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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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之夜
嗯……不僅整個評選過程隨便，就連結果也很隨便吶……
林時西無語地望著手中紙條上明晃晃的“祝語嵐”三個大字，忍不住偏過頭看了一眼郁斯夜選的那張。
裴景翼。
牛逼了，這不是。
雖然這倆人的確是本晚當之無愧的King和Queen，只是這未免也太戲劇性了吧……
被點到的二人似是都沒想到這個稱號怎麽就落在了自己頭上，祝語嵐依然女王範十足的對著臺上的林時西和臺下學生會眾人拋了兩個飛吻。裴景翼原本去向舞臺的腳步在看見祝語嵐的動作後驀地停下，男生立即就意識到這位大小姐並不打算登臺，於是便順著她的動作隨便從旁人手中接過酒杯高高舉起，以示接受。
後面的總結環節就更不必多言，林時西和郁斯夜簡單念完稿子後，在今晚大家第無數遍的掌聲中退下了臺。
不，實際上，真正下來的只有她一個人。話說，郁斯夜那家夥怎麽還留在上面？
“大家晚上好。”男生低沈優雅的嗓音在館內緩緩響起，一架泛著閃閃鎏金色彩的白色鋼琴被許星昂的伴舞團們迅速搬上舞臺。
“希望大家都度過了一個美好放松的夜晚。眾所周知，今年將是我在聖洛斯的最後一年，作為對大家選擇聖洛斯和郁氏的信任和感謝，我將為大家獻上本次活動的最後節目，也算是提前送各位的聖誕禮物，希望你們喜歡。”
話音剛落，臺下的女孩子們已經瘋狂到暈厥。
今天到底是個什麽大日子啊！不僅四位少爺齊聚一堂，許小少爺表演了新歌，就連郁大少爺都要為他們獻上一曲！
不少女孩子們立即尖叫吶喊起來，那些不知道從哪裏摸出來的手機紛紛舉在面前，擋住了一張張因為過於興奮而通紅的臉龐。
大少爺的鋼琴獨奏表演，絕對！絕對不能錯過！
林時西一臉懵逼地站在剛剛下臺後離他最近的一個小角落，這人的鋼琴並沒有擺放在舞臺正中央，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那架看起來就價格不菲的鋼琴恰好直直面對著她，就在她不遠處的舞臺側邊。
不是，她怎麽不知道他還準備了這麽個特別節目？
這好像跟內定的節目單不太一樣吧！
祝語嵐又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周圍也沒看見學生會的人，林時西頓時有點郁悶。
「搞神馬啊……」
不過，當某位少爺舉止矜貴，徐徐不緩地落座後，她的好奇心也隨之被吊起。
他要彈什麽？
於是，在這偌大場館眾人皆屏住呼吸的凝滯中，前奏終於響起。
幾秒過後，林時西如驚雷般渾身僵直地楞在了原地。
那首陪伴了她無數白天黑夜，在寧靜無人的孤獨傍晚，在痛苦沈默的壓抑清晨，這首被播放過不下千次的曲目，作為她私人的精神止痛藥，身體似乎已經形成了條件反射。所以當第一個音符響起時，她的身體和情緒就已經不由自主地被迫陷落於過去的種種氛圍。
確實是和聖誕無比相配的鋼琴曲。
只是……
為什麽是現在？又為什麽是在這裏？
她有一種他們之間的秘密被迫攤開後放在眾人面前赤裸裸的窘迫感，盡管她確信在場無人得知郁斯夜選曲的用意，但林時西知道。
