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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箴的第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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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箴的第四年

5月15日是璩章玉的生日。一眾朋友聚在一起給璩章玉慶生,原本是非常開心的一天,直到璩章玉接到了母親打來的電話。

接電話的時候,承箴就在璩章玉身邊,很清楚地聽見電話那頭說的內容。

“兒子生日快樂。”

“爸爸媽媽給你買了禮物,等你假期回家來拆。”

“爸媽還有件喜事要告訴你,你要有弟弟了。”

……

做了十九年獨生子,現在突然多了個弟弟,還是在自己生日這天被告知,這算什麽狗屁好事?!

承箴心疼不已。

可璩章玉只是說了句恭喜,還問假期回去能不能看到弟弟,裝得好像很開心的樣子。

但只要看到了他的表情,就知道他並不開心。

掛斷電話後,璩章玉把手機收起來,說:“知道他們為什麽今天告訴我嗎?”

田守低聲嘟囔道:“總不至於是故意惡心你吧?”

承箴聽見之後推了一下田守,示意他閉嘴。

璩章玉倒是沒在意:“確實有可能。不過更大的可能是,那孩子已經過了月份,不能再打胎了。我就算是再不高興,再鬧翻天,也只能接受這個結果。”

眾人沈默。

璩章玉又碰了下承箴,說:“學醫的,給我們解釋解釋流產和引產的區別?”

“你別這樣……”承箴皺著眉說道。

璩章玉用力甩了下手:“挺好的。我要有弟弟了,一個身體健康的孩子,對誰都好,對吧?”

“小章魚!”王玉玊看不下去了,他上前拉住璩章玉,勸道,“你別太難受,到時候心臟該不舒服了。”

璩章玉扯了個笑,是啊,這麽多年來,不能有情緒,不能做運動,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讓心臟平穩跳動。勸解的統一口徑都是如此,“對心臟不好”。這話璩章玉從小聽到大,他也盡量讓自己顯得平和穩定,可終究人是有情緒的,是需要宣洩的。更何況,如果真的想讓自己不產生劇烈的情緒,父母又為何一次又一次地做出那些明知道會傷害自己的事情呢?

這笑容太過苦澀,那樣的表情不該出現在璩章玉這張臉上。承箴覺得,璩章玉配得上更好的,最好的。

他不明白為什麽會有父母這麽對待自己的孩子,他自己對父母的印象已經很淡了,但他見過田守的父母,知道什麽叫為孩子托底;他也了解過趙從輝的父母,明白什麽叫替孩子打算。可為什麽,那受人尊敬的大學教授,明明該是為人處事都優於普通人的,卻連普通職工家庭能給出的愛都給不了?或許,愛人的能力,真的與學識和身份無關。

璩章玉笑著笑著就哭了。先是紅了眼眶,之後就是淚水的決堤。

擔心他難過,也擔心他的心臟承受不住這樣的情緒波動,那一天,承箴自己的心也被捏碎了。

-

璩章玉沒讓承箴他們送上樓,有王玉玊陪著,承箴就也沒堅持,他知道這個時候璩章玉需要單獨消化情緒。可是他們剛離開沒多久,王玉玊就追了下來。

王玉玊告訴承箴,璩章玉咨詢過手術的事情,他也希望能通過手術痊愈。但是如果決定手術,還是在上學的時候更方便。學校好請假,又有寒暑假,不會耽誤太多。

承箴向王玉玊道了謝。

田守詢問承箴有什麽打算。承箴心裏堵得要命,最終在兩瓶啤酒的作用下,告訴了田守真相。

“我靠!所以你學醫是為了小章魚?!”田守的三觀都要顛覆了,他雖然知道承箴喜歡璩章玉,但他沒想到承箴喜歡到用自己的未來去完成這場暗戀。

“你幹嘛這麽激動?我以為你知道的。”

“我知道個屁!你他媽什麽都不跟我說!就天天告訴我保密保密保密!”田守叉著腰,指著蹲在馬路牙子上的承箴,“你怎麽能幹這種事兒啊!未來是你自己的!你到底是不是真的自己想學醫啊?你知不知道學醫有多苦多累?你要不喜歡,怎麽能堅持得下來?!而且學醫不像別的,你踏進這個門之後要想轉向可太難了!”

“行了,我心裏有數。”承箴擺擺手。

“你有個屁的數!我問你,如果小章魚大學期間做了手術之後就徹底好了呢?如果他未來不需要你給他做手術了呢?!你還要繼續學醫嗎?”

