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璩章玉的第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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璩章玉的第六年

這一年春節時璩章玉回了家。

弟弟已經能滿地跑了,纏著他含糊不清地喊著“哥哥”時,璩章玉的心裏其實有過松動。他看著父母照顧弟弟時候的樣子,想象著自己小時候大概也這樣被照看過。但同時,團圓夜全家為了弟弟早睡而連電視聲音都調小的時候,璩章玉又會不由自主想起自己記憶中那些個聽著客廳裏喝酒打牌聲音無法入眠的春節。

很奇怪,也很矛盾。他想不明白父母對自己到底是什麽態度。他甚至懷疑自己的記憶出現了錯誤,或許那時聲音也小,只是自己太敏感。可樓道裏遇見鄰居,鄰居口中那句“還以為你們出去過年了”,又實實在在表明曾經家中就是吵鬧的。

母親隨口閑聊,說著:“這不是孩子還小,怕吵著他嘛!”

鄰居給出的回應則是:“誒,你家老大小時候可沒見你們這麽寶貝。”

挑撥嗎?鄰居而已,沒必要的。

璩章玉不停懷疑自己,心中不停地拉扯著。他太想知道一個答案了。

那天爺爺在家,讓璩章玉拿了相冊出來,說把弟弟的照片放在一起。人老了,總還是固守著舊日習慣,不喜歡電子版照片。

璩章玉便順勢多拿了幾本以前的相冊。

看到了璩章玉小時候的照片,爺爺指著其中一張,笑呵呵地說:“看看,那時候你也就跟滿滿現在差不多大,這一轉眼,都這麽大了。你看,他跟你小時候一模一樣。”

父母給弟弟取名叫璩章珺,小名叫滿滿,圓滿的滿。他們兄弟倆的名字,也算湊出了個圓滿來。

“嗯。是挺像的。不過他比我胖點兒。”

“那是肯定的。你小時候三天兩頭地病,那會兒吃的東西也沒現在有營養,也是苦了你爸媽了。”

璩章玉道:“嗯,幸好弟弟沒病。”

“元元,你不要多想。”老人大概是察覺到了身邊孩子的心情,安慰道,“元元也是我們精心呵護長大的,有了滿滿,也不意味著我們不愛你啊。”

“爺爺,我沒有多想。”璩章玉笑笑,“我一直都沒離開過家,原本還覺得上大學之後你們會不習慣,但現在有了弟弟,正好填補了我的空缺,挺好的。”

爺爺輕輕拍了下璩章玉的手背,說:“你啊,當年上大學的事情,確實是讓你爸媽傷心了。但畢竟是一家人,他們也沒有真的怪你。你有自己的主意,這很好,之前我就勸過他們不要一直約束你,你看你現在,離開他們的護佑,也能照顧好自己。你爸你媽都是獨生的,他們其實很懂你,就是因為懂你,所以才想給你留個伴兒。兄弟手足,是割不斷的。他們會有老去的一天,等我們走了,他們老了,就只剩下你們血緣至親相互扶持了。”

“我知道的,爺爺。”璩章玉不動聲色地換了一本相冊,翻開後送到老人手中,“爺爺,您還記得這年春節嗎?”

老人帶上老花鏡,仔細看了起來,之後輕笑一聲道:“記得。那年我哥帶著一大家子來咱們家過年,你看,這不是,你小堂弟手裏還拿著你的玩具呢。那時候你小堂弟一個勁兒地鬧你,跟他說了你怕吵,他還變本加厲,那孩子啊,就是個混世魔王!還是我家元元懂事,不哭不鬧的。說來啊……從你大爺爺走了之後,跟他們家也沒什麽聯系了。”

老人還在感慨著年華,可璩章玉卻聽不進去了。

那一家人總是在春節來,總是吵吵鬧鬧的。小孩子刺耳的尖叫和哭喊總是在耳邊久久不能散去。所以,並不是不知道自己難受,只是一味地讓自己懂事。

璩章玉輕嘆一聲,說道:“我記得有一年,我被他們吵得去了醫院。”

“那也不賴他們。過年嘛,大家都開心,喝了酒嗓門大,在所難免。”

璩章玉還想問一句,如果大爺爺還在,今年,還會招呼他們來家裏聚會嗎?會容忍他們吵吵嚷嚷和煙酒不停,把家裏弄得烏煙瘴氣嗎?

