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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見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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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見穿

窗外的霧氣還沒散盡,帶著尋愛村特有的濕冷,順著門縫一絲絲地往裏鉆。

陸鴻換了一身更顯病弱的月白色長衫,正坐在一局尚未下完的殘棋前。他指尖夾著一枚黑瓷棋子,指節在大理塵的光澤下顯得有些蒼白,卻穩得驚人。

“藥源既已查明,暫不驚動。”

他緩緩落下一子,瓷器與棋盤相撞的聲音清脆得有些刺耳。他的語氣很淡,陳述得好像在說今日天氣不錯,或是這壺茶泡得恰到好處。

我站在書案三步之外,長劍負在身後,手心的冷汗還沒幹透。我想起昨夜溪邊那三個黑衣人,想起那發灰的粉末,更想起那些在病床上生死不知的村民。

我壓下胸口那股郁氣,低聲問:“若人再倒下呢?”

陸鴻擡起眼,那是雙深不見底的狐貍眼,此刻正靜靜地審視著我。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旁邊的茶盞,輕輕拂去面上的浮沫。

“局動太早,會亂。”他放下茶盞,目光重新回到棋盤上,“死幾戶人家,不足以動邊局。”

他的聲音依然沒有起伏,卻字字如冰。

“忍。”

他最後補了這一個字。

一個字,沒有溫度,像是一道死命令,將我所有未出口的質疑通通封死在喉嚨裏。

我領命退出時,脊背一陣陣發冷。那不是因為恐懼,而是某種說不清的懸空感——在這個局裏,有人在算計,有人在救命,而我夾在中間,竟有些不知自己究竟站在哪一邊。

陸鴻在下一盤大棋,棋子是誰,棋眼在哪,我全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那些在泥濘裏掙紮、在病痛中呻吟的人是我認識的,我未必真的忍得住。

——

雁姑娘一夜未睡。

清晨我去尋她時,她房裏的燈油已經燃盡,只剩下一股略帶焦糊的餘味。

案上鋪滿了密密麻麻的藥方,新墨疊著舊墨,有些地方因為落筆太急而洇開了大團的墨漬。

她正俯身在一堆熬過的藥渣前,指尖輕輕撚碎那些殘餘的草梗,湊在鼻端細細地嗅。

她嘴唇微動,低語著幾個我從未聽過的藥名。一縷烏發從她鬢角垂落,擋住了大半張臉,她卻顧不上攏,只那般專註地盯著那堆殘渣,仿佛要從那些腐朽的東西裏看出某種改天換地的天機。

我在門口站了許久,並未出聲。

她沒有擡頭,卻像腦後長了眼睛一般,聲音沙啞地開口:“差一味——石見穿。”

她終於直起身,轉過頭看我。眼底的青痕重得嚇人,臉色白得近乎透明,可那雙眸子裏的平靜卻讓人心驚。

“趙銘手裏有。”

趙銘。

這個名字我聽陸鴻提起過。一個三個月前突然出現在城中、行蹤詭秘的外地商客。他在這種時候大量收購清熱解毒的藥材,石見穿、半邊蓮、白花蛇舌草……凡是能救命的,他幾乎收了個幹凈。

價格被他擡高了三倍不止,小藥商跟不起,百姓更買不起。他是這尋愛村“藥貴如金”的源頭。

“我去。”我開口,聲音裏帶著連我自己都詫異的篤定。

她終於完整地擡起頭看向我。

那一眼很短。沒有獲救後的謝意,也沒有以往那種拒人千裏的拒絕。她只是靜靜地看著我,像是在確認什麽——確認我是不是認真的,確認我知不知道推開那扇門意味著什麽。

“不必。”她收回視線,語氣重回清冷,“我的事,我自己處理。”