“我……”承箴頓了頓,說,“我會。他總會需要醫生的。”

“你個瘋子!”田守推了一下承箴的額頭,轉身就走。

“誒——你——”

“知道!保密!”田守甩下這四個字,氣呼呼地把承箴扔在了原地。

-

那天回到宿舍時已經很晚了,但沈述還沒睡,他看向承箴,問:“去給你朋友過生日了?”

“嗯。”承箴應了聲,又說,“咱倆聊聊吧。”

倆人一起去了樓道盡頭的露臺上,那裏不挨著宿舍,又是個死角,這會兒都各自回宿舍休息了,沒人往露臺去。

承箴率先開了口:“老大,有些話早該說清楚的。”

沈述楞楞,試探著問:“因為璩章玉?”

“嗯。”承箴說,“我知道你對我好,是不止朋友的那種。我也不是故意吊著你,我只是不想把關系弄得那麽僵。你知道我拒絕過別人,但那些人都不過是點頭之交,拒絕了我心裏沒負擔,可你不一樣。咱倆是舍友,每天擡頭不見低頭見的,你還是宿舍長,我……其實不知道該怎麽開這個口。我想著裝傻糊弄過去,但……總之,挺對不起你的。”

“別這麽說。”沈述垂了眸,他其實猜到了這個結果,“我也沒有要你怎麽樣,其實你行動上已經拒絕過我很多次了,是我自己不甘心。如果給你造成困擾了,我道歉。”

“不是的,我……我挺慫的,真的。我一直拿你當朋友,但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更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你。我怕傷了你,也怕失去朋友。”

“我明白,有時候突破朋友那條線,無論是正向的還是負向的,最終都會破壞關系。我也一樣糾結。”沈述停頓片刻,擡頭看向承箴,“你跟璩章玉突破朋友的界限了,是嗎?”

承箴搖頭:“沒有。我沒有這個打算。你可以當我雙標吧,我自己以朋友的身份留在他身邊 ,但我卻不想你這樣對我。你很好,也值得更好的。我不是個值得托付的人,我也給不起你想要的,我不希望你在我身上浪費時間。”

“一點可能都沒有嗎?”沈述問。

“對。”承箴非常篤定地回答,“我很抱歉,但真的不可能。”

沈默片刻,沈述說:“我知道了,謝謝你給我明確的答案。這不是你的錯,沒有人生下來就知道該怎麽處理人際關系。你一個人走到今天已經很不容易了,如果我是你,我可能會做得更差勁。箴箴,你無需自責。”

沈述擡起手拍了兩下承箴的肩膀:“就拿我當個教訓吧,如果你完全沒那個意思,就應該更早、更果斷、更明確地表達清楚。”

承箴輕聲道:“到最後我還是沒能處理好,讓你難過了。”

沈述笑了聲,說:“難過呢,是有一點,但不是現在才難過的。第一次見到你和璩章玉在一起的時候,我就已經開始難過了。有時候人生就是講究個先來後到。我不覺得我比璩章玉差,只是對你來說,我到得晚了些。這不是任何人的錯,只是我們的緣分沒有那麽深。但是我想,我還可以擁有做朋友的緣分,你覺得呢?”

承箴:“你……還願意嗎?”

“我們已經做了這麽久的朋友了,只是保持現狀而已。箴箴,我其實並沒有做很多,給你留燈,給你帶飯,替你多印一份覆習資料,這本來就是朋友之間的交往。我們同住一個宿舍,就像你說的,擡頭不見低頭見,順手的事。我並沒有額外為你做過什麽。我既沒有為了你擠出時間參加社團,也沒有克扣自己的口糧生活費只為了給你一份生日禮物。甚至,哪怕我們住在同一個宿舍,我也沒有為了回宿舍的那段路,就在圖書館陪你。但這些,你為他做過。我對你的喜歡,就只是喜歡,在我力所能及的範圍內給一些。但你對他的付出,是挑戰你自己的極限,生生創造出機會,去追求那一個可能。我喜歡你的時候,我會嫉妒他,嫉妒你對他的好;但站在朋友的角度,我很佩服你。既然今天我們把話說開了,那麽我就收起那份嫉妒,只留下那份敬佩。箴箴,我衷心希望你成功。”

-

轉眼,大一就要結束了。在期末考試之後,承箴去找了璩章玉。

璩章玉詢問起承箴轉專業的事情。

承箴反問:“假設我達到了要求,你認為我該轉嗎?”

