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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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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歷

林為姿睡了很久。

久到她跟著記憶,重歷了一遍自己的人生。

……

親友都說林為姿特別內向,可矛盾的是,朋友們都覺得她是個話癆。

林為姿習慣在家裏保持沈默,因為實在沒什麽可說的。陳梅和林松從來不會和她聊天,不好奇她出去玩了什麽,學校裏有什麽趣事。

她小時候以為,所有家庭都應該是這樣的。

她反而害怕他們開口,因為一定沒什麽好事。尤其是陳梅,她說話總是很傷人。林為姿也想不明白,她為什麽會這樣。

她印象很深,有一次切蘋果,不小心弄傷了手,流了很多血。那時她只有七八歲,很害怕,哭著去找陳梅,可她只是惡狠狠地說:“你怎麽不去死?”

林為姿楞了很久,久到都忘了疼。

像這樣令人不解的事情太多太多了。

於是她每次睡前,都會把一天發生的事想一遍,然後哭一場,幻想著自己離家出走,或者穿越到平行世界,作為一個孤兒獨自長大,伴隨著劇情入睡。

她從來沒有過話語權,只能聽從他們的指令做事,久而久之,就成了大家誇獎的乖乖女。

偶爾忍不住的時候,林為姿也會崩潰反抗,可得到的只會是打壓和威脅。她明白過來,在這個家裏,道理沒有用,她的聲音不重要。

自那之後,她不再提任何需求。

好在林為姿從小就住校,常年不在家裏,和父母之間的距離,讓她有了喘息的空間,沒有過早崩潰。

她一直很期待長大,期待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的人生。但她忘記了,蛻變是需要承受巨大痛苦的。

林為姿工作後,陳梅把註意力放在她的婚事上,頻繁地逼她相親。

林為姿一開始的態度十分強硬,可後來,陳梅生病住了院,把所有問題都怪到她頭上。養育之恩實在太重了,林為姿反覆問自己是不是做錯了,最後妥協了。

除了受不了道德綁架,還有一方面,是她知道自己這輩子不可能嫁給喜歡的人。既然如此,不如就早早結婚,完成父母口中所謂最後的責任。

她天真的以為結婚就好了。

一切都會好起來。

可現實總是不能如她的願。

隋育東是她見的第一個相親對象。他是個醫生,在陳梅和林松眼中,是女婿天花板的存在。他的工作體面穩定,有房有車,長相也算周正,身高也比她高。

可林為姿並沒有很開心。

但她之所以接受,是因為知道了隋育東的一段往事。

他高中時談了一段戀愛,兩人感情極好,可高三時,女生因病去世了。

因為初戀,隋育東學了醫,這麽多年也一直沒戀愛。直到工作穩定了,拗不過父母,不得已出來相親。

林為姿覺得兩人很合適。他們都不對彼此報以愛情方面的期望,只想找個人搭夥過日子。

可相處後,林為姿卻越來越後悔。

兩人相親成功之後繼續相處,關系慢慢確定下來。雙方父母也很滿意,商量著訂婚事宜。

第三次見面時,隋育東忽然牽她的手。

她很抵觸,心裏說不出的怪異。兩人終究不熟,況且前兩次見面,隋育東還在懷念他的初戀。

可事已至此,林為姿只能硬著頭皮往下走。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可能是她的問題,因為沒感情經歷,不懂別人的進度。

她意識到了問題,可還是懦弱了一次。

就一次。

第四次見面,是隋育東約她看電影。那段時間,她的心情很差,她不想去,也不好拒絕。

她沒什麽興致,全權交給隋育東安排。他選的電影很冷門,整個影廳只有前排坐著兩個姑娘,他們坐在最後一排。

電影快結束時,隋育東忽然湊上來親她。

林為姿當時很不舒服,幾乎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她本能地偏過頭,避開了他。出來時,隋育東向她道歉,說自己太著急了。

