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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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客歡坐在靠門的位置，面前攤開著連夜整理的報告副本。
院長坐在主位，雙手交握放在桌面上，表情是沈客歡熟悉的嚴肅。兩側分別坐著精神科主任王醫生、神經內科副主任趙醫生、睡眠中心的陳醫生，以及幾位沈客歡不太熟悉的院務委員。
“沈醫生，”院長開口，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裏顯得格外清晰，“關於你負責的特殊病例，請簡要說明進展。”
沈客歡深吸一口氣，打開面前的文件夾。他選擇了一個相對保守的開場：“患者顧星河，二十五歲，主訴重覆性噩夢伴進行性現實記憶衰退。過去幾周，我們進行了系統評估和多維度監測，發現了一些異常現象。”
他調出投影，屏幕上出現顧星河的腦電圖對比圖。“最顯著的特征是睡眠結構異常。患者在快速眼動期呈現偽清醒腦波模式，這種模式與普通夢境狀態有明顯區別。”
神經內科的趙醫生扶了扶眼鏡，身體前傾：“具體區別在哪裏？”
“普通快速眼動期腦波雖然類似清醒狀態，但會混合θ波和δ波。”沈客歡切換幻燈片，“而且患者的腦波幾乎完全覆制清醒基線，同時肌電圖顯示輕微張力，這與睡眠麻痹的生理機制相悖。”
“器質性檢查結果呢？”精神科王主任問，語氣裏帶著慣常的審視。
“全部正常。”沈客歡翻過一頁，“沒有任何器質性病變能解釋現有癥狀。”
會議室裏安靜了幾秒，只有空調出風口的微弱聲響。一位院務委員開口：“那麽初步診斷是什麽？”
沈客歡停頓了一下。這是他需要小心回答的問題。“目前傾向於解離性障礙的可能性較大，但患者呈現的記憶衰退具有高度選擇性，近期日常記憶受損，而與夢境相關的內容得到強化。”
“聽起來像虛構癥。”王主任評論道，“患者是否表現出制造戲劇性情節的傾向？”
這個問題很尖銳。沈客歡保持平靜：“在多次接觸中，患者表現出的是真實困擾。而且，”他看向陳醫生，“生理監測數據支持癥狀的真實性。”
陳醫生接過話頭：“我們監測到患者出現解離性漫游，期間生理指標異常但無偽裝跡象。此外，患者體溫調節出現持續性輕度異常，無法用常見病因解釋。”
院長翻看著手中的報告副本，眉頭微皺：“治療進展如何？”
“我們嘗試了認知行為療法結合穩定化技術，初期有一定效果。”沈客歡選擇性地匯報，“但癥狀的核心，夢境異常，需要更深入的幹預。我們進行了幾次引導下的夢境探索，試圖理解夢境內容的象征意義。”
“夢境探索？”王主任挑眉，“這超出了標準治療範疇。”
“是在嚴密監控下的實驗性幹預。”沈客歡早有準備，“每次實驗前都簽署詳細知情同意書，全程監測生理指標，有完善的安全預案，目的是理解患者獨特的意識狀態。”
趙醫生若有所思：“你提到患者的腦波異常，這種狀態是否可能具有研究價值？比如，某種尚未被認識的意識狀態？”
這個問題給了沈客歡一個機會。“這正是我申請延長獨立觀察期的原因。”他看向院長，“患者的案例可能涉及意識研究的邊緣領域。過早引入常規治療框架，可能會錯過理解特殊現象的機會。”
院長沈默地翻著報告，手指輕輕敲擊紙頁。會議室裏的氣氛變得微妙，幾位專家交換著眼神。
“沈醫生，”院長終於開口，“你的報告顯示，患者目前處於持續睡眠狀態，這已經接近意識障礙。按照醫院規程，這種情況需要立即轉入神經內科進行緊急評估。”
沈客歡感到心跳加速，但表情保持平靜。“患者目前生命體征完全平穩，腦電圖顯示的是深度睡眠與特殊清醒模式的交替。我認為貿然轉科可能加重患者的應激反應。”
“但風險呢？”王主任質問，“如果患者出現其他並發癥，責任誰承擔？”
“我已安排每小時評估，所有數據實時監控。”沈客歡從文件夾中取出監測記錄，“過去幾個小時，患者各項指標保持穩定，無惡化趨勢。我請求給予四十八小時觀察期，如果仍無改善，再考慮轉科。”
院長與幾位專家低聲交談了幾句，然後轉向沈客歡：“二十四小時。如果明天此時患者仍未恢覆意識，必須轉入神經內科。在此期間，增加監測頻率，每小時向我辦公室報告一次。”
