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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墟尋蹤,盲眼賬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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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墟尋蹤,盲眼賬房

滄州城,順河街,三槐巷。

柳記棺材鋪的廢墟,已被大火燒得面目全非。焦黑的梁柱橫七豎八,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的焦糊味和淡淡的屍臭。官府的封條,像一道恥辱的印記,交叉貼在殘垣斷壁上。

夜色掩護下,沈落月和蘇晏潛回了這裏。

“沈姑娘,太危險了。”蘇晏壓低聲音,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劉福的人肯定還在附近盯著。”

沈落月沒說話,她像一只夜行的貓,悄無聲息地翻過廢墟,鉆進了那半堵尚未倒塌的墻壁內。

這裏曾是柳七娘驗屍和存放貴重木料的地方。陸燼留下的血字——“危局假賬,在柳記”——像魔咒一樣在她腦中盤旋。

假賬在柳記。可柳記什麽都沒剩下。

沈落月蹲下身,在廢墟中仔細翻找。她的手指觸碰到冰涼的灰燼和焦木,沒有,什麽都沒有。柳七娘既然把秘密藏在棺材鋪,就一定有特殊的機關或暗格。

她想起了柳七娘那個陰森的地下室。她摸黑找到了那面曾經旋轉的墻壁,但現在,那裏只有坍塌的磚石。

難道,秘密真的隨著柳七娘的死,被永遠埋葬了?

“蘇晏,”沈落月忽然開口,“你還記得,柳七娘在船上,最後對我們說的話嗎?”

蘇晏想了想:“她說,‘陸燼在,我是盟友。陸燼不在,我就需要一個能幫我撐起這條船的人’。”

“撐起這條船的人。”沈落月重覆了一遍,眼神一亮,“蘇晏,運河上的船,靠什麽撐起來?”

“靠舵,靠槳,靠水手……”蘇晏頓了頓,猛地看向沈落月,“靠賬房!每一艘走貨的大船,都必須有一個精明的賬房先生,記錄貨物和收支!柳七娘是管事的,但真正撐起這條水路的,是那個算賬的人!”

賬房!

沈落月豁然開朗。柳七娘是明面上的老板,而那個賬房,才是暗地裏的核心!

“去找賬房!”沈落月立刻起身。

“可賬房在哪?柳七娘死了,賬房肯定跑了。”蘇晏道。

“不,”沈落月搖頭,目光銳利,“陸燼說‘危局假賬’,說明這個賬房本身就是假的,或者是被柳七娘藏起來了。一個能掌管假賬的人,絕不會輕易露面。”

兩人再次搜尋。這一次,沈落月不再找暗格,而是找活人可能居住過的痕跡。

終於,在廢墟後院的一口枯井邊,沈落月發現了一串新鮮的腳印。腳印很小,步幅很短,像是女人或小孩的。腳印通向隔壁一家倒閉了的綢緞莊。

兩人悄悄摸過去。綢緞莊裏黑燈瞎火,死氣沈沈。

沈落月推開虛掩的門,一股濃重的黴味撲面而來。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光,她看到大堂裏,擺著一張破舊的八仙桌,桌後坐著一個人。

一個瞎子。

那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長衫,戴著一副墨鏡,手裏拿著一根算盤,正在劈裏啪啦地打著。他的眼睛雖然看不見,但面容清臒,神情專註,仿佛置身在一個只有數字的世界裏。

聽到動靜,瞎子停下了撥算盤的手。

“柳姑娘生前常說,這世道,賬是假的,人是真的。”瞎子開口了,聲音蒼老而平靜,不帶一絲波瀾,“可如今看來,賬是假的,人也是假的。沈姑娘,你這尊真神,怎麽跑到我這破廟來了?”

他看不見,卻一口叫出了沈落月的身份!

沈落月心頭巨震,上前一步,抱拳道:“前輩可是柳記的賬房先生?晚輩沈落月,有事相求。”

“我不是什麽前輩,只是個瞎眼的算命先生。”瞎子淡淡道,手指依舊摩挲著算盤珠子,“柳姑娘沒了,這賬也就斷了。你來找我,是想看賬本嗎?”

“正是。”沈落月道,“陸燼說,危局假賬,在柳記。我想知道,那批烏木的真正去向。”

瞎子沈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得有些淒涼:“危局假賬……呵呵,沈姑娘,你知道什麽是‘危局’嗎?就是陸家老爺陸振華,為了鏟除異己,故意做的一套假賬,用來栽贓。而真正的‘假賬’,也就是柳姑娘手裏掌握的,是陸振華私通北狄、販賣軍械的鐵證。”

沈落月倒吸一口冷氣。果然,陸振華不僅陷害沈家,他自己也在幹同樣的勾當!

“那證據在哪?”她急切地問。

“在這。”瞎子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柳姑娘臨死前,把賬燒了,但燒不掉我這腦子。這三十年來,每一筆貨,每一個數字,我都記在這裏。”

他頓了頓,轉向沈落月,雖然看不見,卻仿佛能穿透墨鏡,直視她的靈魂:“但是,沈姑娘,這賬,我給不了你。”

“為什麽?”

“因為這賬是活的。”瞎子淡淡道,“陸振華之所以不敢動柳姑娘,是因為他不知道這賬記在哪。一旦我把它交給你,你就成了活靶子。陸燼拼死護著你,就是為了不讓你沾上這賬。”

沈落月咬了咬牙:“我不怕。”

“你不怕,陸燼怕。”瞎子冷冷道,“他現在重傷昏迷,你要是死了,他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而且……”

瞎子忽然壓低了聲音,透出一股徹骨的寒意:“而且,你拿到了賬,也送不出去。陸振華在京城耳目眾多,你還沒走到順天府,就會被撕成碎片。”

沈落月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是啊,她怎麽沒想到。她以為拿到證據就能報仇,卻忘了,在絕對的權勢面前,證據有時候只是一張廢紙。

“那……就沒有辦法了嗎?”她不甘心地問,聲音裏透著絕望。

瞎子沈默了很久,久到沈落月以為他睡著了。

“有。”瞎子終於開口,吐出了兩個字,“造局。”

“造局?”

“既然陸振華布下了‘危局’,那你就得造一個更大的‘局’,把他套進去。”瞎子手指飛快地撥動算盤,劈啪作響,仿佛在布下一盤天大的棋局,“你要做的,不是去告狀,而是去‘做生意’。用柳姑娘留下的這條水路,去做一筆更大的‘假賬’。一筆能讓陸振華親自跳出來,咬死你的‘生意’。”

沈落月楞住了。她看著這個瞎眼賬房,忽然覺得,他不是瞎子,她才是。

“前輩,請指點。”她深深鞠了一躬。

瞎子停下撥算盤的手,從懷裏掏出一枚銅錢,輕輕放在桌上。

“這枚銅錢,是柳姑娘給我的。她說,若有一天,有個叫沈落月的姑娘來找我,就把這枚銅錢給她。”瞎子道,“拿著它,去城南的‘興隆賭坊’。那裏有個叫‘千手’的賭棍,欠柳姑娘一條命。讓他幫你,把這局棋,下活。”

沈落月顫抖著拿起那枚銅錢。

銅錢很普通,但上面刻著兩個小字:燼月。

陸燼的燼,沈落月的月。

原來,早在很久以前,陸燼和柳七娘,就已經為她布下了這最後一步棋。

(第四十章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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