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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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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夕

顧南風醒過來的時候,天還沒亮透。

身側的人還在睡,呼吸平穩而綿長,溫熱的氣息一下一下拂在他肩頭。他沒有動,就這麽躺著,透過窗紙看外面灰蒙蒙的天光一點點變亮。

沈西洲最近瘦了些。下頜線比之前更分明,眼下的青痕雖然每天被他催著早睡,卻總也消不幹凈。

顧南風看著他,看著那張睡夢中依然微微蹙著的眉頭,心裏有些說不上來的滋味。

沈西洲喜歡夢境研究,也有野心和能力在這個領域闖出一片天地,他知道沈西洲為什麽這麽拼命。可知道歸知道,心疼是另一回事。

“唔……”

沈西洲動了動,往他懷裏又縮了縮。顧南風低下頭,看見他睫毛顫了顫,卻沒有睜開眼。

“南風。”沈西洲忽然開口,聲音悶在他頸窩裏。

“嗯?”

“昨晚我想,咱們的鏈接不只是加深了。”沈西洲坐起來,頭發有些亂,可他完全顧不上,“還是有規律。你看……”

他說著就要下床去找那些圖紙,顧南風眼疾手快把他拉了回來。

“沈西洲。”顧南風看著他,“現在什麽時辰?”

沈西洲楞了一下,看了看窗外,“辰時?”

顧南風點點頭,“你昨晚什麽時辰睡的?”

沈西洲眨眨眼,不說話了。

顧南風看著他這副模樣,又好氣又好笑。他伸手把沈西洲額前那縷亂發撥到耳後,動作很輕,手指在他臉頰上停留了一瞬。

“先吃飯。”他說,“吃完飯,我陪你去看。但現在……”

他把沈西洲按回枕頭上,自己也躺下來,手臂環住他。

“再躺一刻鐘。”

沈西洲被他摟著,掙了一下沒掙開,也就不掙了。他側過頭,看著顧南風的側臉,看了一會兒,忽然親了顧南風一口,又往顧南風懷裏又靠了靠,閉上眼睛。

“你知不知道早上的男人不能撩撥,老實再躺一會兒。”顧南風給他塞了塞被角。

兩人又躺了一刻鐘,才慢慢悠悠地起床。

巷口的早點攤已經支起來了,熱騰騰的蒸汽往上冒,混著果子的香味飄得老遠。沈西洲要了一碗漿子、兩根油條,顧南風要了碗老豆腐,兩個人就著小桌面對面坐著,誰也沒多說話,偶爾擡頭對視一眼,又各自低頭吃自己的。

溜溜達達在周邊吃完早飯,兩人回到了實驗室。

那些圖紙和數據攤了一桌子,沈西洲一頭紮進去,就再也不擡頭。顧南風也不打擾他,就坐在窗邊那把藤椅上,手裏拿著本書,偶爾擡頭看他一眼。

沈西洲低著頭,手裏握著筆,在紙上飛快地寫寫畫畫,偶爾停下來,盯著某處出神,然後又繼續寫。

他忽然意識到,最近的事他好像都記得特別清楚。清楚到沈西洲說過的話,做過的事,笑過幾次,皺過幾次眉,他全記得。

這沒什麽奇怪的,他想。因為太珍惜了,所以才記得這麽清楚。

“南風。”沈西洲手裏拿著一張寫滿了算式的紙,“你過來看看這個。”

顧南風走過去,站在他身邊。沈西洲指著紙上一處標記,“你看這裏,兩次實驗的數據對比。同步率不是均勻上升的,而是有一個跳躍點。”

顧南風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有些頭疼,“然後呢?”

沈西洲擡起頭,眼睛亮亮的,“如果我們能找到那個跳躍點的規律,下一次實驗,同步率可能會更高。”

顧南風沈默了一下,“風險呢?”

沈西洲的手頓了頓。

“風險……”他低聲重覆了一遍,然後說,“我不知道。設備上的裂痕你也看見了,我的身體反應你也知道。但南風……”

今天早晨他們檢查器械的時候,發現表盤上的裂痕又延伸了些許,很小,沈西洲說回來聯系一下出廠商。

他擡起頭,看著顧南風,“我們已經走到這一步了。那些畫面,那些記憶,它們是真的。我能感覺到,再往前走一步,我們就能看見更多。”

“你決定了?”

沈西洲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輕輕握住顧南風的手。

“我想試試。第一次實驗是打開了一扇門,第二次實驗是走進去了一點。如果第三次能抓住那個跳躍的瞬間,主動進入,而不是被動等待,同步率可能會更高。”

顧南風伸出手,輕輕撫了撫沈西洲的眉心,“好,別總皺著。”

那天下午,沈西洲破天荒地沒有在實驗室待到深夜。

太陽還沒落山,他就開始收拾那些圖紙。顧南風有些意外,看著他,“今天就到這兒?”

沈西洲點點頭,走過來拉起他的手,“走,跟我去個地方。”

顧南風被他拉著出了門,一路穿過幾條街巷,最後停在一扇熟悉的門前。

推開門的時候,風鈴叮當響了一聲,老板娘擡起頭,看見他們,笑了。

“好久不見。”她說,“還是老位置?”

