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味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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味重

天亮時,我醒得比平時早。

其實不算醒——根本沒睡著。躺著熬到窗紙發白,索性起身。

我繞到後院打水洗臉。

井邊的石臺空著。她不在。

我站了一會兒。也不知道在等什麽。

打了水,往回走。經過她窗下時,腳步頓了頓——那扇窗關著,簾子遮得嚴嚴實實。

我低頭,繼續走。

——

大堂裏,糖姐在擦桌子。見我進來,她擡眼看了看,又低頭繼續擦。

我站到櫃臺邊,開始整理那些藥材——她昨天曬的那些,還放在後院,我昨晚幫她收進來了。

我也不知道為什麽要收。就是看見了,就收了。

糖姐忽然開口:“戀公子。”

我擡頭。

她看著我,眼神有點怪:“雁姑娘的藥簍,是你收的?”

我頓了頓,點頭。

她沒說話。又低頭擦桌子。

過了一會兒,她輕輕嘆了口氣。那聲嘆很輕,輕得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

雁姑娘下樓的時候,我正在整理藥材。

腳步聲從樓梯傳來。我下意識擡頭——

她穿著一身白衣,頭發簡單地綰著,臉色比昨天好一些。她走到桌邊坐下,糖姐迎上去,端了粥。

我沒動。繼續整理藥材。

可餘光一直在她身上。

她端起粥,喝了一口。放下。然後她擡起頭,看向我這邊。

我們對視了一瞬。

然後她開口:“戀公子。”

兩個字。

不是“戀夕”。是“戀公子”。

我楞住。

她已經收回目光,低頭繼續喝粥。

我站在原地,手裏還拿著一包藥材,半天沒動。

戀公子。

她以前叫我“戀夕”。或者什麽都不叫,直接說話。可今天,她叫我“戀公子”。

三個字,公事公辦的禮貌。

我忽然覺得這大堂有點悶。

——

蕭紅人從大門進來的時候,我還在櫃臺邊站著。

他衣擺沾著露水,像是剛從外面回來。

他一下子就走到桌邊,看見雁姑娘,他咧嘴笑了笑:“雁姑娘,早啊!”

雁姑娘擡頭,點了點頭:“蕭大俠早。”

蕭紅人坐下來,要了碗粥,大口大口喝起來。

喝到一半,他忽然擡頭看我:“戀小兄弟,你站那兒幹嘛?過來坐啊!”

我搖頭:“當值。”

他撇嘴:“又當值。你整天就知道當值。”

我沒說話。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雁姑娘,忽然眼睛轉了轉,好像明白了什麽。

他沒再叫我。低頭繼續喝粥。

可喝完粥起身時,他經過我身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站這兒沒用。想過去就過去。”

說完他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耳朵有點燙。

——

午後,我去後院打水。

遠遠地,我看見一個人影——是雁姑娘。她蹲在井邊,在曬那些藥材。

我放慢腳步。想了想,還是走過去了。

“雁姑娘。”我開口。

她沒擡頭。繼續翻那些藥材。

我站了一會兒,說:“昨天那些藥材,我收進來了。就在那邊棚子裏。”

她頓了頓。然後擡頭,看向我。

那眼神——很淡。淡得讓人發慌。

她說:“有勞。”

聲音淡。

她低頭繼續翻藥材。

我正要走,忽然聽見她自言似的說了一句——

“味道不對。”

我停住。

“什麽?”

她擡頭,看向井口。

“這批水。”她說,“比前幾日重。”

我心裏一沈。

“重?”

她沒解釋。站起身,提起藥簍,往井邊走。

我下意識跟了一步。

她卻停下。

沒看我。

“戀公子。”

語氣很平。

“此事,不勞煩。”

我站著沒動。

她已經低頭打水。

井繩在滑輪上慢慢轉著,發出很輕的摩擦聲。

我本該走的。

可腳像被什麽釘住。

過了一會兒,我還是開口了。

“雁姑娘。”

她沒回頭。

“嗯。”

我喉嚨有點緊。

話到嘴邊,卻不知道該怎麽說。

我沈默了一會兒,最後只擠出一句:

“是不是……我多事了?”

井繩忽然停了一下。

她手裏的動作頓住。

很短的一瞬。

然後她繼續把水桶提上來。

水面晃了一下。

她這才回頭看我。

那目光很淡。

淡得像沒什麽情緒。

“沒有。”

她說。

聲音平穩。

可不知道為什麽,我聽著卻更難受了。

因為那兩個字,說得太快。

像早就準備好的答案。

——

傍晚,蕭紅人來找我。

他在後院找到我的時候,我正在擦劍。其實劍已經擦了三遍了,可手停不下來。

他在我旁邊蹲下,看著我擦劍,沒說話。

過了很久,他忽然說:“你今天不對勁。”

我手頓了頓。

他又說:“從早上就不對勁。站櫃臺邊發呆,打水忘了提水桶,劍擦了三遍了還在擦。”

我沒說話。

他想了想,忽然壓低聲音:“和雁姑娘有關?”

我手又頓了頓。

他嘆了口氣,從懷裏摸出一壺酒,遞給我:“喝一口?”

