“聽見了。”我說。

她沒再說話。就站著,看著我。

風從溪邊吹過來,帶著水汽,涼涼的。血還在流,可我忽然不覺得疼。

她從袖子裏扯出一條布帶,遞給我。和上次一樣。

我接過來。也和上次一樣。

可這次,她沒轉身走。就站在我面前,看著我慢慢把布帶纏上肩。

纏得不好,歪歪扭扭的。手還在抖,不知道是疼的還是別的什麽。

她看了一會兒,忽然伸出手。把我手裏的布帶接過去。

然後她繞到我身後,把布帶解開。

動作頓了一下。

像是在看那道傷口。

然後才重新纏。

一圈,兩圈,三圈。

那一刀,本來不是沖我來的。

她手很輕。輕得我幾乎感覺不到疼。

我站著不動。月光落在地上,落在她手上,落在那條布帶上。她在我身後,呼吸就在耳邊,輕輕的。

纏好了。她沒說話,走回我面前。

月光底下,她的臉還是看不太清。

可她的眼睛,好像比剛才亮了一點。

“走吧。”她說。

——

她轉身往回走。我跟在後面。

走了一會兒,她忽然停下來。沒回頭。

“那句話,”她說,“你聽見了?”

我楞了一下。“哪句?”

她頓了頓。“他們讓我別插手。”

我想起剛才那人說的話。“聽見了。”

她沈默了一會兒。

“你知道他們為什麽讓我別插手?”

我不知道。可我沒問。

她也沒再說話。就繼續往前走。

我跟在後面,看著她走。

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背上的藥簍,照在她垂下來的碎發上。

——

回村的時候天快亮了。

她進了自己屋,門沒關。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屋裏亮起燈。然後她走到窗邊,推開窗,看著我。

月光已經淡了,天邊有一點白。

她就那樣看著我。看了很久。

然後她說:“明日,我自己去見他們。”

我楞住。

我忽然有點生氣。

不是氣她。

是氣她說這句話的時候,

連問都沒問我。

我看著她的眼睛。

那眼神和剛才不一樣。

像是在讓我別去。

又像是——

她早就知道,我一定會去。

“為什麽?”我問。

她沒答。只是看著我。

然後她關上了窗。

——

我站在院子裏,看著那扇關上的窗。

天一點一點亮起來。肩上纏著的布帶,是她纏的。我低頭看了一眼。纏得很緊。正好。

可我心裏忽然空了一塊。

她說明日要自己去見他們。

她不是不知道那些人危險。她不是不知道那五個人刀有多快。她知道。

可她還是要去。

為什麽?

因為不想連累我?

還是因為——從來沒有人替她擋過,她已經習慣了靠自己?

我不知道。可我知道,她關窗那一刻,我看不清她的臉,可我看得見她的影子。

那影子在窗紙上,站了很久。

沒動。

和我一樣。

像兩個人,

誰也不肯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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