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上游
關燈
小
中
大
夜色上游
夜很深。
尋愛村的夜晚像是被浸泡在濃稠的墨汁裏，風不知何時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粘稠的、帶著雨後濕氣的涼意。
那種冷意透著骨頭縫往裏鉆，即便是蓋著厚實的棉被，也能感覺到窗紙外那股蠢蠢欲動的潮氣。
我剛躺下沒多久。
為了隨時應對突發狀況，我從未真正合眼，只是合衣躺著，手邊便是那柄從未離身的短劍。
叩門聲響起時，極其輕微。
那種節奏不像白天那些農戶求醫時的急促，也不帶半分驚慌失措。那是克制的、甚至帶著幾分試探的悶響，在寂靜的走廊裏顯得格外突兀。
“戀夕。”
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低沈而冷冽。
我猛地睜開眼，心臟在那一瞬間重重地撞擊了一下胸腔。從我們相識至今，平時都是“戀公子”，這還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喚出我的名字。
盡管那只是個偽裝出來的身份，可從她口中吐出來時，竟讓我有一種從未有過的局促。
——
我起身開門，動作極快。
她就站在廊下。沒有披那件標志性的寬大鬥篷，只換了一件顏色極深的墨青色外衫，下擺紮進了腰帶裏，顯得身形愈發利落單薄。
她的頭發束得很緊，用一支最簡單的銀簪挑著，露出光潔的額頭和那雙在燈火下顯得格外清醒的眉眼。
走廊裏那盞搖搖欲墜的油燈落在她臉上，將她眼底那抹終究遮不住的疲憊壓進了重重的陰影裏。
她沒有半句客套，更沒有寒暄。
“我需要幫手。”聲音平直，像是從冰面上擦過的冷風。
我握著門框的手指下意識地收緊。在這尋愛村裏，她一直是那個單槍匹馬、連藥箱都不願讓人替手的人。
她繼續說道，目光越過我，看向村子漆黑的深處：“上游水源要查，那幾戶重癥病患這幾日的飲食也要挨個對。帶的人多了會驚動暗處的東西。你——”
她的話音頓了一瞬，那雙總是帶著拒人千裏之外寒氣的眼睛，此刻正定定地看著我。
“可願幫我？”
沒有上級的職責，沒有太子的命令，更沒有那一層“護衛與調查對象”的隔閡。
有的，只是在這荒村長夜裏，一個孤註一擲的醫者，對身邊唯一能信任的身影發出的求助。
“走。”
我答得極快，快到連我自己都覺得有些急促。
聽見我的回答，她的眼睫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像是緊繃的弦被撥弄出了細小的振幅。那一瞬間，我看見她原本挺得筆直的肩線，似乎無聲地落了一寸。
她沒再說話，利落地轉身往樓下走去。
我反手關上房門，將長劍負在背後，無聲地跟了上去。
——
月光偶爾從雲縫裏透出來，落在她的背影上。那身深色的外衫幾乎要融進夜色裏，只有她發間那支銀簪，偶爾會反射出一點冷冽的微光。
我們的腳步聲都很輕。兩個人走在空曠的街道上，卻像只有一個人在移動。
她習慣了這種無聲的寂靜，而我，也習慣了這樣沈默地跟著。
可今夜終究是不一樣的。
今夜，是她主動開了口。是她在這滿是迷霧的局裏，第一次把手伸向了我。
——
村外的溪流在夜色裏顯得比白日深邃許多。
白天經過時，只覺得水清見底，可此刻水聲被無盡的黑夜放大，一下一下撞擊在石縫上，像是有無數人在暗處竊竊私語。
月光徹底被厚厚的雲層遮住了，只有客棧那邊透出來的微弱火光，在水面上投下一點模糊的影子。
雁姑娘蹲在溪邊，那件深色的外衫在泥地裏拖了一地，她全然不顧，甚至連衣擺浸進冰冷的溪水裏也未曾察覺。