但是他沒問,問不問的,沒什麽意義。

今年四人小隊還是缺了承箴,剩下三個人約了幾次,其中一次是璩章玉提議的,他想去放鞭炮。

田守和趙從輝拗不過,於是只好陪他,不過他們只買了一些小煙花,掛鞭和竄天猴那種動靜太大的,還是沒敢帶出來放。

那天璩章玉很開心,他發了張照片給承箴,說:“下次跟你一起放。”

-

大三下學期剛開學,璩章玉就被老師叫去談話,詢問他未來選擇,是保研還是工作。

如果他進入研究所,學歷是職稱的門檻,長遠來說,選擇工作的有工作經驗托底,選擇學歷的有學歷支撐。除此之外,如果工作內容是下工地,無論考古還是文博,無論學歷如何,一樣都是趴在坑裏挖土。

老師實際上是屬意他保研繼續深造的,但他拒絕了。要說他一點都不想繼續學下去,那是假話。可目前的璩章玉,對高學歷有種抗拒,或者說,是恐懼。他深知自己和父母不同,但又懼怕自己成為父母那樣高知但無心的人。

在確定了璩章玉沒有保研意願之後,老師就為他牽線了研究所。

省博物院文物研究所,不是在博物院裏布展坐辦公室,而是以研究所的名義支持省內各地考古活動和文保工作。

親手觸碰文物,一點點剝脫歷史痕跡,讓文物重新活過來,這正是璩章玉想要做的。

於是,在課業不忙的時候,璩章玉就去了研究所實習。

雖然只有很少的補貼,但他全身心投入進去,甘之如飴。

璩章玉的表現讓研究所的前輩們都很滿意,很快就簽訂了意向。原本璩章玉以為大四時候還能有空去做個手術,但沒想到,六月份的時候郊區蓋樓挖地基挖出了一片古墓。這是難得的機會,所有提前簽了研究所的學生都跟著去了。這一去就是三個月,暑假完全沒休息,一直到十一假期他們才放假。

-

大四上學期,田守確定保研,璩章玉簽了工作,承箴則在各種法醫專業課程中煎熬著。

十一假期難得都沒事,三個人約著一起去玩一趟,就當是為了璩章玉慶祝。

在度假村,晚上一起吃飯閑聊時,璩章玉告訴他們,過段時間他要回趟家。

“家裏有事叫你回去?”田守問。

璩章玉笑著說:“回去準備挨打。”

“什麽?”田守不明所以,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爸媽還沈浸在我繼續讀書的幻想中呢。前兩天甚至跟我說,讓我回松河大學讀文博專業研究生。”璩章玉輕嗤一聲,道,“開什麽玩笑?咱們學校文博專業排名全國前十,松河大學前三十都排不上,就算我不去沖覆旦、北大,我留本校讀研也比回家要好。”

承箴皺著眉說:“我真的不明白。”

田守拍了拍承箴的肩膀:“別說你不明白,我也不明白。誒,小章魚,你爸媽……到底為什麽啊?”

“面子。”璩章玉淡淡道,“我家祖傳的愛面子。我爺爺,因為愛面子,可以把自己家當成招待所,不惜犧牲我的身體健康,也要撐出一個全家族最能張羅事,最慷慨大度的形象;我爸媽愛面子,需要一個聽話懂事的孩子來彰顯他們的教育水平。一家三代都是大學生,好聽吧?一家三口同為校友,好聽吧?一個雖然身體不好,但成績卻沒落下的學生,這說出去夠是個好孩子的模板了吧?”

“啊……?”田守的三觀再次被重塑了。

璩章玉卻已經無所謂了,他說:“我爸最開心的時候,就是別人尊稱他一聲璩教授。至於我媽,也一樣,她同事誇我懂事的時候,她最開心。哦對,還有,當別人意識到我的名字是我爸媽的姓氏組合,說一句還得是高知家庭給孩子取名都這麽巧妙的時候,他們倆最開心。我在他們眼裏,就是個工具而已。我聽話乖巧,按照他們的心意成長,走他們給我規劃好的路,我就是璩教授和章教授最優秀的兒子。但只要我有一點自我意識,有一點不滿足他們的期待,我就會被打入冷宮。”

“不、不至於吧?”田守喃喃道。

璩章玉看向他們,眸中只剩下認命之後的毫無波瀾:“他們倆都是獨生子女,在我很小的時候他們就可以生二胎了。但之前他們不生,是因為想保持著即便我有病也全身心對我好的人設。在我高考之後立刻就懷了二胎,是因為意識到我不聽話了,他們不能展露自己的教育失敗,既然大號沒養成,就抓緊時間開小號重來。他們愛我,但更愛的是他們自己。我選擇留在本地,是繼我改志願之後的第二次叛逆,他們會再次意識到自己教育的失敗,所以,不出意外,我這次還會被打。”

“小章魚……”一向會說話的田守此時也不知道該說什麽,最後只是端起杯,碰了下璩章玉手中的杯子。

“沒事。”璩章玉喝了口杯中的飲料,“不過,小田,我還真得求你一件事。”

“你說!”田守立刻認真起來。

璩章玉:“要是我被趕出家門,可能得拜托你收留我一段時間。”

“去我家吧。”承箴搶先說道,“你哪天回去?我跟我姑說一聲。”

“行啦!你姑那出租屋就一居室,怎麽住啊?你別管了。”田守攔道,“放心啊小章魚,有事給我爸打電話,一定幫忙。這叫有困難找民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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