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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箴的第九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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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箴的第九年

承箴是在第三天才回到家,工作忙起來他確實顧不得太多事情。

田守給他留言說有事要當面說,他還沒見田守,但承希先說了。

承希從小就喜歡跟承箴在一起,以前分隔兩地沒辦法也就算了,現在好不容易在一起,三天沒見,自然就黏上去開始撒嬌。

承超美給他們端了水果:“好了楠楠,你哥剛下班,讓他休息休息吧。”

“媽!我改名了!不要再叫我那個名字了!”承希撅著嘴,“我叫承希!跟你們一個姓!”

“好好好。”承超美揉了下承希的頭。

“沒事的,我不累。”承箴拿了個一串青提遞給承希,“吃這個,甜。”

“這麽貴的水果,你自己吃。”承超美心疼地說,“剛掙點兒錢不容易,犒勞自己可以,別給小希慣壞了。”

“姑,你也吃。”承箴同樣遞給承超美一串青提,“一家人,別說生分的話。我掙了錢就是給你們花的。”

承希:“哥,我媽說得對,你不要太辛苦。”

“不辛苦。”承箴看向承希,詢問她這三天都去哪玩了。

承希毫無保留地全告訴了承箴。

爬山時候遇到璩章玉,這是承箴從未想過的場景。承希還在繼續說著,但承箴已經完全聽不進去了。最後一次見面時璩章玉蒼白的臉色和不正常的唇色一直在腦海裏揮之不去。

所以,是因為那次爭吵嗎?那之後他就做了手術?是不是……是不是自己當時的無禮和狠話傷害了他?

“哥,那個王哥哥你認識嗎?他到底叫什麽啊?”

承箴看著妹妹的表情,驟然回神,隨手拿起筆在紙上寫了王玉玊的名字。

“啊!難怪!”承希恍然大悟,“原來是這個字,我還納悶為什麽章玉哥哥叫他‘點點’呢。所以是三個王兩個點,對吧?”

他……叫他點點嗎?承箴從來沒聽過。

“他們可以叫,你不可以,這樣沒禮貌。”承箴說。

“當然啦!我知道的。”承希笑笑,托著腮說,“王哥哥長得真好看,笑起來更好看。再想想我們班那些歪瓜裂棗……唉……好無趣啊!”

承箴戳了下承希的額頭:“別犯花癡!也別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他跟我同齡,比你大八歲!”

“哎呀放心啦哥!我只是喜歡看帥哥而已。而且誰也沒有我哥帥!”承希挽住承箴的手臂,在他肩頭蹭著,“我哥最帥了!”

承超美到這時才出聲,卻不是反對女兒犯花癡,而是說:“小希!你多大了還纏著你哥?!趕緊松開!”

再親的兄妹,到了年紀,也還是該避嫌的。

承箴說:“還能纏我幾年呢?以後談了戀愛就該嫌我煩了。”

承超美輕輕嘆了聲:“算了,都大了,管不了了。箴箴,你這兩天休息,請你同學來家裏坐坐吧。小田那天把小希送回來就走了,都沒進門。還有小璩也是,一直也沒見著他。怎麽說都是幫了咱們的,錢還了,但這人情可不能就這麽算了。”

“我跟田守說。”承箴拿出手機,頓了頓,又補充道,“璩章玉來不了,他在上班。仁興離這裏不近,他工作忙,為了這頓飯讓他專門跑回來不合適。以後有機會吧。”

當晚,田守到承箴家裏吃了晚飯,畢竟是久違的家鄉味道,這頓飯田守吃得很開心。

飯後,承箴就和田守一起回了自己的臥室。要說什麽,彼此都心知肚明。

這兩天承箴值班,田守也沒閑著,托人輾轉找到了當時璩章玉手術的資料。

田守只能看懂日期,但承箴至少能看懂一半。

承箴用了半個小時,才把那些病程記錄一字一句地讀完。

看著承箴的表情,田守擡起手來拍了拍他肩膀:“好在都過去了。”

“沒有……”承箴的喉嚨裏仿佛墜了千斤,他用力吞咽了一下,才繼續說,“我差點兒害死他。”

“這跟你沒關系。”