我站在她側後方半步的位置，長劍在腰側隨時準備出鞘，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四周每一個可能藏人的陰影。
這一次，這種保護不再是陸鴻交代的任務，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默契。
“這裏。”她伸出指尖，點向水邊一處叢生的雜草。
我迅速蹲下身，用刀尖輕輕撥開那些粘稠的水草。
在草根底下，我看見了一些細碎的、被水泡得有些腫脹的粉末。顏色發灰，在這夜色裏如果不細看，只會以為是經年堆積的泥沙。
她伸出手指撚了一點，湊到鼻端細細地嗅著，眉心越收越緊。
“不是自然腐敗的東西。”她冷聲說道，指尖那點灰色的粉末在月光下透著一股詭異的質感。
我看向上游的方向，遠處是黑壓壓的山影：“人為？”
她點點頭，沒有任何多餘的解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繼續深一腳淺一腳地往上游走去。
她說方向，我就動。我不問她這粉末到底是什麽，也不問她為何如此確信。
在這個夜裏，信任似乎比那些覆雜的醫理藥性要簡單得多。
——
我們沿著溪流往山坡上走。
雨後的泥地極滑，加上夜裏視線受阻，白日裏那些隨處可見的石塊和枯樹根，此刻都成了致命的陷阱。
她走在前面，身形雖快卻有些虛浮，畢竟她已經連續三天沒怎麽合眼了。我在她身後半步，時刻防備著她可能的失足。
腳下忽然踩空，一塊松動的山石滾進了溪水裏。
她身形猛地一晃，眼看就要栽進旁邊的荊棘叢。
我迅速伸手。這一次，她沒有像往常那樣警覺地避開，也沒有等我用力扣住她的手腕。她借著我的力道穩住了身形，卻沒有立刻退開。
她貼得很近，我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濃郁到散不掉的草藥香氣，還有一種淡淡的、帶著冷意的幽香。
“左側。”
她低聲說了一句，聲音壓得極低，仿佛是在這寂靜的山谷裏怕驚動了某種沈睡的惡獸。
我猛地轉頭往左側的密林看去。
黑影。
——
三個。
那是三個身形矯健的男人，衣著雖然是尋常的農家粗布衣裳，但那站姿卻出賣了他們的身份。
他們並不是聚在一起，而是呈三角之勢散開，一個在前引路，兩個在後錯開半步封鎖死角。
這種站位，是受過嚴格訓練的配合。
絕不是這村裏的村民，也不是尋常的山匪。
我沒有說話，右手握緊劍柄，猛然拔劍。
劍鋒出鞘的那一刻，微冷的夜風擦過冰冷的鋼刃，帶起一聲極輕卻極其刺耳的錚鳴。
那三人見行蹤暴露，也沒有半句廢話，直接從陰影中撲殺而來。
第一刀，勢大力沈，且目標極其明確——直取她那單薄的頸項。
——
我側身搶步，長劍斜挑。
劍鋒相撞的瞬間，一串火星在漆黑的林間濺開，刺得人眼睛生疼。
她極有默契地順著我的力道退到我身後，躲進了我長劍籠罩的範圍。
“別戀戰。”她在我身後低聲叮囑了一句。
此時，第二個人已從側面斜刺過來。我旋身避過鋒芒，刀鋒擦著我的衣袖劃過，帶起一陣火辣辣的觸感。那人收刀極快，反手又是一砍，我不得不橫劍架住，雙臂被震得微微發麻。
第三個人始終沒有加入戰局。他站在外圍，一雙毒蛇般的眼睛在我們兩人之間來回巡視。
我看出來了。
他們不是來殺人的，至少在這一刻，他們的目的是“拖”。
他們要阻止她繼續往水源盡頭走，要在這荒郊野嶺耗盡我們的耐心和力氣。
但我不可能讓他們如願。
因為此刻她就在我身後，這個事實本身，就已經是我拔劍的全部答案。
——
