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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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箴提前回單位銷假,陶新棟見了他還疑惑,問他怎麽提前回來了。跟璩章玉的事情當然不能明說,承箴就回道:“太冷了,受不了。”

陶新棟笑他,剛離開家幾年就受不了了。承箴說:“幸好是家裏沒人了,按時間算,我爸媽要活著這會兒還沒退休呢,那我不得年年回去挨凍?”

“要是還在,你怕是早就買票讓你爸媽來溫城過年了吧?”陶新棟拍了下承箴的肩膀,“好孩子啊,你爸媽要是看見你現在這樣,一定很欣慰。”

“主任您可別替我難受。這都快二十年了,我早沒事兒了。”承箴回答。

陶新棟點點頭,又問:“你們那兒有什麽特別的習俗嗎?二十年用不用做什麽?你要是打算回去掃墓的話提前說,這都是應該的。”

“這真不用……我去!您還真提醒我了,墓地該續費了!”承箴說著拿出手機,“我得記下來,到時候讓我幹爹幫我弄一下。”

“你幹爹也是警察吧?”陶新棟又問。

“對。不過他已經退休了,您有事?”

“過段時間我要去濱城出差,要是路過北原,到時候找你幹爹喝一杯,順便讓他帶我去祭拜一下你爸媽,給我送來這麽好的徒弟,我得謝謝他們。”

“您這話說得!”承箴笑笑,“您要去北原,那得是我幹爹替我盡地主之誼!您這次出差怎麽去那麽遠?省裏能放您去?”

“部裏要求的,省裏也沒辦法。其實本來是讓我師兄去的,但他工作太多實在抽不開時間,就推薦我去了。下個月我就得去部裏報到,到時候咱們這兒的工作就得辛苦你了。”

“那沒問題!”承箴立刻回答。

說是3月才出差,其實也不過就還有不到十天。承箴現在是骨幹,局裏的工作基本都已經上手,除了一些權限級別比較高的管理工作之外,陶新棟手頭大部分工作都已經交接給了承箴。

借著去省廳開會的機會,承箴還跟沈述約了頓飯,席間說起了房租的事情。沈述在桌上尋找片刻,最後拿起紙巾扔向了承箴,嗔道:“在你眼裏我就是這麽小氣的人?!咱倆好歹這麽多年朋友了,我能因為你要跟小章魚同居就不租你房?”

承箴笑著說:“那我也不能不告訴你啊!這不就是來征求一下你的意見嘛,畢竟你是我房東。”

“這頓你請!”沈述翻了個白眼,接著叫來服務員又添了一道菜。

“本來也沒打算讓你花錢的,小章魚說了,多貴都請。你能讓我們繼續租,那就是幫了我們大忙。不然我接了主任的工作,同時還要搬家,那就只能辛苦他了。”

“說得我好像是周扒皮似的!”沈述給承箴杯子裏倒了水,又問,“不過我那房子就配了一個車位,他要是搬過來,你們倆總得有一個人在小區裏搶車位了。”

“這都好辦,不行就小區外面的停車場,你都給我低房租了,省那點兒錢交停車費綽綽有餘。”

“行吧,那我就不管了,反正你按時交租就行了。哦對,搬家用不用大車?我把家裏車借你?”

“不用,我們每天搬一點兒就行,反正還有時間,一個月怎麽都能搬完了。”承箴端起杯來,“多謝沈主任,等我們都弄好了再請你吃一頓飯。”

“你再叫我主任我就給你漲房租,叫一句漲五百!”沈述跟承箴碰了杯,而後喝完了杯中的飲料。

沈述研究生畢業之後進入省廳,起點就比承箴高,嚴格算起來,他是承箴的領導,承箴這一句主任叫得沒毛病,但是沈述不願意這樣,總覺得這上下級稱呼把人的關系都喊遠了,所以一直都不讓承箴這麽叫他。

今天半是調侃地又再次說了這個,承箴也知道沈述的意思,自然就坡下驢,沒再提稱呼的事情。

不過話說到了這裏,倆人就順著聊起了工作。省鑒定中心做的是更高級別的鑒定,沈述也屬於公安法醫,所以更高級別的刑事案件自然也會交到他手上。倆人一聊起來,承箴才知道這裏面的內情。

省廳有定期清理舊案的傳統,基本上是五年一次市級小行動,十年一次省級大行動。今年距離上次各市小清理剛好過去五年,省廳從去年下半年就開始著手抽調警力組建專案組,對省內十年未破的冷案進行針對調查。

“我之前聽柴嘉寧說省廳要抽調,是這個專案組嗎?”承箴問。

沈述點頭,說:“原本省廳確實計劃抽調你和柴嘉寧的,但現在陶主任被部裏點名要走了,要是再把你調走,市裏就更沒人了,所以這次是我去調查組,不過柴嘉寧已經確定會進組了。把你的好搭檔調走,你不會怪我們吧?”