她覺得自己現在的臉一定紅到爆炸。
她試圖重新躲進黑暗，避開人群奇異的目光。可臺上那人的表演實在過於讓人移不開眼，她的眼睛仿佛變得具有主體性，怎麽都不允她主動移開視線。
音樂這東西，哪怕用是完全相同的曲譜、樂器演奏，每個人的表現依然不可避免的充斥著極強的個人風格與情感。
開始是平靜，甚至有些平靜過了頭，讓她覺得他只是毫無感情地按下每個琴鍵。但當高潮部分來臨時，那驟然響起的，像是被忽然傾註了急促、兇猛卻又無法令人忽視的悲痛和哀鳴，無不彰顯著主人內心的波瀾壯闊。
她終於明白，開頭那並不是平靜，而是被無時無刻死死壓抑著的自我和那些無法言喻的痛楚。它們被囚禁在沸騰的湖底形成一個又一個細密的泡泡，只有這樣才能不引人註目，只有這樣才能勉強存活，不被扼殺。
在那讓人驚愕的高潮中，層層疊疊的情緒相互交錯著、比較著、退讓著，在她面前慢慢匯聚成一張緊密結實的大網，深入靈魂般地死死勒住臺上的少年，可那人卻像感覺不到似得毫無半點反應。
明明修長的脖頸已經被勒出了斑駁深刻的泛紫痕跡，明明少年的氣息越來越短小急促，明明胳膊上的青筋層層暴起，明明整張臉已被汗水覆蓋，可他卻依舊安然而寧靜地承受著這一切，不聲不響，不言不語，不恨不怨。
甚至看不出一絲不甘。
真的嗎？他真的因為堅持不住而……放棄了嗎？
不，不對。
他只是適應了現狀，當他掙紮得越厲害，就會被束縛得越緊。只有平靜坦然地接受這一切，不跑不避，也不妄圖擺脫它，直面它，戰勝它，讓它徹底為己所用時，一切的束縛也隨之消失不見。只有那個時候，那些看不見的、私有的、被謹慎掩蓋的真實自我才能被釋放，才能被解脫，才能不受任何控制地顯現出實體。
沒有人再能馴服他，沒有人再可以打壓他，也沒有人再敢控制他。
他終於得到了自由。
只是，這被封禁如此之久的自我，當第一次嘗到自由的甜頭時，是否還能被壓制住沿著設定的途徑不脫軌而行呢？
她不知道答案，誰都不知道答案。
只除了，他自己。
當最後那急促又顫抖的音樂終歸寂寥後，若無其事的男生取下鋼琴旁的話筒，在靜默無比的場館內開口吐出一句話。
霎那間，接收到信號的觀眾們立刻響起經久不息的掌聲與喝彩。
尊貴俊美的少年早已習慣了如此殊榮，只是微微欠了欠身，隨後便風度翩翩又從容不迫地走下舞臺。
淩晨十二點，當無數絢麗的煙花綻放在天際時，林時西依然久久無法回神。
如流星雨一般粉色的煙花沖上夜空後形成一片粉霧海，隨即帶著閃亮的尾巴緩緩墜落。少男少女們快樂又興奮地享受著這剎那般璀璨的煙火，轉瞬即逝，卻又彰顯出令人驚心動魄的美麗。
當那密集的金箔火花如銀河般開辟出一條天上通往人間的道路時，林時西仿佛再一次聽見他的嗓音在耳邊親密無間地響起。
那是不久前還坐在鋼琴前的男生，眼神克制又瘋狂，荒誕又迷離，他深深凝望著她，警告般的不許她有任何逃離。
“聖誕快樂。”他說。
Merry Christmas，林時西。
春節來臨，街道也被近幾日的大雪銀裝素裹起來。
許星昂果然說話算話，聖誕節那天專門托人送來了自己新專輯的簽名。之後，收到東西的林時西又轉手在元旦那天同城寄到了李佳禾家。
時隔數月，林時西久違地窩在床上溫暖的被窩裏，跟李佳禾語音聊天。
忙碌的高三生雖然只有可憐的一周假期，但也阻止不了她跟小夥伴膩膩歪歪地聊八卦。
“木木！！看看你給我寄了什麽好東西！！我要昏倒了啊！！！”
“愛死你了木木！”