沈西洲點點頭。

靠窗的第二個位置,陽光正好。兩人相對坐下,點了和去年一樣的拿鐵。

沈西洲端著咖啡,看著窗外。陽光落在他的側臉上,把他的睫毛染成淺金色。

顧南風看著他,忽然覺得這一幕很熟悉。

一年前,他就是在這裏,第一次和沈西洲坐在一起喝咖啡。那時候他還不太懂這個人說的那些話,但他記得那雙眼睛,亮得灼人。

“想什麽呢?”沈西洲轉過頭,對上他的目光。

顧南風收回視線,“沒什麽。就是想起來,去年也是在這兒。”

沈西洲笑了,“那時候你還不知道拿鐵是什麽味。”

顧南風臉微微紅了,“是不知道。”

沈西洲看著他,目光柔和下來。他伸出手,輕輕覆在顧南風放在桌上的手背上。

“一年了。”他說。

顧南風看著兩人交疊的手,點點頭,“嗯,一年了。”

從咖啡館出來,他們沒有直接回家。

沈西洲說,想再走一走他們剛認識時走過的那些路。

於是他們沿著河岸慢慢走,走過那個廢棄的碼頭,走過那片荒草地,走過他們曾一起坐過的那段河堤。河水在秋日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粼粼的光,對岸的樓房比去年多了一些,但河還是那條河,岸還是那片岸。

走到碼頭的時候,沈西洲停下腳步。

顧南風站在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碼頭上長了些野草,枯黃的,在風裏輕輕搖晃。

“還記得這兒嗎?”沈西洲問。

顧南風點點頭。他當然記得。去年,他就是在這裏,對沈西洲表了白。

“南風。”沈西洲忽然開口。

顧南風轉過頭。

“我有時候會想,如果那天晚上你沒來這兒,我們現在會在哪兒。”

顧南風楞了一下。

“不過還好,你來了。”

顧南風沒有說話。他只是伸出手,把他輕輕拉進懷裏。

碼頭上風宜人,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南風。”

“嗯?”

“你小時候住的那個地方,現在還去得嗎?”

顧南風楞了一下,“城南那條巷子?”

“嗯。”沈西洲擡起頭,看著他,“我想去看看。”

顧南風有些意外,“怎麽突然想去那兒?”

沈西洲笑了笑,“就是想看看。你長大的地方。”

“好。明天帶你去。”

第二天一早,兩人就出了門。

城南離他們住的地方不算太遠,雇了輛馬車,半個多時辰就到了。

巷子還是老樣子。青石板路,兩邊是灰墻黛瓦的老房子,墻上爬著些枯了的藤蔓。巷口那棵老槐樹還在,比顧南風記憶裏更粗了,樹冠遮下一大片陰影。

沈西洲站在樹下,仰頭看著那些交錯的枝椏。秋天的槐樹葉子已經黃了大半,風一吹,簌簌地往下落。

“就是這兒?”他問。

顧南風點點頭,“就是這兒。”

“往裏走?”

顧南風點點頭,帶著他往巷子深處走去。

巷子很深,兩邊是密密麻麻的老院子,有些已經沒人住了,門上掛著銹跡斑斑的鎖。顧南風在一扇褪了色的木門前停下。

“這裏。”

門是鎖著的,鎖已經銹得不成樣子。但從門縫往裏看,能看見一個小小的院子,長滿了荒草,正屋的窗戶破了幾塊,黑洞洞的。

沈西洲湊到門縫邊,往裏看了很久。

“六歲以前。後來父母不在了,就被送到孤兒院,成年了就一直住在宿舍。”

“能進去嗎?”

顧南風看了看那把銹死的鎖,搖了搖頭,“進不去。鎖死了。”

沈西洲點點頭,沒有堅持。

他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往回走。

走到巷口的時候,沈西洲忽然停下腳步。

“南風。給我講講你小時候的事吧。”

顧南風看著他,看著那雙認真的眼睛。他沒有拒絕,只是點點頭,拉著他在老槐樹下的石階上坐下。

“能記得的不多了。那時候太小。”

沈西洲靠在他肩上,“記得多少講多少。”

顧南風想了想,慢慢開口:“我記得巷口有個賣糖人的攤子。每次路過,我都站在那兒看,看很久。但從來沒買過。”

“為什麽?”

“沒錢。”顧南風笑了笑,“那時候家裏窮,能吃飽飯就不錯了。糖人是想都不敢想的東西。”

沈西洲沒有說話,只是把他的手握緊了些。

“後來有人把我接走了。孤兒院裏孩子多,顧不上我。我就自己待著,看書、發呆、想事情。”

“想什麽?”

“想很多東西。想父母,想那個巷子,想糖人是什麽味。後來慢慢就不想了。再後來……”

他頓了頓,低頭看著沈西洲靠在自己肩上的側臉。

“再後來,就遇見了你。”

“南風。那些感覺,第二次實驗的時候,我都感覺到了。你站在巷口看糖人攤子時的那種渴望,被人領走後那種孤獨,一個人坐著時的那種平靜,我都感覺到了。但沒關系的,以後我就是你的家人,不會再讓你孤獨了。”

傻子,我早就不孤獨了。從遇見你那刻起,我就不孤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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