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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之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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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之林

【林時西,明天上午十一點來一趟我辦公室。】

理事長的通知像一道驚雷砸醒了她。

距離上次她放完狠話已經過去了一周,上周末不得已回家後,家裏的氣氛也比平時更加冷凝。

林振東依舊是一副天王老子來也不會松口的架勢,極其強硬地勒令她絕不允擅自轉學,而陳芝雲卻在聽完雙學位的事情後隱隱動搖了。

局勢發生逆轉,場面瞬間明晰了起來,她又一個人被丟在了他們的對立面。

從小到大都是這樣,她突然對心底那個依然抱有幻想的自己覺得很是好笑。

林振東暫且不提,每當林時西認為她和陳芝雲會永遠站在一個陣營共同退抗某位強權主義者時,她的母親卻總在關鍵時刻毫不留情地拋下她,選擇自己的丈夫。

她早都習慣了不是嗎?

可為什麽還是不肯相信地一測再測,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被一遍又一遍地背叛。

“給我滾回學校老老實實上課,別再想那些有的沒的。再有一次,別怪我不客氣。”

看,這就是她父親的最終宣判。

她也知道那天高高舉起又放下的手掌,下一次會毫不留情、不帶一絲心疼憐惜地落在她的頭上、臉上和身上。

就像小時候那樣。

力的作用力是相互的。

“他打你,自己也疼在心裏。”這是陳芝雲安慰她時常講的話。

他都是為你好。

他是你的父親,怎麽會害你呢。

你還這麽小,他只是想保護你。

他是愛你的,他只是不會表達。

林時西,乖,要聽話。

可是媽媽,為什麽愛我的人會毫不留情地傷害我?

為什麽愛我的人會恐嚇威脅一個手無寸鐵的孩子?

為什麽愛我的人總是讓我疼?

為什麽愛我的人從來沒有一次認真傾聽過我的想法?

為什麽我在這個家裏所能感受到的只有恐懼與寒冷呢?

她甚至不敢大聲呼吸,更別說哭泣。她無時無刻不希望自己在這個家裏是隱形的,這樣就無人能傷害得了她。

然而到最後你居然告訴我,這些都是愛我的表現,多麽滑稽又可笑啊。

書本裏常說家是溫暖的、是避風的港灣、是人褪去一身浮華後能夠安心歇息的落腳處。

可是她的家,也許不應該稱之為家,它僅僅只是一棟房子罷了。

每次回到此處的她也從未有過一絲輕松與自在,那些無孔不入的管轄和控制像四面敦實的墻壁將她緊緊困在其中,只讓她感到壓抑與窒息。

你沒有資格發表意見,你只能沈默,不許反抗,乖乖接受,哪怕這不是你喜歡的。

要知道,我們都是為你好。

被一股強烈溺水感所淹沒的女孩大汗淋漓地從床上猛然坐起,她茫然地環顧四周,意識慢慢回籠,這裏是她在聖洛斯的寢室。

她剛剛好像做了一個非常恐怖的夢,夢中那種永遠無法擺脫的尾隨和控制迫使她不斷瘋狂奔跑。

只有跑,只有用盡力氣離開,只有這樣,她才能在人生的洪流中勉強獲得一絲喘息的機會。

眼角的淚珠大顆大顆滾落下來,砸在如海一般深藍的被套上,卻在肉眼察覺前隱入黑暗。

林時西習慣性抹了一把額頭的汗,又掙紮著重新躺了回去。

「還好只是夢。」

倦意很快再次降臨,迷糊間被丟在枕邊的手機屏幕散發出微弱的光,但此刻她早已睡意蒙眬,很快就合上雙眼沈沈睡去。

今早的天氣和林時西的心情一樣低沈,看著窗外淅淅瀝瀝的小雨,她穿好衣服抽出了衣櫃裏的透明雨傘。

室外很潮濕,但秋季的涼意驅散了空氣中的粘稠,只顧著低頭跨過路面上某個小水坑時,她與某個帶著灰色鴨舌帽的男生擦肩而過。

“小心點。”

耳邊被丟下一句冷冽的警告,回過神來的林時西還沒來得及開口叫住那人,男生就已快步跑了起來,很快就消失在道路盡頭不見了蹤影。

「小心什麽?」

她怎麽覺得這學期莫名其妙的人和事越來越多了……

林時西撐著傘煩惱地踢開腳下的一顆石子,黑色的石頭並沒有沿著她設想的軌跡向前移動,反倒是骨碌碌地滾到不遠處的草叢裏藏了起來。

站在原地的女孩呆了一會兒,耳機裏恰好傳來熟悉的信息提示音,她動作木訥地掏出手機。

【送你的禮物,希望你喜歡。】

什麽禮物?