第二人再次攻了上來，刀勢比剛才更加淩亂卻也更加狠戾。我側身讓過，反手一記重擊逼退了他。
那人往後退了一步，卻並未遠遁。他在等，等那個一直潛伏在暗處的第三個人繞後偷襲。
當我餘光掃到那道突兀的黑影時，他已經離她不到五步之遙。
在那個瞬間，來不及轉身，也來不及喊她躲避。
我只做了一件事——
我猛地往後一撞，整個人硬生生地擠進了她和那道黑影之間。
劍平舉在身前，劍尖吞吐著寒芒。
那人顯然沒想到我會用這種幾乎是“自殺式”的擋法，原本淩厲的刀勢生生停在了半空，沒有落下。
他冷冷地看著我，我也同樣冷冷地盯著他們。
月光很淡，但已經足夠讓我們看清彼此的殺意——他的刀尖停在我胸前不足兩寸的地方，而我的劍尖，已經抵在了他喉間三寸。
只要他再往前一寸，只要他手裏那把刀再有半分妄動，我的劍會比他的刀更快、更狠地貫穿他的咽喉。
他沒有動。
我也沒有動。
空氣在那一瞬間徹底凝固了。溪水在腳邊嘩啦啦地流著，那種慢吞吞的聲音此時聽起來竟有些諷刺。
我能感覺到她的脊背就貼在我的背後。很近，近到我能清晰地捕捉到她那並不平穩、卻極力保持鎮定的呼吸。
她知道自己在危險邊緣，她也知道自己那幾枚軟針或許能應付這局面，但她沒有動。
因為今夜，她選擇了讓我站在前面。
——
領頭的那個黑影低聲說了句什麽古怪的方言，我聽不清，但那刺向我的刀終究還是收了回去。
三個人對視了一眼，身形迅速隱入林間，像來時一樣突然，瞬間消失在無盡的夜色中。
——
我沒有追。在這種地形下，保護她才是第一要務。
我緩緩收劍，轉身看向她。
她也正看著我。月光很淡，但我看見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從上到下掃了一圈，直到確認我身上沒有任何血跡和傷口，才微不可察地舒了一口氣。
“先回去。”她說，聲音依舊平淡如初。
可在那平淡底下，我聽見了一絲被強行壓抑下去的、細微的波動。
——
我們撤離得很快。
直到離開了溪岸，重新踏上村裏的青石路時，她才停下腳步，呼吸略微有些沈重。
“他們不想讓我們查水源。”她說，語氣篤定，不是在發問。
月色從雲後徹底透了出來，她站在那一點清冷的光圈裏，臉色慘淡得像是一張揉皺的紙，卻掩不住眼底那股愈發堅定的冷芒。
我沈默了半晌，忽然開口問了一句：“為何找我？”
在這尋愛村裏，陸鴻帶的人不止我一個。即便要找幫手，她大可以去找看起來更“好說話”的人。
她擡眼看我，沒有立刻回答。
夜風從她的袖口穿過，將她散落在臉頰旁的一縷發絲吹得淩亂不堪。
“因為你不會多問。”她頓了頓，聲音低得幾乎要被夜色淹沒，“也不會退。”
——
那一瞬，我忽然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在這寂靜的長街上，那聲音清晰得讓我感到羞澀。
原來她一直知道。
知道我從來不會問她那些藥理，知道我從來不會問她為何要在這裏數命，也知道——只要她還往前走，我這個影子，就一定會死死地釘在她身後，絕不後退半步。
原來，她一直都看在眼裏。
我沒有問她這種信任從何而來，她也沒有再說多餘的解釋。
——
回程的路很靜。
我們並肩走著。不再是之前那種“護衛與調查對象”的一前一後，而是真正的並肩而行。
她步子邁得很快，似乎是在以此平覆體內的餘悸，我也緊緊跟上。
我們沒有交談，可那種充斥在空氣裏的疏離感，卻在這並肩行走中消散了許多。
路邊有一處白天積下的深水坑。她繞過去時，身形略有些踉蹌，我迅速跨過水溝，在她對側虛扶了一把。
她停了一瞬。在那短短的一個呼吸間，她在等我跨過那道淺溝，等我重新站回到她身邊。
