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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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

雁姑娘沒回來。

子時過了,後院那扇窗還是黑的。

我站在那兒,肩上纏著的布帶已經透出血來。她不讓我跟,我就沒跟。可她說的是“下次別跟了”,沒說這次。

這話我想了一夜。

天亮的時候陸霖端了碗粥過來,我沒喝。她看看我,又看看後院那扇門,嘴角扯了扯,笑了一下。

那笑和平常不太一樣。有點淡,有點暗。

她沒多說,走了。

一整天。

我在村子裏轉,幫糖姐擡水,幫海獅掌櫃劈柴,幫小默曬茶葉。海獅掌櫃接過柴的時候多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知道什麽,又什麽都沒問。

做什麽都做不長,做著做著就往村口看。

太陽又落下去。

她還是沒回來。

我想起前天晚上那三個黑衣人。想起他們在溪邊撒東西的手。想起她一個人站在樹影裏,握著暗器,誰都沒等。

我不能等了。

——

我拿了劍,往後山走。

陸鴻的吩咐我顧不上了。護衛的職責我也顧不上了。我只知道她進山兩天了,兩天,沒回來。

山路比前天難走,月亮還沒升起來,到處是黑的。我舉著火把,深一腳淺一腳地往上爬。

走了半個時辰,聽見水聲。快到水源了。

我滅了火把,放輕腳步。

溪邊有光。

不是火把,是一盞小油燈,放在石頭上。她蹲在那兒,正用竹筒舀水。

油燈照著她的側臉,照著她垂下來的碎發,照著她沾了泥的裙角。

她沒事。

我站在樹影裏,忽然不知道該不該出去。

她沒回頭,但手上的動作停了一瞬。

那停頓太短。

短得像早就知道我會站在那裏。

她沒回頭,然後她把竹筒放下,站起來。

轉身。

看著我。

那眼神——

不是前天那種。前天是空的,淡的。現在是什麽都有,又什麽都沒說清楚。她看著我,看了很久。

然後她開口,聲音很平。

“你跟著我做什麽。”

不是問句。

是陳述。

我喉嚨發幹,張了張嘴,說:“你不回來。”

她頓了頓。

“所以你來‘找我’?”

那個“找”字,她說得很輕。可我聽出了那個字底下的東西。

她往前走了一步,油燈的光照在她臉上,也照在她眼睛裏。那眼睛裏有疲憊,有血絲,還有一點別的什麽。

那點別的什麽,我看不懂。

“你是在護我,”她說,一字一句,“還是在盯我?”

我楞住。

月光底下,她看著我。那目光太直,直得我無處可躲。

護,還是盯。

這兩個字落下來,我忽然發現自己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我跟著她,是因為太子讓我看著她。

也是因為——

我想看著她。

可這兩件事,從什麽時候開始變成兩件事的?

我答不上來。

我不知道她是從什麽時候開始這樣想的。可我知道,她現在就是這樣想的。

她等了三息。

我沒說話。

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說什麽。

我說護,她信嗎?我是太子府的人。我跟著她。這是事實。

她看著我沒說話,就當我默認了。

她轉身,繼續蹲下去舀水。

油燈照著她的背影。她蹲在那兒,背挺得很直,肩膀卻往下塌著一點點。那一點點,只有一直看著她的人才會發現。

我沒動。就站在三丈外,看著她。

她把竹筒裝滿,蓋上塞子,放進藥簍。然後站起來,拎起油燈。

往回走。

從我身邊走過去的時候,她沒看我。

我跟在後面,隔著三步。

和前天晚上一樣。

可這次不一樣的是,她走到半山腰,忽然停下來。

我也停下來。

她沒回頭,背對著我。油燈的光照著她半邊身子,另外半邊是黑的。

沈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她不會開口了。

然後她說:“你肩上,換過藥了?”

我楞了一下。低頭看自己的肩。布帶還是前天那條,血已經幹了,結成暗紅色的一塊。

“沒換。”我說。

她又沈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往前走。

我跟著。

一直走回村口,走到客棧後院門口。她推開門,頓了頓。

我以為她又要說“別再跟了”。

可她沒有。

她進去了。

門沒關。

——

第二天早上,我醒來的時候,發現門口放著一只小瓷瓶。

我拿起來看。

瓶底還帶著一點溫度。

像是剛放下不久。

她知道我會看見。

——

那天中午,陸霖從外面回來,臉色不太對。

她把我拉到一邊,壓低聲音說:“我哥那邊……你小心點。”

我心裏一沈。

“怎麽了?”

她沒直接答,只是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裏有東西,我看不懂,只覺得沈。

“他問你這兩天去哪兒了。”

陸霖頓了一下。

“還問了一句——”

她看著我。

“你最近,為什麽總在雁姑娘附近。”

我沈默。

陸霖又笑了一下。那笑和平常不一樣,嘴角往上扯,眼睛裏卻沒有笑意。她知道我在做什麽。她知道我違命進山了。她什麽都知道。

可她沒有告訴陸鴻。

“霖公主。”我開口。

她擺擺手,沒讓我說下去。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陽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拖得很長。

——

晚上我又站在後院裏。

對著那條路,對著那扇窗。

窗裏亮著燈。她回來了。

站了不知多久,那扇窗忽然開了。

她站在窗邊,看著我。

月光底下,她的臉看不清楚,只有輪廓,只有那雙眼睛,遠遠的,亮亮的。

我們就這樣看著對方。

誰都沒說話。

她關上了窗。

不是躲我。

是告訴我——

她看見我了。

我站在那兒,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昨晚沒關門,今早放了藥,剛才開了窗——

她什麽都沒說,可她什麽都說了。

——

第二天一早,我又站在後院。

對著她的門。

門開了。她背著藥簍出來,看見我,腳步頓了頓。

我沒動。

她走過來,從我身邊走過。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

沒回頭。

“你今天……別再跟了。”

聲音很輕。

我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她背上的藥簍,看著她垂在身側的手。那只手,昨天遞過藥給我。

“水源那邊今天能查完。”我說。

她沒接話。

“我等你回來。”

她還是沒接話。

可她往前走的時候,步子慢了那麽一點點。

只一點點。

可我知道。

她沒再趕我。

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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