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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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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個小時

承箴確實認識不少醫生,但工作性質使然,他不敢保證認識的醫生能在第一時間接到電話,於是,作為醫生家屬的王玉玊成了他的第一選擇。王玉玊和陸致雅原本正在家裏享受二人時光,這一個電話讓他們同時行動起來。

陸致雅工作的醫院是東岷大學附屬東岷省中心醫院,自從到了東岷來上學,璩章玉就一直在這裏看病,這裏既是學校的附屬醫院,看病報銷方便,也是全省最好的三甲醫院之一,在心外單科排名中也穩居全國前十。

接到電話後,陸致雅立刻聯系了同事,她在急診科工作,算是專業對口了。

斯巴魯直接開進了急診樓前的停車場。輪床和急救設備已經準備好,等車停穩,醫護人員立刻迎上來。承箴替璩章玉解開安全帶,另一邊的醫生就把已經陷入昏迷的璩章玉直接抱上了輪床。

王玉玊拉開駕駛室的門,幹脆利落地把承箴拽下來,同時說道:“我給你停車,你跟著進去。”

承箴跟著下了車,直到跟隨輪床進入醫院,他才終於完整地觀察了一遍此時的璩章玉。這時映入他眼簾的,是簡易呼吸球囊之下胸廓費力的起伏、因為缺氧而青紫的肢端,以及心電監護儀傳來的高頻警報聲。

不久前還站在玄關處搶先一步拿過車鑰匙說要開沃爾沃,前兩天視頻時候還無奈又滿臉幸福地說家裏要開花店了的璩章玉,現在躺在病床上,任由醫護剪開那件自己買給他的衛衣,卻給不出任何反饋。

頸側怒張的靜脈和青紫色的唇讓承箴不用聽醫生診斷就已經有了初步結論——急性心衰。

一場感冒,讓璩章玉的身體崩了。

半個月前,璩章玉說自己只是嗓子癢;五天前,他去鑒定中心給承箴送換洗衣服,被發現身體不適,卻只是告訴承箴自己是累著了所以頭疼;三天前,他說自己確實是感冒了,但已經吃過藥蒙頭睡了一大覺,現在感覺好很多了。甚至就在見面之前發送的信息中,璩章玉也沒有告訴承箴,自己已經病得這麽重了。

就差這麽一點,如果璩章玉今天沒有臨時加班,如果這段時間璩章玉工作不忙,或者承箴手頭沒有那個滅門大案,每天能按時下班回家,事情都不會發展到這一步。

同事朋友們接到消息都接連趕來。

沈述跟醫護溝通完,拿了瓶礦泉水走到承箴身邊遞給他:“喝口水緩一緩,現在這裏最了解他情況的就是你,他也最需要你。小章魚是個很堅強的人,大學時候我們就都見識過了,他不會這麽輕易倒下的。”

柴嘉寧看見沈述接近承箴,原本想上前,但敏銳的直覺讓他停住了腳。觀察片刻,他才冷冷一笑,邁步走到二人身邊,把相框塞到承箴手裏,接著捏了下承箴的肩膀,說:“老天爺可舍不得再讓你吃苦,放心,他會沒事的。”

沈述的角度正好能看到相框裏的照片,他掀起眼皮看向柴嘉寧,什麽都沒說,又退回到一旁。柴嘉寧輕哼一聲,翻了個白眼,心中默道:“算你識相!”

急診室的門推開,醫生出來告訴他們,璩章玉是肺部感染導致循環壓力增大,引發失代償,最終急性心衰。醫生說要先控制炎癥,讓身體達到一個相對穩定的狀態。如果他能扛過去感染,那麽接下來的手術就會穩妥些。目前先送ICU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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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嘉寧拿來晚飯,陪同的人才意識到,天已經黑了。

臨下班時璩章玉暈倒送醫,急救進行了將近四個小時,插管、靜脈通路、抽血檢查、床旁B超……一系列的診斷操作,不間斷的藥物註入,勉強將璩章玉從崩塌邊緣拉了回來,然而,此時也只是站在懸崖邊緣而已。

在被挪到輪床上後短暫醒過一次,插管上呼吸機的時候掙紮了一小會兒,其餘時間,璩章玉都是昏睡的,有身體原因,也有藥物作用。進入ICU之後,他會進入更深的鎮靜之中,這對他來說是恢覆的契機,但對於承箴來說,則是漫長的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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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CU第一小時。

沈述把一張銀行卡遞給承箴:“密碼我生日,你拿去用。”

柴嘉寧皺著眉上前要攔,承箴倒是先推了回去,說:“我有錢,他也有醫保,用不到你的錢。”

“ICU一天就小一萬,他之後還要手術,這都是錢。你別跟我推了,我這張卡額度足夠你應急的。我知道他有醫保,但二次報銷也得有時間,你現在先拿著花,報銷完了再還我。”