我搖頭。

他自己喝了一口,然後說:“戀小兄弟,你知道你現在的樣子像什麽嗎?”

我看著他。

他說:“像一只被人踹了一腳的狗。不叫,不鬧,就蹲在那兒,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

我楞了楞。

他又喝了一口酒,說:“可你沒做錯什麽。她也不是踹你。她只是……有些事,她自己也要想。”

我看著手裏的劍,沒說話。

他站起來,拍拍我肩膀:“慢慢想。想不明白就喝酒。喝酒還不行,就找我。”

他走了。

我低頭看劍。劍刃上映著天邊最後一點光,暗紅色的。

——

夜色將沈時,海獅來找我。

“鴻少爺請。”

我進房。

陸鴻坐在窗邊。

他沒看我,只淡淡道:

“井水近來如何?”

我心裏一緊。

“屬下不知。”

他輕輕一笑。

“你不是常在井邊?”

我沒說話。

他放下茶盞。

“尋愛村的水,若再亂一次——”

他說到這裏,頓了頓。

“孤不喜失控。”

語氣依舊平。

可那平裏,有鋒。

“你看著些。”

我喉嚨發緊:“是。”

我退出房門。

走廊很長。

我忽然明白。

他知道水。

他知道雁姑娘。

他知道我。

我不只是站在井邊。

我站在兩邊之間。

井水在暗處流著。沒人知道流向哪裏。

——

夜裏,我又站在她窗下。

我知道不該來。我知道她今天叫我“戀公子”的時候,已經把距離拉開了。可我還是來了。

燈亮著。影子映在窗紙上,一動不動。

我站了很久。

想起蕭紅人的話——“她只是有些事,她自己也要想。”

她在想什麽?想那塊玉?想我是誰的人?想我靠近她是不是任務?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以前我站在這裏,燈滅了之後,會聽見窗子推開的聲音。很輕,就一道縫。

今天燈滅了。

我等了很久。

窗子沒開。

我又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

回到房間,躺在床上,睡不著。

腦子裏一直轉著她今天那聲“有勞”。兩個字,比“多謝”還遠。

我不知道這三天發生了什麽。可我知道,有什麽東西,正在從我手裏滑走。

窗外有聲音——很輕,像有人翻墻。

我起身推窗,看見蕭紅人正蹲在墻頭上,手裏還拿著那壺酒。

他看見我,咧嘴笑了笑,壓低聲音說:“睡不著?”

我點頭。

他晃了晃酒壺:“來一口?”

我沈默了一會兒,翻窗出去,蹲到他旁邊。

他遞過酒壺,我接過來,喝了一小口。辣得嗆人。

他靠墻坐著,看著月亮,忽然說:“戀小兄弟,我問你一件事。”

“嗯?”

“你對雁姑娘,是不是……”

他沒說完。可我知道他要問什麽。

我沈默了很久。

然後我聽見自己說:“我不知道。”

他點點頭,好像這個答案他早就知道。

月亮很亮。風很涼。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說:“你知道她今天為什麽叫你‘戀公子’嗎?”

我側頭看他。

他看著月亮,說:“有些人在想事情的時候,會先往後退一步。退一步,才能看清楚。不是不要你,是要看清楚。”

我楞住了。

他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灰,說:“走了。明天還要練槍。”

他翻下墻頭,走了。

我蹲在原地,想了很久。

——

第二天一早,我在後院練劍。

蟲蟲不知從哪兒冒出來,蹲在旁邊看。風風也來了,靠在墻邊。

我練完一套,蟲蟲忽然說:“戀小兄弟,你昨晚又站在雁姐姐窗下了?”

我手一頓。

她眨眨眼:“我看見了。”

我沒說話。

她歪著頭想了想,說:“可今天雁姐姐看你的眼神,好像和昨天不一樣。”

我擡頭看她。

她想了想,又說:“也不是不一樣。就是……她看你的時候,會多看一會兒。然後移開。”

風風在旁邊涼涼地接了一句:“你觀察得挺細。”

蟲蟲得意:“那當然!”

風風看我一眼,難得多說了一句:“多看一會兒,不一定是不好。也可能是想看清楚。”

我楞住。

這話,和蕭紅人昨晚說的,一模一樣。

蟲蟲已經拉著風風跑了。跑遠了,還聽見她在喊:“風風,我們去哪兒?”

“隨便。”

“那去鎮上!”

“行。”

我站在原地,低頭看手裏的劍。

多看一會兒。想看清楚。

她今天看我,多看了一會兒嗎?

我沒註意。可蟲蟲看見了。

——

午後,雁姑娘在井邊曬藥。

我從旁邊經過,腳步放得很慢。

她聽見腳步聲,擡頭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後低頭,繼續翻藥材。

我沒停。繼續往前走。

走出去十幾步,我回頭看了一眼。

她還蹲在那兒。陽光照在她身上,白衣有些晃眼。

我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沒說話。

——

夜深時,我走到廊下。

風很涼。

我看了一眼那扇窗。

燈還亮著。

我站了片刻。

轉身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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