那是個極其輕微、甚至可以被忽略的小動作，可我看在眼裏，卻覺得心口處湧起了一股說不出的熱氣。
到客棧門口時，更夫已經敲響了四更。
她在臺階前停下，轉過頭看我。
“今晚之事——”
我迅速接過話頭：“我明白，不會對少爺多說半個字。”
她點點頭，眼神第一次沒有在那一眼之後迅速移開，而是停住了。
“戀夕。”她的聲音極其微小，帶著深夜特有的沙啞，“謝謝。”
那兩個字落下來時，我忽然覺得，所有關於身份的疑問、關於陸鴻的布局、關於這村子裏錯綜覆雜的毒素，通通都不再重要了。
我們只是兩個在這危機四伏的黑夜裏，替彼此擋了一次刀，卻都還沒倒下的人。
——
她轉身上樓，裙擺在木質樓梯上發出細碎的摩挲聲。
我站在原地，右手還虛握著劍柄，掌心由於剛才的搏殺而滲出的汗水，此時被夜風吹得一片冰涼。
我忽然意識到，今夜我拔劍的時候，腦子裏根本沒有想過任何關於陸將軍的家訓，也沒有想過太子的宏圖大業。
只有一個念頭，像火燒一樣滾燙——她不能受傷。
——
廊燈無聲地熄滅了。
我擡頭看向二樓。她房裏的燈火亮了一會兒，映出一個單薄的影子，隨即也熄滅了。
這一次，我沒有像往常那樣執拗地站在她門口守著。
我回了自己的房間，躺在榻上，閉上眼，腦子裏翻來覆去只有一件事。
不是水源裏那些發灰的粉末，也不是那些來歷不明的死士。
而是她敲響我的房門時，說出的那句：“你可願”。
還有在那之前，當她站在我面前等我回答時，眼睫極其輕微地顫動的那一下。
那不是在試探我的忠誠，也不是在衡量我的價值。
那是她第一次，把自己最脆弱的防線，交付到了我的手裏。
——
我閉上眼睛。
窗紙透進一點慘淡的月光，落在我手邊的長劍上。
很冷。很淡。
卻極其像她。
我想，即便明日這局變得再難、再險，只要她還叫得出那個名字，我就絕不會讓她在這場雨裏，一個人走下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夜很深。
尋愛村的夜晚像是被浸泡在濃稠的墨汁裏，風不知何時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粘稠的、帶著雨後濕氣的涼意。
那種冷意透著骨頭縫往裏鉆，即便是蓋著厚實的棉被，也能感覺到窗紙外那股蠢蠢欲動的潮氣。
我剛躺下沒多久。
為了隨時應對突發狀況，我從未真正合眼，只是合衣躺著，手邊便是那柄從未離身的短劍。
叩門聲響起時，極其輕微。
那種節奏不像白天那些農戶求醫時的急促，也不帶半分驚慌失措。那是克制的、甚至帶著幾分試探的悶響，在寂靜的走廊裏顯得格外突兀。
“戀夕。”
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低沈而冷冽。
我猛地睜開眼，心臟在那一瞬間重重地撞擊了一下胸腔。從我們相識至今，平時都是“戀公子”，這還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喚出我的名字。
盡管那只是個偽裝出來的身份，可從她口中吐出來時，竟讓我有一種從未有過的局促。
——
我起身開門，動作極快。
她就站在廊下。沒有披那件標志性的寬大鬥篷，只換了一件顏色極深的墨青色外衫，下擺紮進了腰帶裏，顯得身形愈發利落單薄。
她的頭發束得很緊，用一支最簡單的銀簪挑著，露出光潔的額頭和那雙在燈火下顯得格外清醒的眉眼。
走廊裏那盞搖搖欲墜的油燈落在她臉上，將她眼底那抹終究遮不住的疲憊壓進了重重的陰影裏。
她沒有半句客套，更沒有寒暄。
“我需要幫手。”聲音平直，像是從冰面上擦過的冷風。
我握著門框的手指下意識地收緊。在這尋愛村裏，她一直是那個單槍匹馬、連藥箱都不願讓人替手的人。
