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夏之林

關燈
夏之林

學習,具體也分學什麽。

如果說學習知識一直是林時西擅長的部分,那麽所有需要調動肢體活動的學習就是她最不擅長的。

體育課的任何球類運動她都玩不轉也不喜歡,最後選擇游泳還是因為討厭出汗這個簡單的原因。更別說跳舞,雖然兒時在幼兒園林時西也曾被選中表演過好幾場舞蹈節目,可不知怎麽,越長越大反而越退化,現在的她跳起舞來僵硬的簡直像個機器人。

嗯,說實話其實比機器人還難看。至少機器人的動作棱角分明,她嘛,完全四不像,總歸是一言難盡。

不過顯然,她不擅長跳舞這件事沒有被記錄在個人檔案中。

秉承著不知者無罪的道理,林時西不得不耐著性子打開手機給大少爺發消息。

剛才散會後李晨源這家夥根本沒給她機會發問就隨便找了個借口溜走了,走之前只留下一句不清不楚的什麽他也只是按領導吩咐辦事。

當主持人沒問題,但是跳舞這件事,絕對行不通,她可不想在最後一年丟臉丟個大的。

反反覆覆編輯來編輯去,為了顯得自己是不得已而不是不願意,林時西斟酌了半天用詞,最後又來回通讀了不下三遍才勉強滿意,終於點擊了發送。

估摸著郁斯夜那個大忙人應該不會很快回覆,林時西打算先去把晚餐解決了,沒成想剛走了兩步就感覺到掌心中來自手機的震動。

咦,大少爺今天竟然這麽不忙的嗎?居然秒回。

林時西迫不及待地點開。

可惜入眼只有冷冰冰的兩個字。

【不行。】

大概是為了保持他一貫對外的溫柔紳士風度,五秒之後林時西又收到了幾句解釋。

【不難,多練習就行。】

【下周開始我每周三都在學校,到時候我們抽空練一個小時,我來教你。】

於是,林時西就這麽捧著手機先是目瞪口呆,繼而在風中石化,最後渾渾噩噩地答應……

不,不對,不行,她還要再爭取一下!

劈裏啪啦敲了一堆,大致意思就是她學舞很慢,這點時間壓根不夠她練習的,還是請少爺行行好高擡貴手放了她吧。

「拜托了。」林時西在心中祈禱。

然,祈禱失敗。

林時西看著屏幕上的新消息更絕望了。

【我不在的時候許星昂陪你練,他會聯系你的。】

【不用擔心,你這麽聰明,我相信你肯定很快就能學會。】

呵呵,先打一巴掌再給一顆甜棗嗎?

果然是天生當老板的命,把牛馬死死拿捏在手裏。

這麽看來她是不可能輕易改變大少爺的決定了。

【好的,麻煩了。】

傍晚時分,不似近處濃卷漸暗的雲層,向遠處望去,天邊溫暖橙紅的夕陽給夜色平添一分醉意。林時西抹戴上耳機,目不轉睛地盯著那抹色彩,允許自己稍微頹廢沮喪了一小會兒。

不糾結無法決定的事情,接受無法改變的現狀。

喏,倒也不是什麽壞事,只不過,看樣子她得重新調整學習計劃了。

打起精神,重整旗鼓,女孩纖細苗條的身影漸漸融進夕陽,化入地平線,最後靜默地消失在遠方。

郁家別墅。

精致厚實的紅木餐桌上已經擺好四菜一湯,廚師和傭人卻依然在廚房裏忙碌著。

“爺爺。”

坐在餐桌旁埋首於書中的老人聽見來聲擡起頭只瞄了一眼後就立即將目光繼續投入剛才沒讀完的段落。

郁斯夜習以為常地在他身旁坐下,一直候在餐桌旁的傭人走過來為他擺好餐具。

“該吃飯了。”

老人假裝聽不見,依然抱著書不撒手。

“爺爺。”郁斯夜起身抽走那本書放到一邊,他不顧老人的怒視只是慢條斯理地用溫熱的毛巾擦著手,“等會兒再看,先吃飯。”

帶著老花鏡的老人不滿他的動作,頓時像個小朋友一樣發起脾氣來:“臭小子,我不是在等你嗎?快拿過來,我馬上就知道兇手是誰了。”

