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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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睡了一天一夜。

醒來的時候,肩上纏著新換的布帶,藥味很重。陽光從窗縫裏漏進來,在地上劃了一道白。

糖姐推門進來,看見我睜著眼,松了口氣。

“醒了?餓不餓?鍋裏有粥。”

我坐起來,肩上的傷扯得疼了一下。我沒顧上,問:“她呢?”

糖姐看了我一眼。

“雁姑娘?在自己屋裏睡著呢。昨兒燒了一夜,今早才退下去。”

我掀開被子下床。

“哎你——”糖姐在後頭喊,“粥——”

我沒回頭。

——

雁姑娘房門關著。

我站在門口,擡起手想敲門,又頓住。

敲什麽?說什麽?問她好些沒有?她好不好我站在門口也看不出來。

手懸在那兒,半天沒動。

門忽然開了。

她站在門裏,看著我。

臉色還是白的,嘴唇也沒什麽血色,額頭上那塊布帶換了新的。她看著我,又看了看我懸在半空的手。

“進來。”

——

我跟著她進去。

屋裏和之前一樣,桌上擺著醫書,窗邊放著藥簍,床鋪理得很整齊。她讓我坐,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喝著。

我坐著,她站著。

誰都沒說話。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側臉上。她低著頭喝水,睫毛垂著,看不清眼睛裏的東西。

她放下杯子。

從桌上拿起一只小瓷瓶,遞給我。

“換這個。”

我接過來。

“一天一次。”她說。

我攥著瓶子,點了點頭。

“好。”

話出口的時候,我才發現聲音有點硬。

她擡眼看了我一瞬。

像是聽出來了。

她又倒了杯水,慢慢喝著。

我坐著,攥著那只瓶子。

我看著她額頭的布帶。

“你為什麽一個人進山。”

話說出口的時候,我自己都楞了一下。

我從來沒這樣問過她。

“因為只有我能看出來。”

她淡淡地道。

我忽然有點想生氣。

可又不知道氣誰。

沈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就這樣了。

她忽然開口。

“那天的事,”她說,眼睛沒看我,“你肩上那劍,不是太子讓挨的吧。”

我楞了一下。

“……不是。”

她沒再說話。

可攥著杯子的手,松了一點。

“溪水的味道變了。”她說,“不是普通的草木腐氣。”

我擡頭看她。

“像是……人動過。”

她說得很輕。

“而且不是一次。”

——

從她屋裏出來,院子裏有人在說話。

是陸鴻。

他坐在廊下,面前站著陸霖。陸霖垂著頭,不知道在聽什麽。

我腳步頓了頓。

陸鴻擡眼,往我這邊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後他繼續跟陸霖說話,聲音很輕,聽不清。

可那一眼——

我說不上來。像是知道什麽,又像是什麽都沒說。

我往旁邊走,繞開他們。

陸霖從我身邊經過的時候,腳步頓了頓。

“哥在屋裏躺了兩天,”她小聲說,“今天剛出來。”

我點點頭。

她沒多說,走了。

可我知道她那句話的意思。

陸鴻躺了兩天,今天剛出來——就坐在廊下,看著我來去的方向。

——

下午,我去井邊打水。

小默站在井邊,看水。

他沒擡頭,只說了一句:

“水不是自然壞的。”

我看他。

“像是配出來的。”

說完他就走了。

我只覺得奇怪。

一個打水的小二。

怎麽會說“配出來的”。

井口的水還在輕輕晃。

我站了一會兒,轉身往院裏走。

墻根底下蹲著兩個人。

不知道在看什麽。

蟲蟲擡頭看見我,眼睛亮了一下。

“戀小兄弟!你傷好了?”

“嗯。”

蟲蟲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又往井那邊瞄了一眼。

小默的背影剛好消失在拐角。

她盯了一會兒。

“這小子最近怪怪的。”

風風在旁邊“嘖”了一聲。

“你看誰不怪。”

蟲蟲哼了一聲。

“我眼睛很準的。”

她忽然又轉頭看我。

“雁姐姐給你的藥有用嗎?”

我頓了一下。

“……有用。”

蟲蟲點點頭,又低頭看地上。風風在旁邊翻了個白眼,什麽都沒說。

我打了水往回走。

蟲蟲在後頭小聲跟風風說:“他耳朵紅了。”

風風說:“你看錯了。”

蟲蟲說:“我沒看錯。”

我沒回頭。

——

傍晚,陸鴻院子裏。

我站在門外,陸霖進去回話。隔著門,隱約能聽見幾句。

“……水源那邊查得差不多了……”

“……丹王的人這幾天沒動靜……”

“……雁姑娘進山三次,應該是有發現……”

然後沈默。

過了一會兒,陸霖出來。看見我,她腳步頓了頓。

“哥讓你進去。”

我走進去。

陸鴻坐在窗邊,手裏拿著一封信。他沒擡頭,只說:“傷怎麽樣了?”