持續了近三秒的女高音讓林時西忍不住把聽筒遠離了耳朵，這妮子的尖叫聲和許星昂粉絲們有的一拼，跟唱女高音似得。
是不是只有會尖叫的人才有資格當粉絲呢？林時西撓頭。她私底下也嘗試過很多次，但最多也只能發出烏鴉般的“啊——”。
嗯，明明她本來的聲音也不粗啊……她想不通。
“慧子最近拋棄我啦，木木！嗚嗚，我好可憐！”李佳禾還扯著嗓子在那端非常不走心地抱怨。
她們共同的好友陳惠婷是藝術生，之前的統考估摸著問題不大，現在正火急火燎地聯系補習班準備惡補文化課。陳惠婷跟李佳禾都在同一所高中，兩個小姐妹偶爾空閑也會約著一起吃飯散步什麽的。比起遠在聖洛斯幾乎見不著面的林時西，她們倆的關系反倒變得更親近起來。
隨便嚎了兩嗓子的李佳禾很快就轉移了話題，從即將到來的高考，再到暑假，未來，工作，戀愛，人生，理想……
兩個天真的小姑娘抱著電話沈浸在美好的幻想中笑得咯咯，簡直無法自拔。
寒假回來後，一切都步入正軌。在聖洛斯的每一天依然枯燥無味，但卻讓人安心平靜。
林時西全力以赴地準備三個月之後的畢業考試。
除了期間被許小少爺硬是拉著去參加了他的18歲生日會之外，林時西把剩餘所有的時間都花在了覆習備考上。
許星昂的生日居然在浪漫的情人節那天。豪華大別墅室外花園內點綴著五彩繽紛的氣球和鮮花，門口的郵箱更是塞得爆滿，粉絲寄給工作室的生日禮物更是都被打包送到了他家。
在眾人寵溺又縱容的祝福聲中，許星昂一口氣吹滅了三層高蛋糕上的蠟燭，頂著亮閃閃的王冠給他們分蛋糕。
香醇濃郁卻並不膩味的巧克力蛋糕，微苦卻絲潤順滑，林時西吃得很滿足。
生日宴上三位少爺也都不出意外地露面，裴景翼一直膩歪地跟在祝語嵐身後，像個怎麽甩都甩不掉的尾巴。
林時西望著那兩人暗自發笑，不知道他們什麽時候和好的，祝語嵐也終於肯和他說話了。
從來都像個隱形人一樣的黎默白則被許小少爺絕對警告和威脅，生日會上一本書都不許帶也不許看，百無聊賴的黎少爺只好逗弄著那條渾身雪白的薩摩耶，可愛的耶耶非常喜歡他身上淡淡的藥香味，總是埋在他腿邊蹭來蹭去。
許小少爺則忙著收禮物、拆禮物，壓根沒空搭理客人。索性來的都是熟人，也不需要特意被照顧。看著客廳裏幾乎堆成了一座小山高的禮盒們，許小少爺的手搓得都要冒出火星子，他要快點拆，狠狠拆，今夜之前必定都拆完！！
幾次想要上前幫忙的傭人被許星昂毫不客氣地擋了回去。拜托，這可都是送給他這個壽星的禮物，當然要親手拆開才能不辜負送禮人的一番心意。況且，這裏面有一大半都是他親親親愛的粉絲們送的好吧，他才不要這麽珍貴的禮物被別人先一步看見呢！
郁斯夜倒是沒什麽變化，林時西只感覺他更沈默了，氣勢也更為淩厲逼人，上位者的強勢和威壓更勝，隱隱能看出未來掌權者的模樣。
他們並沒有多聊，在這其樂融融的環境中，郁斯夜一直不遠不近地站在她身旁。他們像在場唯二的旁觀者，冷眼旁觀著其餘人的歡樂與幸福。
不羨慕，不嫉妒，不渴望，不索求。
只是當離開時，在去往祝語嵐車裏的途中，林時西被意外出現在面前的大少爺阻攔住腳步。
可能是之前跟他有過太多次牽手，所以當手被什麽東西包住時，林時西並沒有抵觸地直接甩開，反倒是習慣性地輕輕蹭了蹭。
給祝語嵐遞了個眼神後，郁斯夜就毫不客氣地把她領到了自己車上。
「唔，居然沒有司機嗎？」
被推進副駕的林時西一頭霧水地看著少爺打開對面駕駛艙的車門後，坐在她的身旁。
“你開車？”她懷疑地問。
“怎麽，有問題？”他明知故問。