“我當時如果不跟他賭氣撂狠話,他也不會情緒激動,也不至於那麽快就惡化。”

“他那時候本來身體就很不好了。”田守還想再找補一下,但話出口,他自己都說服不了自己。

都知道那時候璩章玉的心臟已經超負荷了,都知道他不能勞累不能情緒激動,可承箴還是跟璩章玉發了脾氣。

為了自己那點兒可憐又可笑的自尊心,承箴險些把璩章玉害死。曾經,“守護璩章玉”是承箴給自己立下的要求。他的準則可以很覆雜,有無數個行為規範,但也可以很簡單,用“一切為了璩章玉好”就可以概括。

可是現在,傷害璩章玉最深的,是承箴自己。

“找個機會,去跟小章魚聊聊吧。”田守勸道。

承箴搖頭,輕聲說:“我不配。”

“不配什麽?!別亂說!”田守最見不得承箴這樣。承箴倔強不服輸,在任何其他事情上都可以去爭去搶,但唯獨遇到璩章玉,承箴就變得膽小自卑。

“你會跟小時候把你推松河裏的那人做朋友嗎?”承箴反問。

“當然不會!”田守脫口而出。

松河省因松河得名,這條寬闊的河流灌溉哺育了全省的土地和人民,但對於田守來說,那是噩夢。

田守發育得晚,小學四年級的時候還是班裏最矮的一個,那時候他總被欺負。那年初冬,田守被同班同學推到了已經結冰的松河上。

當時雖然入了冬下過雪,但是畢竟溫度沒有很低,河面只結了薄薄一層冰。田守被推到冰面上摔了一跤,直接砸破冰面掉進了河裏。

如果不是當時他眼疾手快抓住了浮冰,承箴又及時趕到把他撈起來,他現在早已經是松河裏的冤魂了。

後來那個霸淩田守的同學道了歉,也賠了錢,但田守卻怎麽都不可能原諒他。

田守咽了咽口水,說:“小章魚不會這麽想的。他那麽善良,性格又好。”

“但是我會這麽想。”承箴看向田守,眼眶已經紅了,“就算他真的不在意,真的認為不是我的錯,但我不可能就當作無事發生。事實就是,我跟他爭吵,導致了他病情加重。他如果真出了事,我就是殺人兇手。”

田守:“不是這麽算的!法律上根本不是——”

承箴打斷他:“但法律之外還有情理道德。法律上你是專業的,可我們活著就只靠法律嗎?法律是最低的道德要求,人不能做什麽事都踩著底線。更何況,那次本來就是我無理取鬧。他確實原本就需要手術,但如果沒有我氣他,他就不至於受這麽大的罪!我喜歡他這麽久,最終卻成為傷害他最深的人!你讓我怎麽去重新面對他?”

還有一件事,承箴沒說。急診的治療單上確認簽字的是王玉玊,押金也是他交的,這意味著王玉玊一直陪著,他知道所有事情。從入院到出院,從治療到康覆,再到現在陪著璩章玉放松鍛煉,璩章玉的身邊一直都有王玉玊。

“文博專業兩塊玉”這個說法,承箴大一那年就聽過了,他以前只是捂住耳朵裝聽不見。

在學校時,王玉玊對承箴就很客氣,承箴拜托他照顧璩章玉,他就真的會跟承箴同步情況,因為那個時候他們倆有共同的目標,照顧好璩章玉。

但現在,承箴變成了傷害璩章玉的人。無論是搶話告訴田守璩章玉真實的手術時間,還是這段時間和璩章玉同步跟自己斷聯,都表明了王玉玊的態度。他是站在璩章玉身邊的,他替璩章玉打抱不平。畢竟,他們做了四年舍友,親疏有別,這很正常。

四年,舍友。承箴到此時才後知後覺,王玉玊跟璩章玉朝夕相處的時間,早就超過自己了。

兩年的同桌和四年的舍友,對璩章玉來說,意義也是不同的吧。

-

那年夏天,承箴在出法醫門診的時候認識了一個當事人,顏婉。

顏婉因為商業糾紛被人毆打,到派出所立案之後,被安排到市局的法醫門診來做傷情鑒定。

顏婉是個挺年輕的女生,肋骨骨折,手臂上有幾處刀砍傷,最離譜的是,小臂還有一處咬痕,已經導致皮膚破損。

顏婉去醫院處理過傷口之後來做鑒定,承箴給她檢查完後,說:“放心,如果不是疤痕體質就不用太擔心留疤,肋骨骨折倒是需要養一養。那個咬的……你記得打狂犬疫苗和免疫球蛋白。”

顏婉嘿嘿一笑,說:“這些醫生都叮囑過我了。警察同志,我這鑒定能到什麽程度?”