“吃完就還給您。”郁斯夜沒理他,自顧自地拿起筷子夾菜。

“行行行,吃飯。”老人見他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只得撇了撇嘴摘下眼鏡。待他把眼鏡交給傭人後,手邊也遞來一碗盛好的湯。

金燦燦的玉米和黃色的胡蘿蔔浸泡在香濃的排骨湯中,一點嫩綠色的蔥花和幾顆深紅色的大棗讓白色瓷碗中這碗湯顯得更加誘人可口。

這孩子,就連盛碗湯都這麽仔細……

郁凱學滿意地看著眼前這個被他一手帶大的孩子,在他的長久教導下郁斯夜終於從一個小不點慢慢長成了他所期望的模樣。等高中畢業後,就可以立刻安排他提前進入集團工作。想到這,郁凱學的心安定了些許。

自從多年前的集團危機解除後,他便一直承擔著巨大的壓力,日夜憂心著公司的繼承人選。每每此時,他都無比後悔當初不該只生一個孩子,也不至於發展成現在這般公司無人可用的情況。一旦他倒下,郁氏這只肥美的羊可是有大把人盯著,他才不願意將自己畢生的心血交給那些愚蠢的旁支管理,更別提其他不相幹的人。他那不靠譜的兒子這輩子唯一辦過有用的事就是給他們郁家留下了郁斯夜,眼看著這孩子不負期望地快速成長起來,他也算是勉強松了一口氣,至少能確保郁氏不會毀在他手裏。況且阿夜年紀輕輕就已經能力出眾,他相信到再過幾年歷練,他一定能成功撐起郁氏,得以讓郁氏繼續世世代代地傳承下去。

“奶奶有跟您說去學校的安排吧?”

回憶被打斷,濃郁美味的湯順著喉嚨流下溫暖了腸胃,攪著湯勺的手卻並沒有因此停下,郁凱學頭也不擡地拒絕:“阿夜,沒必要把時間浪費在學校。”

郁斯夜毫不意外聽見他的反對,這才正常,畢竟兒時那兩次慘烈的反抗他仍記憶猶新。不過沒關系,這次他不會再像以前那樣愚蠢又不自量力。

“伊韋曼商學院的初試通過了,覆試在兩個月後。如果能通過,我準備接受錄取。”

“什麽?”

哐當,清脆的一聲響。

郁斯夜好以整暇地瞟了一眼老人手中跌進了碗裏的陶瓷湯勺。

“怎麽回事,你之前不是一直不願意去伊韋曼嗎?怎麽突然改主意了?想通了?終於知道爺爺不會害你吧!”郁凱學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好消息砸暈了頭,他此時正激動的面紅耳赤,甚至都有點語無倫次。

很快,他又不確定地反覆詢問著郁斯夜,直到得到他一次次不斷肯定的答覆後,郁凱學直接在桌子上啪啪啪拍了三個響亮的巴掌。

“好啊,好!這才是我孫子!”雄厚嘹亮的笑聲以餐廳為中心擴散開來,纏繞了很久的心結終於解開,郁老爺子此時紅光滿面、精神抖擻的樣子簡直像又年輕了五歲。

和他激烈的反應相比,郁斯夜只是坐在一旁安靜又隱晦地觀察著他,像一直蟄伏在暗處的狼,看準時機在必要時會心一擊。

眼看老爺子從巨大的狂喜中緩和了一點,趁著他興頭還在高處,他利索地拋出接下來的話。

“聖洛斯有位任課老師也是從伊韋曼商學院畢業的,奶奶介紹了我們認識,經過商量,我們想每周安排一天的課程。”

“那老婆子怎麽什麽都不給我講,昨天打電話就撂給我一句讓你每周去趟聖洛斯之後就掛了。”郁凱學不滿地抱怨。

郁斯夜先是輕聲笑了下,然後才安撫般地慢慢開口:“奶奶是想讓我親自把好消息告訴您。”

“她怎麽能比我先知道!你小子,居然敢瞞著我先告訴她,哼!”

