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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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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常

沈客歡睜開眼睛時,第一眼看見的是天花板。第二眼,是身側那個還在沈睡的人。

顧星河側躺著,呼吸平穩而綿長。他的眉頭舒展著,嘴角甚至帶著一絲極淡的弧度,像是做了什麽好夢。

沈客歡沒有動。他只是這樣靜靜地看著,看著那張在睡夢中毫無防備的臉,看著那截露在被子外面的無名指。

顧星河的睫毛顫了動,緩緩睜開眼睛。那雙眼睛初時有些空茫,聚焦了幾秒後,落在沈客歡臉上。然後,一個很淡的微笑浮現在他嘴角,“早。”他的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

“早。”沈客歡說。

顧星河眨了眨眼,看了一眼窗外的陽光,“幾點了?”

“還早。”沈客歡沒有看時間,“再睡會兒?”

顧星河搖搖頭,撐著手臂坐起來。被子滑落,露出他有些淩亂的睡衣領口。他揉了揉眼睛,看向沈客歡,目光裏有一種睡意未散的柔軟,“你醒了多久?”

“剛醒。”沈客歡也坐起來,“餓了嗎?”

顧星河想了想,沒有回答,反而問:“今天有什麽安排?”

沈客歡看著他,沒有說話。

顧星河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道舊疤。過了幾秒,他輕聲說:“晚上,我們還有事。”

沈客歡伸出手,輕輕握住那只摩挲著疤痕的手,“我知道。”他說,“所以白天,我們做點別的。”

顧星河擡起頭,“別的?”

沈客歡看著他,目光裏有一種很淡的溫柔,“約會。”

顧星河楞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很輕,卻讓他的眉眼都亮了起來,“好。”

上午十點,他們走出公寓。

天氣很好,夏初的陽光溫暖而不熾烈,幾朵白雲在藍天中懶洋洋地飄著。

沈客歡開車,沒有問去哪兒。顧星河也沒有問,只是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流動的街景。

車子穿過幾條街,在一處老街區停下。

這一帶的建築很有些年頭了,灰磚墻,紅瓦頂,拱形的門窗,透著舊時的洋氣。街道不寬,兩旁種著高大的行道樹,枝葉交錯,在路面上投下斑駁的樹影。偶爾有幾輛馬車經過,馬蹄聲在石板路上清脆作響。

顧星河下了車,看著眼前的街景,微微怔了怔,“這是……”

“隨便走走。”沈客歡關上車門,走到他身邊,“以前上學的時候,常來這裏。”

他們沿著街道慢慢走。兩旁的建築風格混雜,有西洋的廊柱,也有中式的雕花,臨街的店鋪開著小咖啡館、舊書店、手工藝品店。

顧星河在一家舊書店門口停下。櫥窗裏擺著幾本泛黃的書籍,封面上的字已經模糊不清。

沈客歡站在他身邊,沒有說話。

顧星河看了一會兒,繼續往前走。經過一家咖啡館時,他放慢了腳步。那家店門面不大,門口擺著幾盆綠植,落地窗上貼著褪色的海報。

沈客歡推開那扇門,風鈴叮當作響。

店內很安靜,只有幾個客人坐在角落裏輕聲交談。靠窗的位置空著,陽光從玻璃窗照進來,在木質地板上投下一片暖金色的光斑。

他們走過去坐下。

服務生是個年輕女孩,遞上菜單時多看了他們兩眼,但沒有多問。

沈客歡點了一壺茶,兩份點心。

顧星河看著窗外。這條街不像主幹道那麽繁華,行人不多,偶爾有騎著自行車的人慢悠悠地經過。對面是一棟灰磚的小樓,拱形的窗戶,鐵藝的陽臺,陽臺上擺著幾盆花,開得正好。

“你以前常來這兒?”他問。

“嗯。”沈客歡倒了兩杯茶,“有時候一個人,有時候和朋友。”

顧星河轉過頭看他,“什麽樣的朋友?”

沈客歡笑了笑,“怎麽?擔心是女朋友?”