“我真有錢。”承箴很堅定地把銀行卡退還,“老大,我這些年攢錢就是在為這天做準備。當年兩萬塊錢能把我憋死,但現在不是當年了,你知道我在說什麽。如果後面我的錢花完了,我再管你借。”

沈述被兩次拒絕,仍舊沒有一絲慍色,他收回銀行卡,說道:“好,我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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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CU第二小時。

王玉玊和陸致雅一起辦好了所有手續,幫承箴解決了後續的煩擾。羅鵬的父親正在這家醫院住院,他讓自己的妻子拿了些住院能用到的東西來應急,並把後續工作和璩章玉的同事都安排好。

邱以期接到電話正在往回趕,還聯系了自己熟悉的醫生朋友隨時準備提供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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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CU第三小時。

陪同而來的同事朋友們接連離開,田守趕來替換了王玉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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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CU第四小時。

醫生來找家屬談話。

進入ICU之後,璩章玉的心率一直很高,乳酸不降,血氧也持續波動。抗生素和升壓藥一直頂著沒辦法撤,這意味著他沒有任何好轉的跡象。

心房擴大、分流比升高、心衰……這些結果承箴都有預期,他看著手中的病危通知,既慶幸與自己看得懂,又恐懼於自己看得懂。慶幸得是他能理解,恐懼也是同樣的原因,因為學過,因為知道,所以才能更加明白這其中的危險。

“醫生,你有什麽建議?”承箴問。

“再觀察一會兒吧。病人現在……”醫生斟酌著用詞說道,“病人的感染嚴重,現在直接做開胸手術風險很高。我叫你進來是想告訴你,家屬心裏要有準備。”

承箴攥緊了手中的單據,問:“我能看看他嗎?”

醫生點頭:“可以。但不能時間太長,我讓護士把鎮定調低一點,他應該能醒。”

“多謝。”

做好準備之後,承箴走到了病床前。護士剛才已經輕聲告知將鎮靜調低了,承箴道了謝,又走近了些,握住了璩章玉的手。

呼吸機節律均勻地工作著,承箴快速看了一眼屏幕,心率139,血氧89%,這都不是好數據,承箴揪心不已,他用另一只手的拇指輕輕劃過璩章玉纖長的睫毛,那是承箴最愛做的事情,是獨屬於他們的表達愛意的動作。

璩章玉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不是被承箴的動作帶動,而是自主的,眼皮的抖動。他醒了。

睜開眼時,璩章玉的目光並沒有立刻聚焦,喉嚨處的幹澀疼痛讓他皺了眉,可是呼吸機的管路在嘴裏固定著,他說不出話來。

“我在。”承箴湊了上去。

璩章玉的視線挪動,終於,對上了承箴。

心電監護亮起了燈,承箴瞥了一眼,心跳升高到了153,他又握了握璩章玉的手,說:“別急,不用說話,我都能懂。”

慢慢的,璩章玉冰涼的手指彎了彎,回應了承箴。

承箴又摸了摸璩章玉的眉眼,伏在他耳邊說:“我欠你的還沒還完,債主得活著才能收債和利息。”

璩章玉楞了楞,接著給出了微弱的回應,他用手蹭了蹭承箴的手指。一瞬間,承箴仿佛回到了那晚依偎在一起說著欠債話題的時候,那時璩章玉也是這樣,輕輕蹭過了自己手指上的繭。

監護儀上的心跳數值到了160。護士趕來操作,調高了鎮靜劑量,低聲提醒道:“別刺激他了。”

“不用擔心,你會好的。相信醫生,相信我。你踏踏實實睡一覺,睡醒了就一切都好了。”承箴說。

璩章玉又摸了下璩章玉的手指,這次的動作很輕。

很快,剛剛睜開的眼睛又半閉起來,璩章玉的睫毛再度顫了顫,目光緩慢失去焦點。承箴瞟了一眼心電監護,心率降到了135。他捂住璩章玉的眼睛,輕聲哄道:“今天的睡前故事很簡單,我愛你。”

很快,承箴感覺到睫毛掃過手心,另一只放在被子下的手也被松開了。

確認璩章玉睡著之後,承箴很快調整好心態,再次去找了醫生。

這次,他開門見山,詢問醫生能否立刻手術。

醫生回答:“我剛才說過了,他的感染很嚴重,現在開胸風險很高。理論上確實可以,但是——”

“沒有但是,出手術單和知情同意書,我簽字。”承箴給出了篤定的回答。

“家屬你先別急,你提出的這個方法確實可行,但實際操作中有太多的不確定性。”

承箴說:“去年那起因感染期急診開胸手術引發的醫療糾紛,解剖鑒定是我做的。我了解這其中的風險,也知道我可能面臨什麽樣的結果。我知道那次醫療糾紛之後,你們一定是有更嚴謹的規則限制,醫生,我只有一句話,如果現在是那個糾紛發生之前,你面對這個病人,認為需要開胸賭一把,那你現在就給他做。”