我懂她的意思。她這人骨子裏硬得像塊寒鐵,從不願承人情。

可我也懂另一件事:她昨夜一夜未眠,早已是強弩之末,如今卻要自己去面對一個不知底細、趁火打劫的藥材商。

而這一切,僅僅是因為陸鴻在等他那個所謂的“大局”。

我什麽都沒說,沈默地轉身離開了回廊。

——

我還是去了。

雁姑娘走在前面。她今日換了一件深色的利落短打,背著那只沈重的藥箱,走在空曠的街頭上。

我沒有跟得太近,始終隔著半條街的距離,看著她那抹孤傲的身影進了趙銘落腳的那間客棧。

她走路的姿勢和平時一樣,背挺得筆直,步伐不快不慢,仿佛不是去討要救命的藥材,而是去赴一場尋常的茶約。

二樓的雅間,窗戶半開著,能看見裏面人影晃動。

我在對面的茶攤坐下,隨手丟出幾枚銅板,要了一壺最廉價的苦茶。

茶涼了一盞,又續了一盞。

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麽,陸鴻那句“忍”字依然在腦子裏嗡嗡作響。我知道作為護衛,我不該在這個時候私自行動,更不該在這個節骨眼上橫生枝節。

可我的雙腿像是釘在了長凳上,沒有半點起身離開的意思。我告訴自己,我只是看著,只要不出事,我就不動手。

樓上窗內,人影忽然湊近了。

隔著重重光影,我看見趙銘那雙略顯肥碩的手,正慢條斯理地伸了出來。

他並不是要碰她。

他的指尖順著雁姑娘身側的藥箱邊緣,極其輕佻地滑了一下,動作裏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高高在上的試探。

“哢嚓”一聲。

我手裏的那只粗瓷茶盞,在掌心碎成了齏粉。

——

推開二樓雅間的房門時,我壓根沒去想什麽後果。

趙銘的手還懸在半空,臉上掛著一抹志得意滿的□□,還沒來得及收回。

我一個箭步沖上前,右手精準地扼住了他的手腕。五指收緊,指節發力,緊到趙銘那張養尊處優的臉瞬間由紅轉紫。他的腕骨在我掌心發出咯吱咯吱的悶響,只要我再用力一分,就能廢了他這只手。

“放手。”

我的聲音很低。

這不是威脅,是最後通牒。

趙銘死死盯著我,目光裏那點輕佻迅速收斂,換上了陰鷙的打量。他試著抽了抽手,卻發現我的手掌像是一把生了銹的鐵鉗,巋然不動。

“戀公子……竟然這麽護著?”趙銘忍著痛,那個“護”字咬得很重,帶著一絲玩味的笑意。

我沒答話。我只是面無表情地將他的手從雁姑娘身側一寸一寸地挪開,然後重重地按回那張紅木圓桌上。

我的力氣有多大,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劍已在鞘中半出,露出一截冷颼颼的寒芒。

趙銘身後的兩名護衛也動了,長刀出鞘的聲音連成一片。

雁姑娘站在我身後,我看不見她的表情,卻能感覺到她周身原本緊繃的氣息在那一瞬有了微妙的變化。

我沒回頭看那些護衛。我只是盯著趙銘,盯到他眼底那點虛張聲勢的笑容徹底冷了下去。

他也是個聰明人,他看出來了——我不是在嚇唬他,我是真的敢在這裏見血。

再往前一步,就是徹底撕破臉。

“忍”字在腦子裏炸開,像是一個冰冷的嘲諷。

可那一刻,我真的一點都不想忍。

我不是為了陸鴻的計劃,我只是單純地不想讓眼前這個滿身銅臭的人,臟了她身邊的氣。

——

“喲,這麽熱鬧?這是在切磋手勁兒呢?”

房門沒關。蕭紅人那張略顯張揚的臉出現在樓梯口,他肩上扛著那桿長槍,一副游手好閑的模樣,身後還跟著形影不離的風風和蟲蟲。

他腳步懶散地晃進屋裏,卻恰到好處地擋在了趙銘那兩個護衛的退路上。

風風和蟲蟲一左一右散開,蟲蟲笑得天真無邪,可右手卻始終按在腰間的短刀柄上。

這幾人的站位過於精準,像是提前在這雅間裏踩過點一般。

趙銘皺起眉,色厲內荏地喝道:“你們又是何人?”