她繼續說道，目光越過我，看向村子漆黑的深處：“上游水源要查，那幾戶重癥病患這幾日的飲食也要挨個對。帶的人多了會驚動暗處的東西。你——”
她的話音頓了一瞬，那雙總是帶著拒人千裏之外寒氣的眼睛，此刻正定定地看著我。
“可願幫我？”
沒有上級的職責，沒有太子的命令，更沒有那一層“護衛與調查對象”的隔閡。
有的，只是在這荒村長夜裏，一個孤註一擲的醫者，對身邊唯一能信任的身影發出的求助。
“走。”
我答得極快，快到連我自己都覺得有些急促。
聽見我的回答，她的眼睫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像是緊繃的弦被撥弄出了細小的振幅。那一瞬間，我看見她原本挺得筆直的肩線，似乎無聲地落了一寸。
她沒再說話，利落地轉身往樓下走去。
我反手關上房門，將長劍負在背後，無聲地跟了上去。
——
月光偶爾從雲縫裏透出來，落在她的背影上。那身深色的外衫幾乎要融進夜色裏，只有她發間那支銀簪，偶爾會反射出一點冷冽的微光。
我們的腳步聲都很輕。兩個人走在空曠的街道上，卻像只有一個人在移動。
她習慣了這種無聲的寂靜，而我，也習慣了這樣沈默地跟著。
可今夜終究是不一樣的。
今夜，是她主動開了口。是她在這滿是迷霧的局裏，第一次把手伸向了我。
——
村外的溪流在夜色裏顯得比白日深邃許多。
白天經過時，只覺得水清見底，可此刻水聲被無盡的黑夜放大，一下一下撞擊在石縫上，像是有無數人在暗處竊竊私語。
月光徹底被厚厚的雲層遮住了，只有客棧那邊透出來的微弱火光，在水面上投下一點模糊的影子。
雁姑娘蹲在溪邊，那件深色的外衫在泥地裏拖了一地，她全然不顧，甚至連衣擺浸進冰冷的溪水裏也未曾察覺。
我站在她側後方半步的位置，長劍在腰側隨時準備出鞘，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四周每一個可能藏人的陰影。
這一次，這種保護不再是陸鴻交代的任務，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默契。
“這裏。”她伸出指尖，點向水邊一處叢生的雜草。
我迅速蹲下身，用刀尖輕輕撥開那些粘稠的水草。
在草根底下，我看見了一些細碎的、被水泡得有些腫脹的粉末。顏色發灰，在這夜色裏如果不細看，只會以為是經年堆積的泥沙。
她伸出手指撚了一點，湊到鼻端細細地嗅著，眉心越收越緊。
“不是自然腐敗的東西。”她冷聲說道，指尖那點灰色的粉末在月光下透著一股詭異的質感。
我看向上游的方向，遠處是黑壓壓的山影：“人為？”
她點點頭，沒有任何多餘的解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繼續深一腳淺一腳地往上游走去。
她說方向，我就動。我不問她這粉末到底是什麽，也不問她為何如此確信。
在這個夜裏，信任似乎比那些覆雜的醫理藥性要簡單得多。
——
我們沿著溪流往山坡上走。
雨後的泥地極滑，加上夜裏視線受阻，白日裏那些隨處可見的石塊和枯樹根，此刻都成了致命的陷阱。
她走在前面，身形雖快卻有些虛浮，畢竟她已經連續三天沒怎麽合眼了。我在她身後半步，時刻防備著她可能的失足。
腳下忽然踩空，一塊松動的山石滾進了溪水裏。
她身形猛地一晃，眼看就要栽進旁邊的荊棘叢。
我迅速伸手。這一次，她沒有像往常那樣警覺地避開，也沒有等我用力扣住她的手腕。她借著我的力道穩住了身形，卻沒有立刻退開。