這段話讓對面的醫生沈默了幾秒,緊接著,醫生叫來護士聯系手術室。

去年十月份,就在承箴和璩章玉重逢之後不久,鑒定中心接到了一起委托,是醫療糾紛案件。患者重癥肺炎合並急性心衰入院,與此時的璩章玉差不多。醫生采取積極的救治措施,開胸手術,然而病人在術後突然出現自發性顱內出血,最終不治身亡。這是很罕見的並發癥,但也確實存在。家屬不願接受,多次到醫院來鬧,並起訴醫院過度治療。法院指定了鑒定中心做屍檢確定死因,最終結論是醫生的判斷和整個醫療操作合規無誤,患者死因就是自發性顱內出血,屍檢可見治療痕跡,與監控和病歷都吻合。這個案子最終以醫院雖無過錯但支付了人道主義賠償為結束。確實如承箴所言,這起糾紛之後,醫院補充了感染期開胸手術的啟動流程規定,醫生對這樣的手術也更加謹慎。對醫生來說,牽扯進一件醫療糾紛裏,比連軸手術、門診、科研和評職稱都加在一起還要耗費精力。

ICU第五小時,璩章玉的情況依舊沒有好轉跡象,手術室準備完成。承箴簽署了大量的確認文件,之後送璩章玉上了手術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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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個小時後,伴隨黎明而來的,是護士的一句“手術完成,在關胸了。”

田守在背後撐住了踉蹌的承箴,同時對護士道謝。

護士補充說:“後續大概還需要一到兩個小時才能出來,家屬可以趁這個時間休息,吃些東西恢覆一下體力。之後病人回到病房還需要長期的照看,離不開人。”

看著護士轉身回到手術室,田守和沈述一左一右把承箴拖回了等候區的椅子上,田守嘆道:“好了好了,你也跟著站了六個小時了,這下放心了吧?趕緊歇一歇吧!”

承箴弓著身,手肘撐在膝蓋上,雙手捂臉,片刻之後,一陣細碎的抽噎聲響了起來。沈述和田守對視一眼,都釋然地笑了。倆人一個遞紙巾一個擰礦泉水瓶蓋,都沒說話,但這是給承箴最好的安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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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嘉寧安排好工作之後趕回醫院,給承箴帶來了他留在宿舍的洗漱用品。在看到田守一直陪在承箴身邊之後,柴嘉寧走到沈述身邊,把一個透明袋子扔到了他腿上。沈述正坐在椅子上看手機,沒料到這一下,嚇了一跳,他擡頭看向站在身前的柴嘉寧,滿眼疑惑。

柴嘉寧冷冷說道:“一次性的,用完扔掉。”

沈述低頭仔細一看,那個袋子裏裏放著一塊壓縮毛巾,一把塑料刮刀,一塊香皂,一小管牙膏和細柄牙刷。除此之外還有一支護膚品小樣。

壓縮毛巾上面印著“非獨立售賣的最小單位”字樣,塑料刮刀是備皮常用的,一看就是從法醫室拿的,牙膏和牙刷是一套飛行裝,給乘坐長途飛機的人準備的,那上面還帶有logo,是一個大型日用品牌店的產品,這並不是市局統一采購的東西。至於香皂和護膚品小樣,更是品牌貨。這套臨時湊出來的洗漱用品,不知道是順手還是故意的,被柴嘉寧裝在物證袋裏。

沈述拿著那物證袋顛了兩下,剛要道謝,柴嘉寧卻又開了口:“一天不刮胡子就長出來了,瞧你這邋遢樣!趕緊把自己收拾利落了!不知道的還以為做手術的是你愛人呢,你頹廢成這樣。”

沈述淡淡一笑,拿著那袋子站起身來:“有件事我得跟你澄清一下,正常年輕男性胡須平均每天生長0.4毫米,生長速度遠快於頭發。男性睪酮水平是胡須生長的關鍵影響因素,胡子長得快證明我是個激素正常的成年男性。”

“你……!”

“多謝你的洗漱包。”沈述邁開腿,頭也不回地向衛生間走去。

“我就不該好心!”柴嘉寧對著沈述的背影恨恨說道。

轉過頭來,看到田守和承箴正盯著自己看,柴嘉寧有些不好意思地甩了下手,說:“沒事沒事,不用管我。”

承箴輕輕笑了一下,帶著劫後餘生般的疲憊,說道:“真是倆冤家。”

田守則說:“別說,認識老沈這麽多年,我還真沒見過他這樣,你倆還挺逗。”

“他就是針對我!”柴嘉寧聳了下鼻尖,坐到他倆旁邊的椅子上,“我們不重要,現在手術室裏的才最重要。”

“他會好的。”承箴輕聲說道。這不是漫無目的的許願,而是一個穩定可見的未來。

距離入院過去了15個小時,璩章玉擁有了一塊人工材料的補片,一個完全成形的二尖瓣,他的心臟終於可以毫無負擔地跳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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