“輕微傷。”承箴給出了答案。按照現行規定,咬傷導致皮膚破損這一項就算是輕微傷了。雖然顏婉身上疊加了兩處符合條件的輕微傷,但傷情鑒定是有規則的,不是簡單的項目累計。所以,即便顏婉現在看上去很慘,但鑒定結果也只能是輕微傷。

顏婉追問:“那警察管嗎?”

“不是都立案了嗎?”承箴看向她。

顏婉:“我是說,我能讓他賠錢嗎?”

承箴回答:“輕微傷屬於民事訴訟案件,你可以起訴。具體的你得問辦案民警,或者咨詢律師。我是法醫,那不是我的專業。”

“哦,那好吧。”顏婉眨了眨眼,說,“警察同志,你多大了?成家了嗎?”

承箴打字的手頓了一下,看向顏婉,說:“深呼吸一下。”

“啊?”顏婉疑惑,但照做了,旋即就疼得齜牙咧嘴起來。

“肋骨骨折也算輕微傷。減少活動避免咳嗽,盡量不要用力呼吸,定期覆查,避免肺部感染。”承箴說完這些,才回答了剛才的問題,“個人隱私,恕不回答。正式鑒定報告三天內會出,到時候會交給辦案民警,由民警來通知你。如果你對鑒定結果不服,可以提出覆議。”

“哦……”顏婉低聲應道。

“拿好回執單就可以回去等結果了。”

顏婉接過那回執單卻沒有動,而是又問:“警察同志,你愛喝咖啡嗎?我開的咖啡廳就在省博旁邊,咱們加個微信,你有空去我那兒喝咖啡,提前告訴我,我給你免單。”

承箴轉向顏婉,說:“抱歉,現在是工作時間,如果您沒有別的事情,可以離開了。”

顏婉確實沒再多糾纏,但半個月後,承箴主動去了那家咖啡店。他點了一杯冰美式,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沒過一會兒,顏婉就從員工通道走到了承箴桌邊。她拉開椅子坐下,說:“警察同志今天不忙?”

“還以為你認不出我來。”那天在法醫門診,承箴全程帶著口罩,所以他才有此一問。

顏婉挑了下眉,說:“我不可能忘記帥哥的,哪怕只是看過眼睛。所以,警察同志今天來做什麽?加微信?”

承箴把手機推到顏婉手邊:“嗯。加吧。”

“哇,帥哥你轉性了?”顏婉立刻拿出自己的手機,掃碼添加了好友,然後把手機推回給承箴。

承箴拿起來,點了通過,之後把自己的名字發了過去,同時說道:“備註一下。”

顏婉操作著手機:“你名字還挺好聽。果然啊,帥哥的名字都是順耳的……欸!你給我轉錢幹什麽?”

“想請你幫個忙。”

那天,顏婉退回了那筆錢,還半是玩笑地提醒道:“警察同志,你是公職人員,要註意影響的,尤其是錢財上。小心丟了工作,到時更追不到人了。”

顏婉開咖啡店並不是為了滿足自己傷春悲秋時期的文藝夢,她是要掙錢的,而這家咖啡店就是她商業版圖的起點,她事事親力親為,為了幾塊錢的成本也會跟人去據理力爭,她出社會很早,雖然年齡差不多,但確實比承箴見識多,也更圓滑。

顏婉說得沒錯,承箴不該給錢,他現在畢竟是穿著警服。但他也不知道除了錢還有什麽方式能夠拒絕顏婉的追求並且還拜托她幫忙。在這方面,他很笨拙。

但承箴不傻,還是能察覺到顏婉的善意。他抿了口咖啡,回答說:“嗯。但我沒想追他。”

只是想有個渠道,能知道他好不好,這樣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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