她貼得很近，我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濃郁到散不掉的草藥香氣，還有一種淡淡的、帶著冷意的幽香。
“左側。”
她低聲說了一句，聲音壓得極低，仿佛是在這寂靜的山谷裏怕驚動了某種沈睡的惡獸。
我猛地轉頭往左側的密林看去。
黑影。
——
三個。
那是三個身形矯健的男人，衣著雖然是尋常的農家粗布衣裳，但那站姿卻出賣了他們的身份。
他們並不是聚在一起，而是呈三角之勢散開，一個在前引路，兩個在後錯開半步封鎖死角。
這種站位，是受過嚴格訓練的配合。
絕不是這村裏的村民，也不是尋常的山匪。
我沒有說話，右手握緊劍柄，猛然拔劍。
劍鋒出鞘的那一刻，微冷的夜風擦過冰冷的鋼刃，帶起一聲極輕卻極其刺耳的錚鳴。
那三人見行蹤暴露，也沒有半句廢話，直接從陰影中撲殺而來。
第一刀，勢大力沈，且目標極其明確——直取她那單薄的頸項。
——
我側身搶步，長劍斜挑。
劍鋒相撞的瞬間，一串火星在漆黑的林間濺開，刺得人眼睛生疼。
她極有默契地順著我的力道退到我身後，躲進了我長劍籠罩的範圍。
“別戀戰。”她在我身後低聲叮囑了一句。
此時，第二個人已從側面斜刺過來。我旋身避過鋒芒，刀鋒擦著我的衣袖劃過，帶起一陣火辣辣的觸感。那人收刀極快，反手又是一砍，我不得不橫劍架住，雙臂被震得微微發麻。
第三個人始終沒有加入戰局。他站在外圍，一雙毒蛇般的眼睛在我們兩人之間來回巡視。
我看出來了。
他們不是來殺人的，至少在這一刻，他們的目的是“拖”。
他們要阻止她繼續往水源盡頭走，要在這荒郊野嶺耗盡我們的耐心和力氣。
但我不可能讓他們如願。
因為此刻她就在我身後，這個事實本身，就已經是我拔劍的全部答案。
——
第二人再次攻了上來，刀勢比剛才更加淩亂卻也更加狠戾。我側身讓過，反手一記重擊逼退了他。
那人往後退了一步，卻並未遠遁。他在等，等那個一直潛伏在暗處的第三個人繞後偷襲。
當我餘光掃到那道突兀的黑影時，他已經離她不到五步之遙。
在那個瞬間，來不及轉身，也來不及喊她躲避。
我只做了一件事——
我猛地往後一撞，整個人硬生生地擠進了她和那道黑影之間。
劍平舉在身前，劍尖吞吐著寒芒。
那人顯然沒想到我會用這種幾乎是“自殺式”的擋法，原本淩厲的刀勢生生停在了半空，沒有落下。
他冷冷地看著我，我也同樣冷冷地盯著他們。
月光很淡，但已經足夠讓我們看清彼此的殺意——他的刀尖停在我胸前不足兩寸的地方，而我的劍尖，已經抵在了他喉間三寸。
只要他再往前一寸，只要他手裏那把刀再有半分妄動，我的劍會比他的刀更快、更狠地貫穿他的咽喉。
他沒有動。
我也沒有動。
空氣在那一瞬間徹底凝固了。溪水在腳邊嘩啦啦地流著，那種慢吞吞的聲音此時聽起來竟有些諷刺。
我能感覺到她的脊背就貼在我的背後。很近，近到我能清晰地捕捉到她那並不平穩、卻極力保持鎮定的呼吸。
她知道自己在危險邊緣，她也知道自己那幾枚軟針或許能應付這局面，但她沒有動。
因為今夜，她選擇了讓我站在前面。
——
領頭的那個黑影低聲說了句什麽古怪的方言，我聽不清，但那刺向我的刀終究還是收了回去。
三個人對視了一眼，身形迅速隱入林間，像來時一樣突然，瞬間消失在無盡的夜色中。
——
我沒有追。在這種地形下，保護她才是第一要務。
我緩緩收劍，轉身看向她。
她也正看著我。月光很淡，但我看見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從上到下掃了一圈，直到確認我身上沒有任何血跡和傷口，才微不可察地舒了一口氣。
“先回去。”她說，聲音依舊平淡如初。
可在那平淡底下，我聽見了一絲被強行壓抑下去的、細微的波動。