璩章玉很認真地說道:“這件事你得問你自己,你想不想轉。”

“我就是不知道自己想幹什麽……”承箴說了實話。

璩章玉說:“學醫很苦,你這一年苦學只是個開始。等你正式轉入之後只會比現在更辛苦。不過如果你真的想好了就去做吧。”

“我其實沒想好。”承箴看向璩章玉,“元元,你幫幫我吧。”

“我可不能幫你做決定,這是你自己的人生。”璩章玉撐著頭看向承箴,“不過,如果你還沒能確定自己的決心,倒是可以考慮一下其他因素。你轉專業也只能轉到五年臨床,具體我不太了解,但是我聽說,要想進入三甲醫院,至少碩士起步,最好是博士。這樣的話,你畢業肯定是要考研的。你確定能堅持下來嗎?這樣勤工儉學的日子,你要過上七、八年。”

承箴無奈道:“是啊,沒準我妹都上大學了,我也還在讀呢。”

璩章玉補充說:“還有件事,我聽說今年學校院系改革,法醫系獨立成法醫學院,這意味著咱們學校的法醫專業未來就業形勢會更好。”

承箴點頭:“這事我也知道。所以這也是我在猶豫的原因。如果轉不成專業,法醫也不錯。最開始的時候我確實覺得跟死人打交道不吉利,可是老師跟我們說,活著的人總有說話的機會,但死去的人,就只有我們來替他們伸張正義。我感覺這樣也很有意義,跟救治病人那種有意義是不一樣的。”

“所以,你已經有答案了。”璩章玉說。

-

大一結束,承箴的總分是全系第一,第一學年綜合成績也是第一。他達到了最初給自己設立的目標,但這次,他放棄了轉專業。因為,他真的陰差陽錯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情。為生者權,為死者言。

這個假期承箴沒再打工,他拿著獎學金回到了老家。沒有了父母,但他還有姑姑和妹妹。更重要的是,這一年的勤工儉學,讓他有了積蓄。他去了田家,還上錢,也填上了自己心中的虧欠。

四人小隊再一次聚齊,湊在一起東扯西扯,好像一切都沒變。

意外發生在八月中。

原本約好的四人聚會,璩章玉缺席了,並且沒有提前告知。在終於打通了璩章玉的電話時,他們才知道,前一晚璩章玉就住了院。沒有多說,三人一起趕往醫院。

璩章玉昨晚突發暈厥,是到早上才在醫院醒來,剛好接到了他們打來的電話。

在最開始追問到底發生什麽時,璩章玉明顯沒說實話,但看床邊璩父的神情,承箴猜到了一二。

後來,趁著父親離開的時候,璩章玉告訴了承箴實情。

前一天晚上,那個還在繈褓中的弟弟哭鬧了大半宿,璩章玉被吵得心慌,他去客廳接水,想要緩一緩,結果母親正好出來給孩子沏奶粉,誤以為璩章玉是要去拿準備好沏奶粉的溫水來喝,情急之下喊了一聲。原本璩章玉就不舒服,深更半夜被嚇了這一下,當時就站不住了。

他坐在椅子上緩了好一陣,等父親扶他回房間休息的時候直接暈倒了。

“難怪剛才看你爸臉那麽黑。”承箴輕聲說道。

“大概覺得我又添麻煩了吧。”

“別亂說。”承箴拍了拍他,“你現在感覺怎麽樣?還好嗎?”

璩章玉指了下旁邊的心電監護:“醫學生,自己看。”

“我是半吊子醫學生,別調侃我了。”

璩章玉也壓低了聲音道:“放心吧,其實我就暈了一小會兒,後面是太困睡著了。”

“半吊子醫學生也知道正經大夫能看得出裝暈還是真暈!”承箴翻了個白眼,“別騙人了。你還是好好休息吧。對了,你跟家長說沒說手術的事?”

“我有安排。放心。”

這一天,承箴那原本就因為擔心璩章玉而不高的情緒在離開醫院時達到了最低點。因為他在醫院走廊裏聽到了璩章玉父母的對話。

璩章玉是住在急診留觀的,隔壁床是一個割腕被送來急救的病人,承箴聽到璩章玉的父母在談論那人割腕的前因後果——

“……就這些同性戀啊,真的好惡心。不好好幹正事,成天尋死覓活的,拿自己的命開玩笑!”

是啊,承箴苦笑了一聲,自己一個人沒人管,可璩章玉有父母。如果璩章玉的父母開明,承箴還有那麽一絲可能,可現在,聽到了他父母這個態度,承箴心中那最後一點期盼也煙消雲散了。

他不可以這麽自私,哪怕璩章玉跟父母關系不好,那也畢竟是父母。承箴不能也沒資格剝奪璩章玉的親情。為了自己,讓璩章玉眾叛親離嗎?這事承箴做不到。

他喜歡璩章玉,不是想要占有,而是想讓璩章玉更好。璩章玉要有健康的身體,有體面的事業,他理應擁有親情友情愛情,擁有所有的幸福。哪怕這幸福不是自己給的,只要他幸福,這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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