“沒事了。”

他點點頭。

沈默了一會兒。

“雁姑娘,”他說,“查得怎麽樣了?”

我頓了一下。

“還在查。”

他擡起眼看我。

那眼神很平,看不出什麽。

“你跟著她進山了?”

“……是。”

他又低下頭,看手裏的信。

“知道了。”

就三個字。

他低頭看信。

“她查水,你護人。”

“很好。”

我楞了一下。

他指尖輕輕敲了敲信紙。

“水若真有問題,總要有人查。”

“人若真有價值,總要有人護。”

他說得極慢。

“孤不喜歡亂。”

“但孤也不攔人。”

我喉嚨有些發緊。

他終於擡眼看我。

那眼神不冷,也不笑。

“只要你分得清,什麽是心,什麽是棋。”

我低頭應是。

可那一瞬,我忽然有點煩。

煩他說的對。

屋裏很靜。

風從窗縫進來,吹動案上的信紙。

我低頭行禮。

“屬下明白。”

他說:“去吧。”

——

我從他屋裏出來的時候,後背出了一層薄汗。

他說不攔人。

可那一句“分得清”,像一根線,系在我身上。

他知道我進山。

知道她查水。

甚至知道我為什麽去。

他什麽都沒問。

可什麽都沒漏。

我忽然明白——

他不是在看著我。

他是在看著局。

而我,只是局裏的一步。

——

夜裏風有些涼。

我站在廊下,忽然想起她今早說的話——

“人動過。”

又想起小默在井邊低聲那一句——

“像是配出來的。”

兩句話本來各自散著。

此刻卻像兩片水面,在夜色裏慢慢貼到一起。

我忽然覺得後背發涼。

若水真是配出來的——

那配的人,想做什麽。

——

我在後院站著。

對著那扇窗。

窗裏亮著燈。她在看醫書,側影映在窗紙上。

我站了一會兒。

那扇窗沒開。

可窗紙上她的影子,忽然動了一下。她擡起頭,往窗外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後她繼續低頭看書。

我站在那兒,看著那扇沒開的窗。

她沒開窗。

可她看過來了。

——

第二天早上,我醒來的時候,門口放著一只小瓷瓶。

新的。

我拿起來看,瓶底有淡淡的藥味。

和我手上那只一樣。

我攥著那只瓶子,站了一會兒。

蟲蟲從旁邊跑過,看見我手裏的瓶子,停下來。

“又是藥?”

“嗯。”

“雁姐姐給的?”

“嗯。”

蟲蟲點點頭,跑走了。

沒問為什麽。

可我知道她在想什麽。

我也在想。

——

那天下午,她出門。

我站在院子裏,看著她背著藥簍往外走。

走了幾步,她忽然停下來。

沒回頭。

就站著。

我楞了一下。

然後我跟上去。

隔著十幾步,跟在她後面。

走到山腳下,她停下來。

我站在原地。

她沒回頭,背對著我。

站了一會兒。

然後她往前走。

走得很慢。

我跟在後面。

走了一會兒,她忽然開口,沒回頭。

“你跟來做什麽。”

聲音很輕。

我頓了頓。

“不知道。”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走的時候沒有趕我。

她不趕我。

可也沒叫我。

她沒再說話。

可她的步子,更慢了。

慢到我不知道她是真走得慢,還是在等我。

陽光從樹葉縫隙裏漏下來,落在她肩上,落在地上我們中間那十幾步的距離上。

我看著那些光斑,忽然想起她早上放在我門口的那只瓶子。

不是因為需要。

是因為想。

——

回村的時候天快黑了。

陸鴻的窗還亮著。

我從他院外走過,腳步放得很輕。

可我知道,他可能在看。

看我跟誰出去,什麽時候回來,肩上有沒有新傷。

那目光不重。可你知道它在。

就像那扇窗。

她沒開。

可你知道她在。

我忽然想起陸鴻的眼神。

他也沒開口。

可你知道他在。

一個在屋裏看局。

一個在窗後看人。

而我站在院子裏。

風吹過來,帶著井水的涼意。

我忽然明白——

若有一天,這兩扇窗同時關上,

我該站在哪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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