——
我們撤離得很快。
直到離開了溪岸，重新踏上村裏的青石路時，她才停下腳步，呼吸略微有些沈重。
“他們不想讓我們查水源。”她說，語氣篤定，不是在發問。
月色從雲後徹底透了出來，她站在那一點清冷的光圈裏，臉色慘淡得像是一張揉皺的紙，卻掩不住眼底那股愈發堅定的冷芒。
我沈默了半晌，忽然開口問了一句：“為何找我？”
在這尋愛村裏，陸鴻帶的人不止我一個。即便要找幫手，她大可以去找看起來更“好說話”的人。
她擡眼看我，沒有立刻回答。
夜風從她的袖口穿過，將她散落在臉頰旁的一縷發絲吹得淩亂不堪。
“因為你不會多問。”她頓了頓，聲音低得幾乎要被夜色淹沒，“也不會退。”
——
那一瞬，我忽然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在這寂靜的長街上，那聲音清晰得讓我感到羞澀。
原來她一直知道。
知道我從來不會問她那些藥理，知道我從來不會問她為何要在這裏數命，也知道——只要她還往前走，我這個影子，就一定會死死地釘在她身後，絕不後退半步。
原來，她一直都看在眼裏。
我沒有問她這種信任從何而來，她也沒有再說多餘的解釋。
——
回程的路很靜。
我們並肩走著。不再是之前那種“護衛與調查對象”的一前一後，而是真正的並肩而行。
她步子邁得很快，似乎是在以此平覆體內的餘悸，我也緊緊跟上。
我們沒有交談，可那種充斥在空氣裏的疏離感，卻在這並肩行走中消散了許多。
路邊有一處白天積下的深水坑。她繞過去時，身形略有些踉蹌，我迅速跨過水溝，在她對側虛扶了一把。
她停了一瞬。在那短短的一個呼吸間，她在等我跨過那道淺溝，等我重新站回到她身邊。
那是個極其輕微、甚至可以被忽略的小動作，可我看在眼裏，卻覺得心口處湧起了一股說不出的熱氣。
到客棧門口時，更夫已經敲響了四更。
她在臺階前停下，轉過頭看我。
“今晚之事——”
我迅速接過話頭：“我明白，不會對少爺多說半個字。”
她點點頭，眼神第一次沒有在那一眼之後迅速移開，而是停住了。
“戀夕。”她的聲音極其微小，帶著深夜特有的沙啞，“謝謝。”
那兩個字落下來時，我忽然覺得，所有關於身份的疑問、關於陸鴻的布局、關於這村子裏錯綜覆雜的毒素，通通都不再重要了。
我們只是兩個在這危機四伏的黑夜裏，替彼此擋了一次刀，卻都還沒倒下的人。
——
她轉身上樓，裙擺在木質樓梯上發出細碎的摩挲聲。
我站在原地，右手還虛握著劍柄，掌心由於剛才的搏殺而滲出的汗水，此時被夜風吹得一片冰涼。
我忽然意識到，今夜我拔劍的時候，腦子裏根本沒有想過任何關於陸將軍的家訓，也沒有想過太子的宏圖大業。
只有一個念頭，像火燒一樣滾燙——她不能受傷。
——
廊燈無聲地熄滅了。
我擡頭看向二樓。她房裏的燈火亮了一會兒，映出一個單薄的影子，隨即也熄滅了。
這一次，我沒有像往常那樣執拗地站在她門口守著。
我回了自己的房間，躺在榻上，閉上眼，腦子裏翻來覆去只有一件事。
不是水源裏那些發灰的粉末，也不是那些來歷不明的死士。
而是她敲響我的房門時，說出的那句：“你可願”。
還有在那之前，當她站在我面前等我回答時，眼睫極其輕微地顫動的那一下。
那不是在試探我的忠誠，也不是在衡量我的價值。
那是她第一次，把自己最脆弱的防線，交付到了我的手裏。
——
我閉上眼睛。
窗紙透進一點慘淡的月光，落在我手邊的長劍上。
很冷。很淡。
卻極其像她。
我想，即便明日這局變得再難、再險，只要她還叫得出那個名字，我就絕不會讓她在這場雨裏，一個人走下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