她緊緊抓著手機,下定決心,和他提了結束。

和他分開後,林為姿蹲在路邊哭了很久。她真的很無助。想過放棄自己理想的生活,向父母和環境妥協,願意承受這種委屈,以為這是最糟糕的犧牲。

可萬萬沒想到,這只是開始。往後還有更多難以忍受的事情,她根本做不到。

她不知道未來該怎麽辦,生活該怎麽繼續。

正好那幾天工作突然多了起來,她的重心被分散,想著忙完再和父母說清楚。結果有天晚上,隋育東來找她了。

她提了分手後,他一直在給她發信息,各種道歉,說再給他一次機會。

林為姿一直沒回覆。

她覺得這個人真的很虛偽,嘴上懷念初戀,其實只為了立深情人設,把別人當成傻子。

兩人聊了幾句,他一直在狡辯,聽得林為姿火冒三丈,也沒留情,直接撕破了臉。

說完,她回了住處,沒想到隋育東尾隨她進了家,想要強行和她發生關系。

她當時和別人一起合租,因為家裏只有兩個女孩,玄關處放了防身的棍棒。林為姿壓根沒想過自己會有用它的一天。

隋育東捂著腦袋躺在地上時,她整個人也在發抖。

她打了120,也報了警。她覺得他很惡心,根本不想私了,只想讓他受到法律的懲罰。

隋育東被送到醫院治療時,警察也到了。

隋育東跟警察說,他們是男女朋友,都快訂婚了。他又喝了點酒,想跟她親近,才鬧成這樣。

這事鬧到了雙方家長那邊。隋育東的父母一過來,就對著她破口大罵。陳梅和林松則是低聲下氣地跟他們道歉。

所有人都向著他,覺得是林為姿小題大做。

沒有人站在她這邊。

那是林為姿人生中最黑暗的時刻。

但她還是忍著所有委屈沒和解。

回到家,林松陰沈著臉直接進了臥室,陳梅跟到她的房間,喋喋不休地指責她:“你是不是腦子有病!都快結婚的人了,親近一下有什麽問題?至於鬧到派出所去嗎?丟不丟人……”

林為姿看著她,心裏忽然閃過一個念頭:真遺憾,她家在一樓,跳了也不會死。

她甚至都哭不出來,覺得好累,只想一個人待著:“很晚了,你別說了。”

陳梅根本沒把她的話當回事:“讓你結婚跟要你的命一樣,人家育東哪裏配不上你,你還想要什麽?他都說了,就拉了下你的手,你都不樂意……”

“求你了,媽媽。”林為姿有氣無力地說:“你別說了行嗎?”

她低下頭,呼吸越來越弱。

就這一刻,拜托讓我安靜一點。

我真的承受不住了。

可陳梅尖銳的聲音還在繼續。林為姿忽然崩潰了,歇斯底裏地跟她吵了一架。

她不明白,為什麽她經歷了這樣的事,作為父母,他們一點也在乎她的心情,沒有考慮她會不會害怕,不擔心會不會對她產生陰影,只是一味地指責她。

讓林為姿崩潰的不是這一件事,而是從小到大,她所遭受的一切。為什麽不尊重她,為什麽這要這樣對她。

她有多絕望,就有多失望。

最後離開了家。

從第二天開始,七八姑八大姨紛紛給她發消息。都是受陳梅之托來勸她,說來說去也就那幾句話——哪有父母不愛孩子的?他們都是為了你,或許方式不對,但初心是好的,你要多體諒。

林為姿全都無視了。

她的態度惹惱了他們,開始指責她變了,小時候那麽乖巧懂事的小姑娘,怎麽一步入社會變得自私冷漠……

林為姿好幾個月沒和父母聯系,陳梅也生她的氣,沒跟她說過話。倒是林松給她發過幾次消息,開始責備她是個冷血動物,後來見她不接招,就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生過,自然地問她過節回不回家,或者問起林為繼的事。

他問什麽,林為姿就答什麽,每次三兩個字,敷衍得十分明顯。

再後來,陳梅可能是氣消了,隔三差五會給她發消息,有時指責她不孝,有時哭訴自己多可憐,總是花樣百出,一點一點消磨著她的耐心。

林為姿終於醒悟了。

她一直都清楚,摧毀她的其實不是那些傷害。而是那一盤油條,一件襯衣……她沒有倒在無數打壓、否定、控制和索取裏,卻偏偏被那少有的一點溫情困住,讓她生不如死。

可她終於還是放過自己了。

選擇聽從內心的聲音,接受自己是“白眼狼”,哪怕被千夫所指,她也認了。

她就是,早就不愛父母了。

哪怕他們愛她,對她好過。她也不要強迫自己。

她就是不愛他們。

她刪除了所有勸過她的親友的微信,只留下了家人,逢年過節給他們轉些錢。

她不想再受這些事情的影響了,她明白了,父母的欲望就像無底洞,她根本滿足不了。

與其兩敗俱傷,不如保住自己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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