“沒，當然沒問題。”林時西懶得和他爭論，少爺說是什麽就是什麽吧。
自上次聖誕舞會之後，郁斯夜倒是非常意外地連續一周每天都準時出現在聖洛斯校園中。這家夥也不去上課，反倒是莫名其妙地一直黏著林時西。她上課，他就百無聊賴地坐在一起陪讀。她去圖書館，他就守在對面隨便找本書看。好不容易等她終於有時間休息，這人要麽拽著她跑去後山散步，要麽就帶她去吃美食。反正那一周他就像個不會說話的影子一樣，她在哪他就跟在哪。
剛開始林時西覺得難受的要死，她早就習慣一個人獨來獨往，現在私人空間裏突然被迫擠進另一個人，雖然這人什麽都不挑，她做什麽他就跟著做，一切以她為中心的模樣，但就是總感覺怪異無比。
不過好消息是，被黏了三天之後，適應能力強大的林時西就不再像最初那樣排斥他，直接把他當成空氣，自己該幹嘛幹嘛。
期間，時不時也有聽到消息的女孩子們特意繞過來圍堵他，但都被某人冷酷無情地“趕”走了。理由是，不要打擾林時西學習。
對不起了妹子們，這鍋她得背。
跟郁斯夜在一起時間長了，林時西也漸漸被他身上那種無所畏懼的狂妄心態影響到。習慣他什麽都不做地待在她身邊後，偶爾反倒是覺得還挺舒服，有時候她甚至會莫名感覺，自己正和另一個自己待在一起。
默契、舒服卻又處處透露著古怪。
起初她還擔心理事長得知郁斯夜大張旗鼓的行為後會不會頗有微詞，或者給他們扣上早戀的名頭，結果卻沒想到，理事長這段時間居然有事請假一周。
所以這貨才敢這麽明目張膽嗎？
奇怪的是，雖然這人大張旗鼓、毫不掩飾地跟著她東奔西走，但論壇裏楞是沒瞅見一張照片或帖子。
林時西前幾天每晚回寢室都憂心忡忡地刷了再刷，卻一反常態的什麽都沒搜到。
如此看來，她不得不承認，郁斯夜對聖洛斯的控制權確實很大。
不過這樣很好，至少她不需要每天早晨睡醒就開始擔心等理事長回來後要如何解釋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他離開聖洛斯的那天倒是很安靜，並沒有提前知會，當她那天發現這人沒有像往常一樣等在她寢室樓下時，就猜到他應該是已經回去了。
怎麽，聖洛斯限定一周游嗎？
“我送你回學校。”郁斯夜系好安全帶，一手搭在方向盤上盯著她看。
「哦對對對，安全帶。」
林時西手忙腳亂地給自己系好，然後在男生悶悶的笑聲中，車子緩緩上路，離開了許家別墅。
“覆習的怎麽樣？”依舊是郁少爺先開口。
“挺好的。”還是個沒什麽驚喜的回答。
“爺爺奶奶聽說了我去聖洛斯的事情。”
！他怎麽總喜歡在人意想不到的時候丟下一個炸彈。
“什麽？”林時西猛地坐直了身子。
“不用擔心，我都處理好了。”
車子在紅燈下不斷減速，穩穩停在白線之後。
“什麽叫你處理好了？”林時西緊盯著他的側臉追問。
“就是跟他們解釋清楚我們沒有談戀愛。對你不會有任何影響，不然他們早該找你談話了。”他轉過頭來，面上滿是安定沈穩，仿佛這是多麽不值一提的小事。
“那就好。”林時西長噓一口氣。
「現在這緊要關頭，可絕對不能……」
“怎麽，這麽不想和我談戀愛？”郁斯夜故意踩急了油門，林時西不受控地朝向栽去。
“郁斯夜！”她怎麽能看不出來他是故意的。
“回答我。”車子急速飛駛在馬路上，窗外高聳的建築物不斷朝後退去。
“……”
林時西不想回答。
“算了。”等不到答案的郁斯夜果斷放棄了繼續逼問。
