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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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璩章玉睡得很不安穩,這一夜承箴陪床,幾乎是整夜沒合眼。好在他熬夜熬習慣了,倒也沒什麽不適。

早起璩章玉一直懨懨的,情緒的反撲讓他提不起精神來,承箴很理解,耐心地陪伴著。

最後一個檢查結果出來,醫生來查房,說了些現狀和註意事項之後就開了出院單。就在他們收拾好東西,等待田守來接的時候,璩章玉的父母來到了醫院。

承箴這才想起昨晚那條短信,他對於不回消息這件事並沒有什麽負罪感,凡是讓璩章玉難受的人,不管是誰,他都沒打算給好臉色。

保持著最基本的禮貌,叫了聲“叔叔阿姨”,承箴就沒再說話。章頌暗示了兩次想要一家人說話,讓承箴離開,但承箴就站在那裏裝聽不懂。既然在這二位長輩面前,自己早就是“有人生沒人養”的了,那麽沒人養的人自然也分不清眉眼高低,聽不懂弦外之音。

最終,章頌還是直接開了口:“承箴,麻煩你先出去,我們有話要跟璩章玉單獨說。”

“哦,這樣啊。”承箴看向璩章玉,詢問道,“你需要我留在這裏還是想讓我出去?”

璩章玉被這模樣逗得想笑,他擡起手拍了兩下承箴的手臂:“你帶滿滿出去等吧,很快就好。”

承箴這才點了頭,拉過璩章珺離開了病房。

病房外不遠處就有椅子,一大一小兩個人坐到椅子上,承箴把保溫杯遞給璩章珺:“嗓子怎麽啞了?哭的?”

璩章珺點頭。他接過水杯,問承箴:“昨天我哥喝水了嗎?”

這是昨天那個被璩章珺塞給田守的保溫杯。

“喝了。在來醫院的車上就喝了,溫度正合適。這裏面是我今天新接的,你喝吧。”承箴回答。

璩章珺打開杯蓋,輕輕抿了一口,之後低著頭說:“小承哥,你爸爸媽媽是不是不這樣?”

承箴摸了摸他的頭:“我爸爸媽媽都不在了,也巧,就在我像你這麽大的時候。所以我回答不了你這個問題。”

“不在了?”璩章珺看向承箴。

“像你爺爺一樣,去世了。再也見不到了。”

璩章珺楞楞地看著承箴,幾秒之後,他捂住了嘴。

“沒關系的,都過去很多年了,你沒有說錯話。”承箴安慰他。

承箴並不知道,此時璩章珺是想起了昨天父親的咒罵,那句“有人生沒人養”,璩章珺聽見了,現在也完全聽懂了。他的年齡還不足以理解什麽叫訟棍,所以他並不知道父親盛怒之下說田守的話是什麽意思;但他卻明白什麽是死亡,也能聽懂那句對承箴的評價。

一直教育自己要懂禮貌要善良的父親,卻用最惡毒的話語去辱罵一個失去父母的人。璩章珺不知道該怎麽辦,他只能捂住嘴,然後低下頭,不去看承箴。

承箴再次安慰道:“真的沒關系。你不知道的事情,就算說錯了話,也沒有人會責怪你,這叫不知者不怪,以後你學到了就懂了。”

璩章珺低垂著頭,又過了好一會兒才把手拿開,他問道:“那你會跟罵你的人做朋友嗎?”

承箴淡淡笑了下,說:“你哥沒有罵過我,相反,你哥對我非常好。”

“那……如果是我哥的親人呢?”

小孩子以為這樣就是模糊提問了,但成年人不用思考就已經明白。承箴再次摸了摸他的頭,說:“你哥是你哥,你父母是你父母,我不會因為你哥對我好就全部接受你父母;同樣的,我也不會因為你父母對我的任何不好,就會對你哥有看法。”

璩章珺鼓起勇氣,擡起頭來看向承箴,認真說道:“小承哥,你和我哥都走吧,不要再回來。”

“可是我有家人在這裏啊!”

“那就回你家,不要回我家,以後就算回來也不要見面。我會快點長大的,等我長大了,我再去找你們。要是我哥不想見我也沒關系,總之我會保護哥哥的。”

承箴看著眼前的孩子,輕輕嘆了一聲,他放輕聲音,問道:“你現在心裏很難受對不對?”

璩章珺點頭:“我說不出來為什麽,但我就是難受。爸媽對我越好,我就越難受,好像我搶了我哥的東西一樣。”

“你什麽都不需要做。滿滿,你和你哥不一樣,你爸媽對你和對你哥也不一樣。如果你喜歡你哥,覺得現在這樣不合適,那你就記住這種感覺。等你再大一些,慢慢的就會懂了。你哥已經獨立了,你父母不能再拿他怎麽樣,你不用替你哥擔心。你也不用強迫自己長大,不要去頂撞你的父母,等你明白這種感覺是什麽的時候,你自然就知道該怎麽做了。”

那是一個善良的孩子,從本性出發,對成人虛偽世界所表露出來的厭惡。十歲的孩子,敏感地察覺到自己所接收到的好都是建立在對自己哥哥的剝奪之上,而自己卻無能為力,他感覺尷尬不安,感覺羞恥,害怕面對。

一場爭吵,撕破的不只是璩章玉和父母之間最後的遮羞布,也是璩章珺尚未完全建立的價值體系。深愛自己的父母,卻是算計自己哥哥的自私的人,璩章珺最後的崩潰大哭是因為擔心哥哥身體,更是因為幻滅。

只可惜,那對精致利己的夫妻完全不懂。

承箴看著眼前痛苦的孩子,也明白了那條微信的意思。

從璩則序和章頌的角度來看,兩個兒子都不聽話,那是好竹生歹筍。可從正常人的角度去看,這樣的家庭卻生出璩章玉和璩章珺兩個善良與正直的孩子,則是明確的歹竹生好筍。

-

田守到了醫院,看到承箴和璩章珺坐在門口,連忙上前。承箴指了下病房,說:“在聊呢。”

“不會又打起來吧?”田守對昨天那場爭吵還心有餘悸。

“他答應我不動氣的。”承箴說,“相信他吧。”

田守拉著承箴站起來走到旁邊,避開璩章珺,小聲說道:“還說呢,今天一大早他爸給我發短信,讓我勸他。我都不知道怎麽回!你說他們又不是沒錢!幹什麽就非得讓小章魚來背這個貸款啊!”