這比沈客歡預期的要短，但已是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我同意。”
“另外，”院長補充道，“從今天起，王主任將作為協同咨詢醫生參與此病例。他會審閱所有記錄，並提供第二意見。”
沈客歡的手指微微收緊。王主任以保守著稱，對非常規治療手段持懷疑態度。他的介入意味著沈客歡的自由度將大大縮減。
“我理解。”沈客歡說，聲音平穩，“我會及時共享所有信息。”
會議結束後，沈客歡整理文件時，王主任走到他身邊。
“沈醫生，我對這個病例很感興趣。”王主任說，語氣聽起來很友好，但眼神裏是專業性的審視，“下午我們討論一下治療細節？”
“好的，王主任。”沈客歡點頭，“我在辦公室等您。”
走出會議室，走廊裏的光線明亮得有些刺眼。沈客歡沒有直接回辦公室，而是走向樓梯間，爬上通往頂層的臺階。
天臺門開著，晨風帶著城市的氣息撲面而來。沈客歡走到欄桿邊，俯瞰著下面忙碌的醫院庭院。
這一切如此真實，而顧星河躺在病房裏，意識停留在某個沈客歡只能隱約感知的維度。
手機震動，是母親。“客歡，你曾祖父有本舊筆記，我今天整理閣樓時發現的。裏面有些東西，可能和你說的事有關。”
沈客歡握緊手機：“什麽內容？”
“很多看不懂的符號和圖表，但有一頁貼著張老照片，兩個年輕人站在一棟老房子前。背面寫著‘與南風實驗第二階段前夜，1930年9月7日’。”
沈客歡感到呼吸一窒。南風，顧星河的曾祖父。
“媽，能把那頁拍給我嗎？”
“我現在就拍。客歡，你沒事吧？聲音聽起來很累。”
“我沒事，只是工作忙。”沈客歡閉上眼睛，讓晨風吹拂臉龐，“拍好後發我微信，謝謝媽。”
掛斷電話後，他站在天臺邊緣，看著城市在春日晨光中蘇醒。手機很快收到照片，泛黃的筆記頁上，鋼筆字跡依然清晰：
“今日與南風進行第二次正式實驗。”
沈客歡放大照片，仔細辨認那些褪色的字跡。他的曾祖父沈西洲是激進者，堅持推進實驗；而顧南風更為謹慎，擔憂代價。
這或許解釋了為什麽後來兩家疏遠，可能是理念分歧。
而他和顧星河，仿佛在重演這段歷史。只是這一次，顧星河成了那個知道風險卻仍要前行的人，而他，沈客歡，成了試圖理解和跟隨的人。
手機再次震動，這次是陳醫生：“沈醫生，顧先生的手指剛才動了。”
沈客歡立刻轉身沖下樓梯。他幾乎是用跑的穿過走廊，到達病房時，陳醫生正在調整監測設備。
“什麽時候？”沈客歡喘著氣問。
“大約幾分鐘前，右手無名指輕微屈伸。”陳醫生調出監控錄像，“你看。”
屏幕上，顧星河安靜地躺著，但右手確實出現了細微的動作。那根有著瘀青和疤痕的無名指，緩慢地彎曲，之後伸直。
“腦電圖有變化嗎？”沈客歡盯著屏幕。
陳醫生指著另一組數據，“像是一次短暫的意識波動。”
沈客歡走到床邊，仔細觀察顧星河的手。那道瘀青又出現了，疤痕也依然清晰，蜿蜒在指節上。
“需要通知院長嗎？”陳醫生問。
沈客歡猶豫了一下。“暫時不用，繼續觀察。如果出現更明顯的意識恢覆跡象，再報告。”
陳醫生點點頭，離開病房去準備上午的其他工作。沈客歡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從包裏取出那本從圖書館覆印的《夢境記錄檔案》。
他翻到被撕頁的地方，那些殘留的文字邊緣參差不齊。沈客歡用指尖輕撫紙邊，想象著1930年的那個實驗室，兩個年輕人面對著未知的領域，一個滿懷激情，一個憂心忡忡。
“你早就知道這些，對嗎？”沈客歡低聲說，目光落在顧星河平靜的睡臉上，“所以你來找我，因為我是沈西洲的後人。”
顧星河當然沒有回答。但沈客歡感到一種確信，這種確信來自夢中的那些發現，來自家族筆記中的記錄，來自顧星河所有看似偶然實則精心的引導。
上午十點，護士進來為顧星河進行常規護理。沈客歡暫時離開病房，回到辦公室處理積壓的工作。他打開電腦，郵箱裏堆滿了未讀郵件。
他強迫自己集中精力，回覆了幾封緊急郵件，然後開始為王主任下午的來訪做準備。他需要整理一份精簡版的病例摘要，突出科學可驗證的部分，淡化那些超常現象。
正忙碌時，辦公室門被敲響。林薇探頭進來：“沈醫生，有您的快遞，需要簽收。”
沈客歡接過快遞盒，不大，但有些分量。寄件人信息欄是空白的，只有收件地址。他拆開包裝，裏面是一個深藍色天鵝絨材質的盒子，和他裝懷表的那個幾乎一模一樣。