承箴搖頭:“我倒是沒意見,不過我們吳支肯定會鬧的。”

“他也一起。”沈述笑道,“吳支隊長有資歷有經驗,組建調查組的事情一確定,他就被點名要走了,他是名單上第一人,不可能缺了他。”

“也好,不然到時候柴嘉寧跟你打起來,都沒人攔得住。”承箴挑了下眉,“你們倆冤家聚頭,可別影響工作。”

沈述聳了下肩:“工作時候就談工作,他要工作沒問題,我也不會找他茬。”

“你倆到底為什麽啊?”承箴對這個問題是真好奇。他知道沈述是個性格很溫和的人,也知道柴嘉寧一貫與人為善,但這倆看起來完全不會跟別人起沖突的人卻針尖對麥芒的,誰也看不慣誰,這太奇怪了。

沈述喝了口水,回答說:“年輕氣盛的時候,誰都覺得自己沒錯,也都覺得對方太莽撞。其實我們倆當時都是對了一半。現在想想,沒必要。”

“那你不跟他解釋解釋?”

“我就算有機會解釋,他也還是會覺得我是那個愛說教的學院派。而且,他跟你一起在基層共事了快十年,你們見過的案子更多更雜,時間越久,他就越會覺得我以及省鑒的這些同事們都是高高在上的,就更會覺得這些年他的判斷是對的。我現在貿然地跑去解釋,說當年其實我們都只對了一半,你覺得他會怎麽想?他會覺得我真的是在就事論事嗎?”

沈述沒等承箴給出反應,就自問自答:“不會的。他只會覺得,我這種高高在上的人,現在紆尊降貴跟他解釋當年的事情,只是在為即將到來的合作提前鋪路,他不會覺得我在解釋當年的事情,只會認為我通過理智覆盤給當年的事情下了定義做了結論,而他只能被迫接受那個結論。那樣他只會更討厭我。我在旁人眼中的優點,恰恰是他最討厭的我的缺點。有些結是不能硬解的,箴箴,我知道你的好意,但這是我跟他的事情,你不用覺得夾在中間很為難,我們誰都不會為難你,不會讓你站隊的。”

-

飯後回到家,承箴跟璩章玉說了這件事,璩章玉卻是罕見的沈默以對。承箴摟著他問:“累了嗎?要不早點兒休息?”

璩章玉搖頭,片刻後,他挪動了身體,往承箴懷裏又蹭了蹭,同時拉過承箴的手,輕輕撫摸著承箴右手食指側沿的薄繭。

“怎麽了?”

“很香。”

“什麽?”承箴懷疑自己聽錯了。

璩章玉說:“消毒水味,很香。還有手上的繭子,摸起來很安心。”

“胡說什麽呢?”承箴拍了下璩章玉,“困了就去睡吧。”

“以前我總是在心疼你,我想著我條件比你好,我就該照顧你。我給你錢,讓你不用那麽辛苦打工,就是在為你好。我知道你自尊心強,但當年你跟我說夠了,說受不起的時候,我心裏也還是有怨的。所以後來這幾年我沒聯系你,一方面確實是我意識到我傷了你,另一方面,我也得承認,我確實怨過。我那時候想,我都做到這種程度了,到底還要怎麽樣才能讓你不那麽敏感。沈述說他的溫柔理智反而是柴警官最厭惡的說教,他說有些結不能硬解,我現在明白了。”

“明白什麽了?”

“當年我用盡全力給你的一切,只是我自己以為的為你好,我以為我讓你手頭寬裕些你就能舒服,可你吃的那些苦,就像你手上的繭子和身上的消毒水味一樣,那是你必須要經歷的,只有經歷那些,你才能證明自己,你才能獨立自主地站在我面前,跟我平等對話。當時我以為我在為你好,可實際上,我在淩遲你。”

“……”承箴張了張嘴,他想說沒那麽嚴重,但那時的他確實快要被這種照顧溺死了。在那個敏感、脆弱、貧窮卻又萬分渴望證明自己的時期,他只能用生硬的推開,用一把同時刺向璩章玉和自己的雙刃劍來證明自己沒有被恩情淹沒,來證明自己還是個獨立的人。

終於,聲帶振動發出了聲音,說得並非矯飾過的雲淡風輕,而是心底最真實的聲音:“那個時候,我真的覺得我這輩子都還不上你的情了。”

璩章玉依舊穩穩地攥著承箴的手,他說:“所以,沈述說得對,有些結不能硬解。當時如果我追著你要個說法,我們可能就真的走散了。這幾年我們都冷靜了,也沈澱了,更重要的是,時間到了,你變強了,你不用那些身外之物來證明你是獨立的,你已經足夠獨立足夠堅定了。我們之間這個結,自然就解開了。”

“可是,我不想這樣。”承箴用帶有薄繭的手指托起璩章玉的下巴,讓他面對自己,“當年的我,確實非常想還債,我要爭一個平視你的機會。可現在的我卻覺得,一直欠著你的也很好。我想欠你的,欠一輩子,這樣我就能賴在你身邊一輩子,我永遠還不完,也就永遠不離開。再過兩年,咱倆認識的時間就超過半輩子了,不管從哪種意義上來說,咱們都是年少相識相知的情分。我人生的大半時光都有你,我生命的一部分就是由你構成的。”

長久的對視之後,璩章玉釋然一笑,他握住承箴的手腕,輕聲道:“這可是你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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