“爺爺。”郁斯夜狀似無奈地嘆了口氣,“如若不是那位老師,我也不會這麽快改變主意。”

“對對對,我得趕緊給那老婆子說一聲,叫她趕緊把人好生請來。”郁凱學說著就迫不及待地起身往書房走去。

“爺爺,等等。”

“又怎麽了,哎,你別攔著我,我現在要去打電話。”

快70歲的老爺子依然老當益壯,身體像頭牛一樣結實,郁斯夜用了點力氣把他按回座位上後卻並不著急解釋。在老人滿是疑慮的眼神中,他甚至先慢悠悠地喝了口水潤了潤嗓子,才接著不緊不慢地出聲。

“您不必去了。”

“為什麽?”

“您約不到他的,這位老師從不私下單獨接見任何學生的家長,況且……”

“況且什麽?”

郁斯夜賣了個關子,雖然郁凱學面上不顯,但郁斯夜卻能清楚地感受到來自他的焦躁和不耐。剛才被拒絕後心裏湧起的戾氣逐漸褪去,越長大他越能意識到自己非常喜歡對方撓心撓肺迫切想知道答案卻又不得不按照他的意願和步調來走的模樣,只有他才是局面的掌控者。

他裝模作樣地猶豫了一會兒,落在郁凱學眼裏卻變成了左右為難和難以開口。

“臭小子,快說,到底是什麽?”

“之所以我們能見面,全是因為這位老師是奶奶的老朋友。雖然我有邀請過他做我的私人老師,但這位老師對課後補習和家庭教育表現出了極大的反對和厭惡,當時甚至直接一口回絕了我的邀請。最後還是奶奶介入勸說了他很久後,他才勉強同意為我輔導,但前提條件是輔導必須在聖洛斯開展,不然則不成。”

郁斯夜邊說邊觀察著郁凱學的神態,並在恰當的時間切換適合的語調,盡可能將自己擺在低位。果不其然,這次郁凱學沒有再像剛才那樣想都不想就一口回絕,而是陷入了短暫的思考和沈默。

“沒關系,您要是反對,那我便推掉就好。雖然很難再找到另一個從伊韋曼商學院畢業的老師,不過我現在的老師們也都是極為優秀的人才。”

“只是,據奶奶所說,這位老師在來聖洛斯授課前也曾在伊韋曼商學院任教了很長一段時間,單從這方面看,我認為他跟其他人相比的確擁有較大優勢,也能對我的覆試有很大幫助。”

以退為進,再添一把火。

“是他讓你改變了主意?”老人突然目光鋒利地盯著他問道。

“是的。我們聊了很多關於伊韋曼的教學理念,課程安排和專業規劃,這所學院和我開始所想的並不一樣。”郁斯夜一臉平靜地回望過去,隨後游刃有餘地繼續回答,“而且,就像您說的,既然我早晚都要接手郁氏,去最好的商學院才是最優選。”

話落,他又攤了攤手,示意這的確是他內心所想。

到此已經完全足夠,更多的信息和解釋只會徒增郁凱學的懷疑。

如他所料,郁凱學沒有當即就答應,但他也沒有再催促,爺孫倆就這麽慢吞吞地用完了一餐。

飯後,老人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起身離去,走了兩步後又忽然停下了腳步,郁斯夜像是沒看見他的動作繼續不緊不慢地用餐。

明明只是停頓了幾秒,但卻給人一種仿若過去了很久的錯覺,守在餐廳的傭人默默把頭更低了一點。

就在郁斯夜即將放下筷子的前一秒,郁凱學終究是轉過身來對他開口遲疑著說:“我會跟你奶奶聊一聊。”

“好的爺爺。”得到答覆的郁斯夜溫順地應聲,他的臉上沒有表現出任何欣喜或者沮喪,就像什麽都沒發生、什麽都不在意似的依然平淡地坐在餐桌前,向往日一樣禮貌的微微頷首。

二人目光交錯後老人再度擡腳離去,直到確認他的背影徹底消失在一樓的拐角處後,郁斯夜才放松地靠在椅背上伸直了雙腿,隨即彎起了嘴角。男生漆黑的瞳孔在一瞬間變得流光溢彩,可若再次看去,那如黑夜般死寂一片的眼眸中卻沒有顯露出絲毫笑意與滿意,只有無盡的譏諷和自嘲。

嘖,再等一等,就快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