沈客歡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打開盒子，裏面果然是一塊懷表，金色的表殼，蝴蝶與漩渦的花紋，從表盤十二點位置有一道裂痕。
表蓋內側刻著同樣的字：“唯時光與誓言永存”。
他拿出自己那塊懷表，將兩塊表並排放在桌面上。除了裂痕位置不同，它們幾乎一模一樣。
手機在這時響起，是顧星河的病房號碼。沈客歡立刻接起。
“沈醫生，顧先生醒了。”護士的聲音傳來，“想見您。”
“我馬上到。”
沈客歡將兩塊懷表匆忙收進抽屜鎖好，快步走向病房。
推開病房門時，顧星河正半靠在床頭，護士正在調整輸液架。看到沈客歡，顧星河轉過頭，眼神初醒的迷茫中，漸漸聚焦。
“沈醫生。”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清晰。
“感覺怎麽樣？”沈客歡走到床邊，示意護士他可以接手。
護士離開後，病房裏只剩下他們兩人。窗外的陽光很好，透過玻璃灑在白色的床單上，空氣中有消毒水和淡淡的花香混合的氣味。
“我睡了很久？”顧星河問，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病號服和監測設備。
“差不多一天。”沈客歡在床邊椅子上坐下，“你現在在醫院，很安全。”
顧星河沈默地環顧四周，目光最後落在沈客歡臉上。“我記得圖書館。還有那本書。”
“你記得多少？”
“大部分。”顧星河閉上眼睛，又睜開，“還有沈西洲和顧南風。”
沈客歡感到胸口一陣緊縮。“你一直都知道。”
顧星河沒有否認。他看向窗外，側臉在陽光下顯得柔和而疲憊。“我知道的不完整，我需要你幫我找到缺失的部分。”
“為什麽要用這種方式？”沈客歡問，聲音裏帶著壓抑的情緒，“為什麽要偽裝記憶衰退，為什麽不直接告訴我？”
顧星河轉回頭，直視他的眼睛。“我說了，因為直接告訴你，我想你不會相信。我需要你親眼看見，親身體驗，需要你自己得出答案。”
“但如果實驗失敗了呢？如果你真的失去了記憶呢？”
“那也是一種答案。”顧星河輕聲說，“至少能證明這條路走不通。”
沈客歡感到一陣無力的憤怒，但更多的是理解。他理解這種絕望，理解這種寧願冒險也不願繼續無知的決心。
“你的記憶，”沈客歡換了個問題，“真的在衰退嗎？”
顧星河沈默了幾秒。“部分是真實的。當懷表的裂痕開始蔓延，記憶錯位就會自然發生。我選擇強化了這個過程，讓衰退集中在日常瑣事上，保留核心記憶。”他停頓了一下，“但有些衰退我控制不了。”
“對不起。”沈客歡說，不知道為什麽道歉，但覺得必須說。
顧星河搖搖頭。“該說對不起的是我。我把你卷進來，讓你承擔這些風險。但沈醫生，”他看向沈客歡，眼神裏有種沈客歡從未見過的懇切，“我需要你。只有你，能理解這一切，能陪我走到最後。”
沈客歡握緊了放在膝上的手。四代人的故事，兩個家族的秘密，此刻都壓在他的肩上。
而病床上，顧星河等待著他的回答，眼睛清澈而疲憊。
“我會陪你走完這條路。”沈客歡終於說，“但有一個條件。”
“什麽條件？”
“不要再獨自承擔。”沈客歡直視他，“無論發現什麽，無論多危險，我們一起面對。”
顧星河看了他很久，然後緩緩點頭：“好。”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推開。王主任站在門口，手裏拿著沈客歡上午提交的報告，表情嚴肅。
“沈醫生，我想我們需要現在就談談。”王主任的目光掃過床上的顧星河，“關於患者突然恢覆意識的情況，以及一些報告中沒有提及的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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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長坐在主位，雙手交握放在桌面上，表情是沈客歡熟悉的嚴肅。兩側分別坐著精神科主任王醫生、神經內科副主任趙醫生、睡眠中心的陳醫生，以及幾位沈客歡不太熟悉的院務委員。