顧星河紅了紅耳尖,“不是……”

“只是大學同學。”沈客歡端起茶杯。

顧星河點點頭,沒有繼續問。

點心也來了,是很簡單的綠豆糕和桂花糕,裝在白瓷盤裏,看上去樸素卻很精致。

顧星河拿起一塊綠豆糕,咬了一小口。甜而不膩,入口即化,“好吃。”

沈客歡看著他,嘴角浮起一個很淡的弧度,“你好像很喜歡說好吃。”

顧星河想了想,“可能是因為以前沒機會說。”

沈客歡的手微微一頓。

顧星河沒有看他。他只是繼續吃著那塊綠豆糕,目光落在窗外,“以前一個人,”他說,“吃什麽都是那個味道。後來……”他頓了頓,“後來有人陪著,才發現原來有這麽多好吃的東西。”

沈客歡放下茶杯,伸出手,覆在他放在桌上的手背上。

顧星河轉過頭,看著他。

“以後都有人陪。”沈客歡說。

顧星河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後他輕輕點了點頭,“好。”

喝完茶,他們繼續往前走。這條街的盡頭是一個小小的廣場,中央有一座石砌的噴泉,不過沒有水,只有幾個孩子在裏面跑來跑去。廣場周圍有幾條岔路,通向不同的方向。

沈客歡選了一條往東的路。這條路更窄,兩旁的建築也更老舊。有些墻面上還留著幾十年前的標語,字跡已經模糊,但依稀能辨認。一家理發店門口掛著紅白藍三色的轉燈,慢悠悠地轉著。旁邊是一家修鞋鋪,老師傅戴著老花鏡,低頭忙著手裏的活計。

中午,他們找了一家小店吃飯。店很小,只有幾張桌子,但收拾得很幹凈。墻上掛著一塊黑板,寫著今天的菜單。老板娘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系著圍裙,笑容爽朗。

“兩位吃點什麽?”她問。

沈客歡看了一眼菜單,點了幾個菜。老板娘記下,轉身進了廚房。

顧星河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街對面也是一家小店,賣炸糕的,排著幾個人。

“你想吃那個嗎?”沈客歡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顧星河搖搖頭,“就是看看。”

沈客歡沒有多說。過了一會兒,他起身出去,再回來時,手裏拿著一個紙袋。

他放在顧星河面前。

顧星河打開一看,是一個剛出鍋的炸糕,還冒著熱氣。他擡起頭,看著沈客歡。

“嘗嘗。”沈客歡說,“他們家是老字號,還挺好吃的。”

顧星河低下頭,咬了一口。炸糕外皮金黃脆香,糯米皮香甜軟糯,裏面的紅豆陷軟綿,又不過分甜膩。他嚼著嚼著,眼眶忽然有點熱。

沈客歡看著他,“不好吃?”

顧星河搖搖頭,“好吃。”他的聲音有些悶,“就是……”

沈客歡沒有說話。他只是伸出手,輕輕握了一下顧星河放在桌上的手。

老板娘端著菜出來,看見這一幕,笑了笑,什麽也沒說,把菜放下就走了。

顧星河看著那些家常菜,都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菜,此刻卻讓他覺得格外溫暖。他夾了一筷子紅燒肉,送入口中。肥而不膩,軟爛入味。

“好吃。”他說。

沈客歡看著他,嘴角浮起一個很淡的弧度,“你喜歡就好。”

下午三點多,他們走到了河邊。他們沿著河岸慢慢走。風從河面上吹來,帶著水的清涼和淡淡的水腥味。遠處有游船緩緩駛過,船上傳來游客的笑聲。

他們走到了一個小小的觀景臺,可以看得很遠。

“這裏視野好。”沈客歡說。

顧星河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河對岸是一片老舊的建築,紅磚墻,尖屋頂,帶著異國的風情。再遠一點,是一些高樓大廈,玻璃幕墻反射著陽光。

他們繼續往前走。走了一會兒,前面忽然熱鬧起來。河岸邊圍了一圈人,有人在鼓掌,有人在叫好。

顧星河好奇地看了一眼,“那邊在幹什麽?”

