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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梅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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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梅湯

沈西洲從廚房端出一碗深紅色的湯,放在顧南風面前。

碗是粗陶的,邊沿有一小道缺口,湯色濃艷,浮著幾片幹桂花,涼氣絲絲地往上冒,在傍晚悶熱的空氣裏凝成一層薄薄的白霧。

“嘗嘗。”

顧南風低頭看去,怔了一下。是酸梅湯。他擡起頭,目光落在沈西洲臉上。沈西洲正看著他,眼神帶著一絲期待。

“你什麽時候學的?”

“家裏有老方子,我翻出來的。配比試了好幾回,前兩碗不是太酸就是太甜,這一碗應該還行。”

顧南風端起碗,抿了一口。酸甜適口,有淡淡的桂花香,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藥材甘味,甘草和陳皮的比例剛好。

“好喝嗎?”沈西洲問,語氣裏帶著一點緊張,眼角餘光瞄著顧南風的表情。

顧南風放下碗,看著他。沈西洲的臉被夕陽映得有些發紅,額角還沾著一點竈灰,大概是熬湯時蹭上的,在白凈的皮膚上格外紮眼。顧南風伸出手,用拇指輕輕擦掉那點灰,指腹在他額角停留了一瞬。

“好喝。”

“那以後常給你煮。”沈西洲笑了,眼睛彎起來,裏面映著窗外的晚霞。

顧南風低下頭,又喝了一口。酸梅湯的涼意從喉嚨一直漫到胸口,把連日來積攢的燥熱沖散了些。

他想起東洋那個賣花的小姑娘,想起他捧著花回去的那個傍晚。那時候沈西洲也是這樣,笑瞇瞇地拿出懷表,說生辰快樂。

傍晚悶得不像話,一絲風都沒有。巷口的槐樹耷拉著葉子,蟬鳴一浪高過一浪,叫得人心煩意亂。

顧南風說出門買煤油,去了快一個時辰才回來,推門時臉色不對。

“怎麽了?”沈西洲放下筆。

顧南風把煤油燈擱在桌上,沒點,在黑暗裏站了一會兒。然後他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墻外的耳朵聽見。

“街上戒嚴了。國軍的人在抓人,從全業場一路搜到這邊,挨家挨戶查。聽說是在查什麽組織,不清楚。有個學生跑到咱們巷口,渾身是血,後面有人在追。我把他藏進了後院那間空屋子。”

沈西洲的呼吸重了一瞬。他走到窗前,掀開窗簾一角往外看。巷子裏空空蕩蕩,暮色四合,遠處的街口有黑色的軍車停著。

“你瘋了!”他說,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讓人看見你帶人進來……”

“沒人看見,天快黑了,巷子裏沒人。”

“你確定?”

顧南風沒有回答。他沈默本身就是一種不確定。沈西洲攥著窗簾的手收緊了,指節發白。

“我去看看。”沈西洲松開窗簾,往門口走。

“別。”顧南風按住他的肩膀,掌心很燙,“你先別露面。他現在情緒不穩,人多反而不好。等天亮了,我送他走。”

那個學生在後院躲了一夜。顧南風把書房唯一的毯子拿去了,又把廚房剩下的半個餅包好塞給他。

清晨,顧南風回來,衣襟上沾著露水,頭發被晨風吹得有些亂,鞋底沾了一層黃土。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脫下沾濕的外衣搭在椅背上,動作很輕,像是怕吵醒誰。但沈西洲已經醒了,坐在床邊,眼睛下面掛著青痕,一夜沒睡。

“什麽人?”沈西洲問。

顧南風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說:“學生。北邊來的。說學校被封了,老師被抓了,他們一路逃到津沽,身上什麽都沒有,有的連鞋都跑丟了。”

那之後,顧南風出門的次數多了起來。有時候是白天,有時候是晚上,有時候一去就是大半天。他回來時身上常常帶著煙味和陌生的氣息,偶爾衣角沾著墨跡,像是去過什麽地方,見過什麽人。

他不說,沈西洲也不問。只是每次他出門,沈西洲都會站在窗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後繼續低頭寫那些永遠寫不完的稿子。但筆尖落下去的時候,常常停頓很久,墨跡洇開一團,像心裏那個化不開的結。

八月中旬,顧南風帶回一摞油印的小冊子。紙張劣質,字跡粗糙,邊緣還帶著未幹的墨漬。沈西洲翻了幾頁,是一些關於社會變革的理論,字裏行間透著一種急切的熱望,像火,燒得人眼睛疼。

“南風。”沈西洲合上那些冊子,“你最近到底在做什麽?”

“我在幫他們印傳單,也在幫他們聯絡一些可以藏身的地方。”顧南風沒有回避他的目光。

“你知道這有多危險。現在是什麽時局?抓人、殺人,連風聲都能要命。你今天幫一個學生,明天就會被盯上。你以為你能藏多久?”

“我知道。但如果沒有人做,那些學生、那些從北邊逃來的人,他們就沒有活路。”

“那是他們的事!”沈西洲猛地站起來,椅子向後一倒,砸在地面上,發出沈悶的聲響。他很少這樣失態,胸口劇烈起伏,眼眶泛紅,“南風,在東洋的時候,我們差點連自己都護不住,你還想護誰?”

顧南風看著他,沒有反駁。安靜在兩人之間蔓延,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

沈西洲低下頭,看著桌上攤開的手稿。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圖表,那些他日夜推敲的理論框架,那些關於意識、夢境、潛意識的文字。

“西洲。”顧南風走過來,在他面前蹲下,仰頭看著他,“我沒有要你也參與。但你問我這些天在做什麽,我不想瞞你。”

“我沒有要攔你,我只是怕。”

顧南風握住他的手,把臉貼在他掌心裏。那只手很涼,微微發顫。

“如果有一天,你的那些事,出了差錯,我怎麽辦?”

“不會出差錯。”顧南風的聲音悶在他掌心裏,“我不會讓自己出事。”

九月初,沈西洲收到一封信。

信封上沒有署名,只寫著“沈西洲先生親啟”。紙是上好的和紙,墨跡工整,帶著一股淡淡的檀香味。他拆開信封,裏面是一張薄薄的信箋,只有幾行字:

“沈先生別來無恙。聽聞先生已歸國,甚慰。東洋一別,在下時常掛念。先生的研究,在下一直記在心上。若先生回心轉意,在下隨時恭候。藤原新。”

沈西洲看完,把那封信湊到煤油燈的火苗上。火舌舔舐著紙邊,墨跡在高溫中扭曲、發黑,最後化為灰燼,落在他掌心,被風一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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