“沒聽過那句話嗎?有便宜不占王八蛋。”承箴對此倒是沒多意外,“田律接了這麽多案子,這種事情見得還少嗎?”

田守“嘖”了一聲,搖頭嘆道:“也對。你家那案子也不遑多讓。這些年看了這麽多奇葩民訴,我都想轉刑訴了。”

“刑事奇葩更多!要不我給你講幾個我遇到的當事人?”承箴打趣道,“繼續當你的離婚律師吧,你這個領域客源多。”

田守能這麽快升合夥人,是因為當年接了前輩手裏的一個高案值的離婚官司,並抓住機會打出了名頭。從那之後,各種離婚官司都找上他來,他就這樣半被動地成了小有名氣的“離婚律師”。

“去你的!我才不是離婚律師!”田守翻了個白眼,又把話題拽回來,“要不我躲一會兒?我怕見面了他爸問我短信的事。”

“我昨晚就收到了。”承箴淡淡道,“我沒回。”

“就……楞當沒看見?”田守還是心存顧慮。

“訟棍不需要人情世故,有人生沒人養的混子也不需要懂禮貌。”承箴聳了聳肩,“我覺得這樣挺好。”

田守張了半天嘴,一口氣哽得他不上不下,半天才憋出一句話來:“倒也是合理。”旋即他又感慨道:“我的天,你還是我認識的箴箴嗎?”

“如假包換。”承箴說,“當年姓高的罵我爸媽的時候,我不是也給他打得夠嗆嗎?我的底線就是我父母,現在再加上小章魚。所以,就算他們是長輩,我也沒必要為著所謂的禮貌給他們好臉色。”

田守退了半步,插著手上下打量起承箴來:“不對。我覺得不對。要只是昨天那句氣頭上的話,你不至於這種態度。你是被奪舍了?還是有別的事?”

“你沒必要知道。”承箴拍了下田守的肩膀,“我只需要你站在我這邊就行。”

“那是肯定的!別說廢話!”田守不假思索地說。

“跟家裏說一聲,他愛吃獅子頭,白菜煲的那種。”承箴說。

“這是老田拿手菜啊!保證沒問題!”田守立刻掏出手機給家裏發消息。

就在這時,病房的門打開,璩章玉率先走了出來。見田守已經到了,他於是轉身對跟在他身後臉色鐵青的父母說道:“我下午回溫城,就不勞煩你們了。”

“元元!”章頌壓著聲音,但怒氣明顯。

璩章玉臉上掛著淡然的笑,用平靜的語氣說著略帶嘲諷的話:“我十八歲那年你們就已經意識到我這個大號養廢了,現在還假惺惺地演戲給誰看呢?給箴箴和小田嗎?沒必要的。他們是我的朋友,永遠不會站在你們那一邊。你們那些教授的權威,長輩的架子留給別人去用吧。”

承箴默默上前,給璩章玉穿上羽絨服。這次他連叔叔阿姨都沒叫,全程都沒看他們。

等璩章玉轉過身來,承箴又貼心地幫他系好圍巾。這動作非常熟稔親密,遠超過普通朋友的界限。

前一天璩章玉放心倒在承箴懷裏的場景猶在眼前,而此刻……

璩則序如遭雷劈,臉上的表情混合了震驚和不解,以及猙獰的怒氣。他猛地擡起手,不過這一次,承箴攔住了他。

“璩先生,在公共場合隨意毆打他人,尋釁滋事,是違反治安管理條例的。我不會再讓你傷害璩章玉,如果你氣不過,可以打我。當然,在你打我之前我需要向你明確一點。”承箴一手攥著璩則序揚起的手腕,一手從口袋裏拿出警察證展示到他面前,“我是公安法醫,是警察。出於職業習慣,我隨身攜帶著取證設備,如果此刻你的手落在我的身上,那就是襲警。”

“這是我們的家事!”章頌上前試圖拉拽承箴。

承箴仗著身高優勢把璩則序的手擡到章頌觸碰不到的高度,提高了音量說道:“你們現在如果不讓璩章玉離開,就是涉嫌限制人身自由;而你們之前做的那些事情,涉嫌非法侵占他人財產。二位教授真的想去派出所,接受傳喚留置嗎?”

章頌和璩則序的氣勢都弱了下去。

承箴冷笑一聲,甩開璩則序的手:“家庭財產糾紛,那是民事行為。但限制人身自由、侵占他人財產以及襲警,都是刑事案件。哦對,隱匿遺囑侵占他人遺產,還有可能涉嫌詐騙。”

璩章玉臉上掛著會心的笑,他拍了拍承箴的手臂:“走啦,二位教授最重名聲,他們可不願意惹上官司,更不可能涉嫌刑事的。”

“那最好不過了。”承箴點頭致意,“告辭了。二位自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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