再等等吧，時候還不到，反正他有的是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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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景翼。
牛逼了，這不是。
雖然這倆人的確是本晚當之無愧的King和Queen，只是這未免也太戲劇性了吧……
被點到的二人似是都沒想到這個稱號怎麽就落在了自己頭上，祝語嵐依然女王範十足的對著臺上的林時西和臺下學生會眾人拋了兩個飛吻。裴景翼原本去向舞臺的腳步在看見祝語嵐的動作後驀地停下，男生立即就意識到這位大小姐並不打算登臺，於是便順著她的動作隨便從旁人手中接過酒杯高高舉起，以示接受。
後面的總結環節就更不必多言，林時西和郁斯夜簡單念完稿子後，在今晚大家第無數遍的掌聲中退下了臺。
不，實際上，真正下來的只有她一個人。話說，郁斯夜那家夥怎麽還留在上面？
“大家晚上好。”男生低沈優雅的嗓音在館內緩緩響起，一架泛著閃閃鎏金色彩的白色鋼琴被許星昂的伴舞團們迅速搬上舞臺。
“希望大家都度過了一個美好放松的夜晚。眾所周知，今年將是我在聖洛斯的最後一年，作為對大家選擇聖洛斯和郁氏的信任和感謝，我將為大家獻上本次活動的最後節目，也算是提前送各位的聖誕禮物，希望你們喜歡。”
話音剛落，臺下的女孩子們已經瘋狂到暈厥。
今天到底是個什麽大日子啊！不僅四位少爺齊聚一堂，許小少爺表演了新歌，就連郁大少爺都要為他們獻上一曲！
不少女孩子們立即尖叫吶喊起來，那些不知道從哪裏摸出來的手機紛紛舉在面前，擋住了一張張因為過於興奮而通紅的臉龐。
大少爺的鋼琴獨奏表演，絕對！絕對不能錯過！
林時西一臉懵逼地站在剛剛下臺後離他最近的一個小角落，這人的鋼琴並沒有擺放在舞臺正中央，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那架看起來就價格不菲的鋼琴恰好直直面對著她，就在她不遠處的舞臺側邊。
不是，她怎麽不知道他還準備了這麽個特別節目？
這好像跟內定的節目單不太一樣吧！
祝語嵐又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周圍也沒看見學生會的人，林時西頓時有點郁悶。
「搞神馬啊……」
不過，當某位少爺舉止矜貴，徐徐不緩地落座後，她的好奇心也隨之被吊起。
他要彈什麽？
於是，在這偌大場館眾人皆屏住呼吸的凝滯中，前奏終於響起。
幾秒過後，林時西如驚雷般渾身僵直地楞在了原地。
那首陪伴了她無數白天黑夜，在寧靜無人的孤獨傍晚，在痛苦沈默的壓抑清晨，這首被播放過不下千次的曲目，作為她私人的精神止痛藥，身體似乎已經形成了條件反射。所以當第一個音符響起時，她的身體和情緒就已經不由自主地被迫陷落於過去的種種氛圍。
確實是和聖誕無比相配的鋼琴曲。
只是……
為什麽是現在？又為什麽是在這裏？
她有一種他們之間的秘密被迫攤開後放在眾人面前赤裸裸的窘迫感，盡管她確信在場無人得知郁斯夜選曲的用意，但林時西知道。
她覺得自己現在的臉一定紅到爆炸。
她試圖重新躲進黑暗，避開人群奇異的目光。可臺上那人的表演實在過於讓人移不開眼，她的眼睛仿佛變得具有主體性，怎麽都不允她主動移開視線。