郁斯夜這沒頭沒尾的一句,大早上就開始犯病是吧。

林時西現在沒空也不想搭理這少爺。她摘下耳機穿過那條被潮濕落葉所覆蓋的悠長小道,腳步停在行政樓門口的女孩站在幹凈的臺階上使勁甩了甩滿是水珠的傘,緊接著又在門口暗紅色的地毯上蹭了蹭腳,才施施然走了進去。

“您說什麽?”

安靜的辦公室裏突然傳來女生驚愕不定地嗓音,不知是不是聲音過高擾到了窗外,不久前落在窗沿邊躲雨的棕色小麻雀此時撲棱著翅膀飛走了。

“我跟你母親才通過電話,這幾天抽空也跟郁斯夜的爺爺商量了一下,我們一致同意你學天文學。”

成秀玉此刻的表情再普通不過,她一臉平常地開口,正常到仿佛在和林時西討論中午吃什麽。

“可是,上次您不是還說我只能輔修自己喜歡的專業嗎?”

“的確如此,但那時我們以為你對商科並不抗拒。雖然你被郁家選中,但我們又不是什麽死板的老古董,不允許年輕人有自己的喜好。比起再培養一個在商業領域的優秀人才,我們當然也很樂意見證能有人在其他全然不同的領域裏大展拳腳。”

“所以說,學校和專業我都可以憑自己的喜好來選了?”

“當然,郁家的資助也不會中斷。”理事長還是一副笑瞇瞇的面孔。

“畢業後你可以選擇自由發展,也可以選擇回來繼續為郁氏效力。”不知為什麽,林時西總覺得她話裏有話,仿佛意有所指。

“還有什麽問題嗎?希望現在的你你可以開始安心準備畢業考試了。畢竟聽你母親所講,這件事可是困擾你很久了。”理事長愜意地靠在椅背上望著面前cpu即將燒幹的女生敲了敲桌面。

“關於大學,林時西,如果你需要幫忙,隨時告訴我。我很樂意為你提供幫助。”

這……這就結束了??

待林時西暈頭暈腦、同手同腳地離開行政樓時,雨後泥土的清香瞬時鉆進了鼻腔和肺中,剛才將將死亡的大腦終於遲鈍地開機重啟。

她怎麽有一種在做夢的感覺……使勁掐了一把虎口,啊痛痛痛!

林時西努力甩走手背上尖銳的痛感,拿起手機就給母親撥去了電話。

“嗯?怎麽突然打過來了,是出什麽事了嗎?”聽筒裏母親熟悉又關切的嗓音卻讓她疑惑更深。

“噢對,理事長前幾天是給我打了通電話問我關於你選專業的事情。她說你沒告訴她想輔修什麽,於是就來問問我和你爸知不知道這事,順便咨詢一下我們的想法。”

就這麽簡單?

“是,我就直接和她說了你想學天文學,他們不是只允許你學商科嘛,就簡單提了兩句。”

越來越繞了。

“沒事媽媽,一切都好,我周末回家細說吧。”

“行行,註意休息,學習別太累啊!”

在母親日常的絮叨聲中,林時西掛掉電話,一頭霧水地朝後山走去。

雨下得更大了,滴滴答答的雨水如小溪般流經樹枝滾落在樹葉上,最後因葉片承受不住重力只好不斷向下墜落,落在林時西頭頂的塑料雨傘上。

吧嗒——

【你做了什麽?】

樹林裏清新的空氣並沒有像往日那般成功驅走她內心的燥意,她反而覺得胸口那處越發沈悶,站在此處的她倒像是在和周圍的眾多樹木爭奪氧氣。

看著屏幕上的來電顯示,林時西毫不猶豫地接起了電話。

“不喜歡我送你的禮物嗎?”某人熟悉低沈的嗓音在耳邊響起,同一時刻,她也聽出了聲音中那抹被他掩飾得很好的嘲弄。

“你到底想幹什麽?”