蕭紅人連個正眼都沒給他,只沖著我笑,露出一口白牙:“戀小兄弟,幾日不見,手勁兒見長啊。”

隨後,他轉向趙銘,臉上的笑意瞬間收斂得幹幹凈凈。

“趙老板在這尋愛村做生意,想發財可以,但別壞了江湖規矩。”

“規矩”兩個字他說得很輕,卻透著一股壓人的血腥氣。那種壓制不是裝出來的,是真正在死人堆裏爬出來的人才有的煞氣。

趙銘盯著蕭紅人看了半晌,顯然沒認出這位紅人館的堂主,卻實實在在地察覺到了危險。他臉色變了幾變,最終狠狠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石見穿可以給。價錢翻倍。”趙銘冷笑一聲,語氣裏帶著不甘。

雁姑娘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清冷如常,沒有半分起伏:“給。”

我皺眉想攔,她已經越過我走上前,極其利落地接過趙銘扔來的那包沈重的藥材。

她沒有多言,沒有道謝,更沒有回頭看一眼那個男人,徑直走出了房門。

經過我身邊時,她的腳步頓了那麽一瞬。

僅僅是一瞬,快得讓人以為是幻覺。

蕭紅人側身讓路,沖我眨了眨眼,那眼神裏滿是看戲的調侃。

趙銘在經過我身邊時,也停了一下。他的眼神很毒,死死地記住了我的臉。

那一眼很淡,卻帶著深入骨髓的恨意。

——

回廊上,昏暗的燈光搖曳。

藥材已經被雁姑娘分好了,一包包整齊地擺在案上。她聽見我的腳步聲,緩緩擡起頭,燭火在她清冷的眼底跳動,照亮了那一點點不易察覺的疲憊。

沈默在空氣中蔓延了片刻。

“今日……多謝。”她的語氣依然很淡。

還沒等我回應,她又補了一句,聲音冷了幾分:

“下次,不必。”

那句話極輕,卻比剛才趙銘的威脅還要重。那不是拒絕,那是推開——一種近乎殘忍的、想要推開所有試圖靠近她的人的姿態。

我站在回廊這頭,看著燈下她的側臉。她的眉眼極其平靜,可我分明看見她眼底有什麽東西在收緊。

她像是一個獨自站在懸崖邊緣的人,既怕別人靠近被她連累,也怕自己支撐不住掉下去。

在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不是不想要人護著,她是害怕欠下人情,因為護著她的人,遲早會被卷進這個吃人的旋渦。

“雁姑娘。”我開口。

她沒應聲,只是微微側過臉。

“我不是在護你。”我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我是在護我自己。”

她微微一怔,修長白皙的手指在藥包上僵住了。

我沒有再解釋。有些話一旦說得太透,那層薄薄的偽裝就會碎掉。

我轉身離開回廊時,心裏那種空蕩蕩的懸空感忽然落了地。

原來,我早就已經不在局外了。

從她深夜敲響我的房門開始,從她親手寫下“石見穿”這三個字開始,從我在茶攤坐涼了兩盞苦茶卻始終不肯離開的那一刻開始。

我就已經在局裏了。

——

趙銘的恨意已經埋下了,我知道,以他的陰險,必有後報。

可那又怎樣?

夜風吹過回廊,帶著初秋特有的涼意。我停下腳步,鬼使神差地回頭看了一眼。

她還站在燈下,影子被拉得很長,在那片寂靜的黑暗中顯得格外孤單。

她沒有看我,也沒有移動。

風吹起她的衣角,她像是陷入了某種深思,在燈火裏站成了一尊玉像。

——

回廊盡頭的一扇窗戶未關。

燈影晃動。

窗紙後站著一個人影。那個影子很穩,穩得像是一座壓在村莊上的大山。

我沒有擡頭去看,卻比誰都清楚那是誰。

——

“忍。”

那個冰冷的字眼再次在我腦海中落下來。

今夜,我沒忍。

明日呢?

我繼續往前走,腳步聲在空曠的回廊裏回蕩,一下,又一下。

而這盤棋,早已悄無聲息地落下了致命的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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