音樂這東西，哪怕用是完全相同的曲譜、樂器演奏，每個人的表現依然不可避免的充斥著極強的個人風格與情感。
開始是平靜，甚至有些平靜過了頭，讓她覺得他只是毫無感情地按下每個琴鍵。但當高潮部分來臨時，那驟然響起的，像是被忽然傾註了急促、兇猛卻又無法令人忽視的悲痛和哀鳴，無不彰顯著主人內心的波瀾壯闊。
她終於明白，開頭那並不是平靜，而是被無時無刻死死壓抑著的自我和那些無法言喻的痛楚。它們被囚禁在沸騰的湖底形成一個又一個細密的泡泡，只有這樣才能不引人註目，只有這樣才能勉強存活，不被扼殺。
在那讓人驚愕的高潮中，層層疊疊的情緒相互交錯著、比較著、退讓著，在她面前慢慢匯聚成一張緊密結實的大網，深入靈魂般地死死勒住臺上的少年，可那人卻像感覺不到似得毫無半點反應。
明明修長的脖頸已經被勒出了斑駁深刻的泛紫痕跡，明明少年的氣息越來越短小急促，明明胳膊上的青筋層層暴起，明明整張臉已被汗水覆蓋，可他卻依舊安然而寧靜地承受著這一切，不聲不響，不言不語，不恨不怨。
甚至看不出一絲不甘。
真的嗎？他真的因為堅持不住而……放棄了嗎？
不，不對。
他只是適應了現狀，當他掙紮得越厲害，就會被束縛得越緊。只有平靜坦然地接受這一切，不跑不避，也不妄圖擺脫它，直面它，戰勝它，讓它徹底為己所用時，一切的束縛也隨之消失不見。只有那個時候，那些看不見的、私有的、被謹慎掩蓋的真實自我才能被釋放，才能被解脫，才能不受任何控制地顯現出實體。
沒有人再能馴服他，沒有人再可以打壓他，也沒有人再敢控制他。
他終於得到了自由。
只是，這被封禁如此之久的自我，當第一次嘗到自由的甜頭時，是否還能被壓制住沿著設定的途徑不脫軌而行呢？
她不知道答案，誰都不知道答案。
只除了，他自己。
當最後那急促又顫抖的音樂終歸寂寥後，若無其事的男生取下鋼琴旁的話筒，在靜默無比的場館內開口吐出一句話。
霎那間，接收到信號的觀眾們立刻響起經久不息的掌聲與喝彩。
尊貴俊美的少年早已習慣了如此殊榮，只是微微欠了欠身，隨後便風度翩翩又從容不迫地走下舞臺。
淩晨十二點，當無數絢麗的煙花綻放在天際時，林時西依然久久無法回神。
如流星雨一般粉色的煙花沖上夜空後形成一片粉霧海，隨即帶著閃亮的尾巴緩緩墜落。少男少女們快樂又興奮地享受著這剎那般璀璨的煙火，轉瞬即逝，卻又彰顯出令人驚心動魄的美麗。
當那密集的金箔火花如銀河般開辟出一條天上通往人間的道路時，林時西仿佛再一次聽見他的嗓音在耳邊親密無間地響起。
那是不久前還坐在鋼琴前的男生，眼神克制又瘋狂，荒誕又迷離，他深深凝望著她，警告般的不許她有任何逃離。
“聖誕快樂。”他說。
Merry Christmas，林時西。
春節來臨，街道也被近幾日的大雪銀裝素裹起來。
許星昂果然說話算話，聖誕節那天專門托人送來了自己新專輯的簽名。之後，收到東西的林時西又轉手在元旦那天同城寄到了李佳禾家。
時隔數月，林時西久違地窩在床上溫暖的被窩裏，跟李佳禾語音聊天。
忙碌的高三生雖然只有可憐的一周假期，但也阻止不了她跟小夥伴膩膩歪歪地聊八卦。
“木木！！看看你給我寄了什麽好東西！！我要昏倒了啊！！！”
“愛死你了木木！”
持續了近三秒的女高音讓林時西忍不住把聽筒遠離了耳朵，這妮子的尖叫聲和許星昂粉絲們有的一拼，跟唱女高音似得。
是不是只有會尖叫的人才有資格當粉絲呢？林時西撓頭。她私底下也嘗試過很多次，但最多也只能發出烏鴉般的“啊——”。