“應該是我來問你,林時西。”郁斯夜放下手中的筆起身來到窗邊,“你到底想要什麽?”

“這跟你有什麽關系?”她還是沒忍住回懟道,“我怎麽選擇,我想幹什麽,我的未來,這些都是我自己的事情,你沒有資格插手。”

“看,我說過的,除非只有我同意,否則你是無法離開聖洛斯的。”

答非所問。

“這就是你展示自己掌控力的方式?郁斯夜,不是所有人都會按照你的想法做事。”

“噗嗤——哈哈。”他像是聽見一個天大的笑話忍不住笑出了聲。

“可是你看吶,林時西。”電話那端的獵人正無比耐心地循循善誘著自己看好的獵物,引誘著她走上前來。

“現在的確是所有人都在按照我的意願辦事。”

“很快,他們也只能按照我的要求做事了,不是嗎?”

“怎麽還是這麽傻。”

啪——

林時西面無表情地按下了屏幕上的紅色按鈕。

去死吧,瘋子。

呀,兔子生氣了。

頭一回被人先掛斷電話的郁斯夜瞇起雙眸想象了一下女生此刻的表情。

是不是如果此時的他伸出手指,她鐵定一股腦地沖過來狠狠咬他一口,在他的指尖留下一抹深紅的齒痕。

感覺好像也不錯,下次可以試試。

男生的眼裏閃過一絲黠促與嗜足,很好,他們現在已經是可以互通電話的關系了。

走在回教室的路上,林時西感到一絲洩氣。

也許她不該為了賭氣而葬送自己美好的前程,這可是她日夜來夢寐以求的結果不是嗎?甚至是之前想都不敢想的願望,可現在……

某位擁有天使一般美麗皮囊的怪物似乎一直在她身邊悄悄耳語著什麽。

「看吧,你逃不走。」

「瞧,你只能乖乖留在我身邊。」

「絕對不許再妄想離開。」

靠,這個神經病不會真的看上她了吧?

向來肯定的答案在一瞬間變得模糊不清,大腦甚至還沒來得及仔細分析,剛才那無厘頭的想法就已經被她用力地碾碎成渣。

不可能,誰喜歡人是這樣式兒的??

要不,幹脆躺平任他擺布算了。當個不會動的玩偶,他想怎麽玩就怎麽玩,想怎麽戳就怎麽戳,不理會就是了。等他玩膩了,覺得沒意思就會一腳踢開,畢竟太子爺身邊圍了不知道多少討好他的人。她這麽個小菜雞,誰會真的在意呢?

況且,反正大學他們也不可能在同一所學校,之後她也必定不會去郁氏。眼看還剩不到一年的時間就畢業了,她只要再堅持一下,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就是,真的真的非常不甘心啊……

她就只能舉白旗投降嗎?她就只能受他擺布嗎?

除非……一個異想天開且完全不靠譜的想法出現在腦海中。

「瘋了吧,林時西!」

女生懊惱地重重拍了幾下腦門,白嫩的額頭上很快出現一片紅痕。

她竟然有一瞬間想不顧一切地聯系鄭臨哲,請他父親幫忙轉學。

不要扯不相幹的人進來,這是她和郁斯夜之間的事情。

女孩在心中告誡自己。

她杵著眉用力搖了搖頭,馬尾也跟著在空中搖擺起來。

下了一上午細細密密的雨終於停了,只是太陽依然躲在烏雲身後不肯露面。被雨水滋潤後的大片紅楓在冷風的掃蕩中滿足地抖動著落在身上的水珠,站在樹下的林時西頓時感覺眼皮一涼。

路上的學生漸漸多了起來,不能再像個雕塑一樣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了。

她定了定神,連忙擡手抹去那滴冰涼的透明雨珠,在其他人異樣的眼神看過來前抓著雨傘匆匆向教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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