沈客歡也看了一眼,嘴角浮起一個很淡的笑意,“去看就知道了。”

他們走過去,擠進人群。只見河面上有幾個人正在游泳,準確來說是跳水。一個光著膀子的大爺站在岸邊,深吸一口氣,然後縱身一躍,在空中翻了個跟頭,撲通一聲落入水中。水花濺起,人群發出一陣歡呼。

“好!”有人鼓掌。

那大爺從水裏冒出頭,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笑呵呵地朝岸上揮手。旁邊幾個同樣光著膀子的大爺在旁邊起哄,讓他再來一個。

顧星河看得有些發楞。

沈客歡站在他身邊,輕聲說:“這是這邊的特色。一年四季都有人在這兒跳水。”

顧星河看著那些大爺,看著他們黝黑的皮膚和爽朗的笑容,忽然笑了,“他們真自在。”

沈客歡看著他,“羨慕?”

顧星河想了想,“有一點。”

他們就這樣站著,看了好一會兒。那些大爺跳了一個又一個,岸上的歡呼聲一陣接一陣。

直到一個大爺跳完,爬上岸,看見他們倆,咧嘴一笑,“年輕人,要不要試試?”

顧星河楞了一下,連忙擺手,“不了不了,我不會。”

大爺哈哈大笑,“不會沒關系,學嘛!我六十歲才開始學的!”

“您真厲害。”他說。

大爺擺擺手,“厲害什麽,就是圖個樂呵。人活著嘛,總要找點樂子。”說完,他又轉身跳進了河裏。

傍晚,他們回到家。那盆海桐依然靜靜地開在陽臺上,白色的小花在暮色中泛著柔和的光澤。顧星河走到陽臺,站在那盆花前,看了很久。

沈客歡從身後走來,遞給他一杯溫水,“在想什麽?”他問。

顧星河接過水杯,沒有喝,只是捧著感受溫度,“在想今晚。”

沈客歡沒有說話。他只是站在他身邊,看著同一片暮色。

“客歡。”顧星河輕聲說。

“嗯。”

“你真的想好了嗎?”

沈客歡轉過頭,看著他,“想好了。”

顧星河低下頭,看著杯中的水。水面微微晃動,映著夕陽的餘暉,“那些記憶,”他的聲音很輕,“有些很沈重。我怕……”

“我知道。”沈客歡打斷他,“但我不怕。”

顧星河擡起頭。

沈客歡看著他,目光很平靜,卻很堅定。

“我不怕那些記憶有多重。”他說,“我只怕你一個人扛。”

他沒有說話。他只是靠過去,將額頭抵在沈客歡的肩上。

沈客歡伸手攬住他,沒有說話。

暮色漸濃,城市的燈火一盞盞亮起。陽臺上,兩個人就這樣靜靜地站著,聽著彼此的呼吸聲。

很久之後,顧星河直起身,“該準備了。”

沈客歡點點頭。

他們走回客廳。茶幾上的盒子還敞開著,那些日記和照片靜靜地躺在裏面。

“我需要做什麽?”他問。

顧星河想了想,“放松,就像之前的實驗那樣。閉上眼睛,順著那條線走。”

“那條線?”

“我們之間的線。”顧星河說,“從一開始就有的那條線。”

顧星河靠在沈客歡肩上,閉上眼睛,“放松。”他輕聲說,“想象一條線。”

沈客歡閉上眼睛。他感到自己的意識慢慢下沈,周圍的聲響逐漸變得遙遠。然後,他感覺到那條線,從顧星河那裏延伸過來,溫暖而清晰。

“感覺到了。”他說。

“順著它走。”顧星河的聲音從耳邊傳來,很近,很輕,“不用走太遠,感覺到我就行。”

沈客歡深呼吸,讓自己的意識慢慢下沈。周圍的聲響逐漸變得遙遠,只剩下顧星河的呼吸聲和心跳聲。

“我看見光。”他輕聲說。

“順著光走。”顧星河說,“我在前面等你。”

光越來越亮,越來越暖。沈客歡感覺自己像是在一條隧道中穿行,周圍有無數畫面閃過,太快,看不清。他只是順著那條線,一直向前。

然後,光突然散開。

他睜開眼睛。

沈客歡站在一條走廊裏。煤油燈的光暈在墻上投下昏黃的影子,遠處隱約有人聲傳來。

顧星河站在他身邊,握著他的手。“到了。”顧星河輕聲說。

此刻,他們站在起點,手牽著手,等待著未知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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