嗯，明明她本來的聲音也不粗啊……她想不通。
“慧子最近拋棄我啦，木木！嗚嗚，我好可憐！”李佳禾還扯著嗓子在那端非常不走心地抱怨。
她們共同的好友陳惠婷是藝術生，之前的統考估摸著問題不大，現在正火急火燎地聯系補習班準備惡補文化課。陳惠婷跟李佳禾都在同一所高中，兩個小姐妹偶爾空閑也會約著一起吃飯散步什麽的。比起遠在聖洛斯幾乎見不著面的林時西，她們倆的關系反倒變得更親近起來。
隨便嚎了兩嗓子的李佳禾很快就轉移了話題，從即將到來的高考，再到暑假，未來，工作，戀愛，人生，理想……
兩個天真的小姑娘抱著電話沈浸在美好的幻想中笑得咯咯，簡直無法自拔。
寒假回來後，一切都步入正軌。在聖洛斯的每一天依然枯燥無味，但卻讓人安心平靜。
林時西全力以赴地準備三個月之後的畢業考試。
除了期間被許小少爺硬是拉著去參加了他的18歲生日會之外，林時西把剩餘所有的時間都花在了覆習備考上。
許星昂的生日居然在浪漫的情人節那天。豪華大別墅室外花園內點綴著五彩繽紛的氣球和鮮花，門口的郵箱更是塞得爆滿，粉絲寄給工作室的生日禮物更是都被打包送到了他家。
在眾人寵溺又縱容的祝福聲中，許星昂一口氣吹滅了三層高蛋糕上的蠟燭，頂著亮閃閃的王冠給他們分蛋糕。
香醇濃郁卻並不膩味的巧克力蛋糕，微苦卻絲潤順滑，林時西吃得很滿足。
生日宴上三位少爺也都不出意外地露面，裴景翼一直膩歪地跟在祝語嵐身後，像個怎麽甩都甩不掉的尾巴。
林時西望著那兩人暗自發笑，不知道他們什麽時候和好的，祝語嵐也終於肯和他說話了。
從來都像個隱形人一樣的黎默白則被許小少爺絕對警告和威脅，生日會上一本書都不許帶也不許看，百無聊賴的黎少爺只好逗弄著那條渾身雪白的薩摩耶，可愛的耶耶非常喜歡他身上淡淡的藥香味，總是埋在他腿邊蹭來蹭去。
許小少爺則忙著收禮物、拆禮物，壓根沒空搭理客人。索性來的都是熟人，也不需要特意被照顧。看著客廳裏幾乎堆成了一座小山高的禮盒們，許小少爺的手搓得都要冒出火星子，他要快點拆，狠狠拆，今夜之前必定都拆完！！
幾次想要上前幫忙的傭人被許星昂毫不客氣地擋了回去。拜托，這可都是送給他這個壽星的禮物，當然要親手拆開才能不辜負送禮人的一番心意。況且，這裏面有一大半都是他親親親愛的粉絲們送的好吧，他才不要這麽珍貴的禮物被別人先一步看見呢！
郁斯夜倒是沒什麽變化，林時西只感覺他更沈默了，氣勢也更為淩厲逼人，上位者的強勢和威壓更勝，隱隱能看出未來掌權者的模樣。
他們並沒有多聊，在這其樂融融的環境中，郁斯夜一直不遠不近地站在她身旁。他們像在場唯二的旁觀者，冷眼旁觀著其餘人的歡樂與幸福。
不羨慕，不嫉妒，不渴望，不索求。
只是當離開時，在去往祝語嵐車裏的途中，林時西被意外出現在面前的大少爺阻攔住腳步。
可能是之前跟他有過太多次牽手，所以當手被什麽東西包住時，林時西並沒有抵觸地直接甩開，反倒是習慣性地輕輕蹭了蹭。
給祝語嵐遞了個眼神後，郁斯夜就毫不客氣地把她領到了自己車上。
「唔，居然沒有司機嗎？」
被推進副駕的林時西一頭霧水地看著少爺打開對面駕駛艙的車門後，坐在她的身旁。
“你開車？”她懷疑地問。
“怎麽，有問題？”他明知故問。
“沒，當然沒問題。”林時西懶得和他爭論，少爺說是什麽就是什麽吧。
自上次聖誕舞會之後，郁斯夜倒是非常意外地連續一周每天都準時出現在聖洛斯校園中。這家夥也不去上課，反倒是莫名其妙地一直黏著林時西。她上課，他就百無聊賴地坐在一起陪讀。她去圖書館，他就守在對面隨便找本書看。好不容易等她終於有時間休息，這人要麽拽著她跑去後山散步，要麽就帶她去吃美食。反正那一周他就像個不會說話的影子一樣，她在哪他就跟在哪。
剛開始林時西覺得難受的要死，她早就習慣一個人獨來獨往，現在私人空間裏突然被迫擠進另一個人，雖然這人什麽都不挑，她做什麽他就跟著做，一切以她為中心的模樣，但就是總感覺怪異無比。
不過好消息是，被黏了三天之後，適應能力強大的林時西就不再像最初那樣排斥他，直接把他當成空氣，自己該幹嘛幹嘛。
期間，時不時也有聽到消息的女孩子們特意繞過來圍堵他，但都被某人冷酷無情地“趕”走了。理由是，不要打擾林時西學習。
對不起了妹子們，這鍋她得背。
跟郁斯夜在一起時間長了，林時西也漸漸被他身上那種無所畏懼的狂妄心態影響到。習慣他什麽都不做地待在她身邊後，偶爾反倒是覺得還挺舒服，有時候她甚至會莫名感覺，自己正和另一個自己待在一起。
默契、舒服卻又處處透露著古怪。
起初她還擔心理事長得知郁斯夜大張旗鼓的行為後會不會頗有微詞，或者給他們扣上早戀的名頭，結果卻沒想到，理事長這段時間居然有事請假一周。
所以這貨才敢這麽明目張膽嗎？
奇怪的是，雖然這人大張旗鼓、毫不掩飾地跟著她東奔西走，但論壇裏楞是沒瞅見一張照片或帖子。
林時西前幾天每晚回寢室都憂心忡忡地刷了再刷，卻一反常態的什麽都沒搜到。
如此看來，她不得不承認，郁斯夜對聖洛斯的控制權確實很大。
不過這樣很好，至少她不需要每天早晨睡醒就開始擔心等理事長回來後要如何解釋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他離開聖洛斯的那天倒是很安靜，並沒有提前知會，當她那天發現這人沒有像往常一樣等在她寢室樓下時，就猜到他應該是已經回去了。
怎麽，聖洛斯限定一周游嗎？
“我送你回學校。”郁斯夜系好安全帶，一手搭在方向盤上盯著她看。
「哦對對對，安全帶。」
林時西手忙腳亂地給自己系好，然後在男生悶悶的笑聲中，車子緩緩上路，離開了許家別墅。
“覆習的怎麽樣？”依舊是郁少爺先開口。
“挺好的。”還是個沒什麽驚喜的回答。
“爺爺奶奶聽說了我去聖洛斯的事情。”
！他怎麽總喜歡在人意想不到的時候丟下一個炸彈。
“什麽？”林時西猛地坐直了身子。
“不用擔心，我都處理好了。”
車子在紅燈下不斷減速，穩穩停在白線之後。
“什麽叫你處理好了？”林時西緊盯著他的側臉追問。
“就是跟他們解釋清楚我們沒有談戀愛。對你不會有任何影響，不然他們早該找你談話了。”他轉過頭來，面上滿是安定沈穩，仿佛這是多麽不值一提的小事。
“那就好。”林時西長噓一口氣。
「現在這緊要關頭，可絕對不能……」
“怎麽，這麽不想和我談戀愛？”郁斯夜故意踩急了油門，林時西不受控地朝向栽去。
“郁斯夜！”她怎麽能看不出來他是故意的。
“回答我。”車子急速飛駛在馬路上，窗外高聳的建築物不斷朝後退去。
“……”
林時西不想回答。
“算了。”等不到答案的郁斯夜果斷放棄了繼續逼問。
再等等吧，時候還不到，反正他有的是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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