“沈醫生，”院長開口，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裏顯得格外清晰，“關於你負責的特殊病例，請簡要說明進展。”
沈客歡深吸一口氣，打開面前的文件夾。他選擇了一個相對保守的開場：“患者顧星河，二十五歲，主訴重覆性噩夢伴進行性現實記憶衰退。過去幾周，我們進行了系統評估和多維度監測，發現了一些異常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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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經內科的趙醫生扶了扶眼鏡，身體前傾：“具體區別在哪裏？”
“普通快速眼動期腦波雖然類似清醒狀態，但會混合θ波和δ波。”沈客歡切換幻燈片，“而且患者的腦波幾乎完全覆制清醒基線，同時肌電圖顯示輕微張力，這與睡眠麻痹的生理機制相悖。”
“器質性檢查結果呢？”精神科王主任問，語氣裏帶著慣常的審視。
“全部正常。”沈客歡翻過一頁，“沒有任何器質性病變能解釋現有癥狀。”
會議室裏安靜了幾秒，只有空調出風口的微弱聲響。一位院務委員開口：“那麽初步診斷是什麽？”
沈客歡停頓了一下。這是他需要小心回答的問題。“目前傾向於解離性障礙的可能性較大，但患者呈現的記憶衰退具有高度選擇性，近期日常記憶受損，而與夢境相關的內容得到強化。”
“聽起來像虛構癥。”王主任評論道，“患者是否表現出制造戲劇性情節的傾向？”
這個問題很尖銳。沈客歡保持平靜：“在多次接觸中，患者表現出的是真實困擾。而且，”他看向陳醫生，“生理監測數據支持癥狀的真實性。”
陳醫生接過話頭：“我們監測到患者出現解離性漫游，期間生理指標異常但無偽裝跡象。此外，患者體溫調節出現持續性輕度異常，無法用常見病因解釋。”
院長翻看著手中的報告副本，眉頭微皺：“治療進展如何？”
“我們嘗試了認知行為療法結合穩定化技術，初期有一定效果。”沈客歡選擇性地匯報，“但癥狀的核心，夢境異常，需要更深入的幹預。我們進行了幾次引導下的夢境探索，試圖理解夢境內容的象征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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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在嚴密監控下的實驗性幹預。”沈客歡早有準備，“每次實驗前都簽署詳細知情同意書，全程監測生理指標，有完善的安全預案，目的是理解患者獨特的意識狀態。”
趙醫生若有所思：“你提到患者的腦波異常，這種狀態是否可能具有研究價值？比如，某種尚未被認識的意識狀態？”
這個問題給了沈客歡一個機會。“這正是我申請延長獨立觀察期的原因。”他看向院長，“患者的案例可能涉及意識研究的邊緣領域。過早引入常規治療框架，可能會錯過理解特殊現象的機會。”
院長沈默地翻著報告，手指輕輕敲擊紙頁。會議室裏的氣氛變得微妙，幾位專家交換著眼神。
“沈醫生，”院長終於開口，“你的報告顯示，患者目前處於持續睡眠狀態，這已經接近意識障礙。按照醫院規程，這種情況需要立即轉入神經內科進行緊急評估。”
沈客歡感到心跳加速，但表情保持平靜。“患者目前生命體征完全平穩，腦電圖顯示的是深度睡眠與特殊清醒模式的交替。我認為貿然轉科可能加重患者的應激反應。”
“但風險呢？”王主任質問，“如果患者出現其他並發癥，責任誰承擔？”
“我已安排每小時評估，所有數據實時監控。”沈客歡從文件夾中取出監測記錄，“過去幾個小時，患者各項指標保持穩定，無惡化趨勢。我請求給予四十八小時觀察期，如果仍無改善，再考慮轉科。”
院長與幾位專家低聲交談了幾句，然後轉向沈客歡：“二十四小時。如果明天此時患者仍未恢覆意識，必須轉入神經內科。在此期間，增加監測頻率，每小時向我辦公室報告一次。”
這比沈客歡預期的要短，但已是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我同意。”
“另外，”院長補充道，“從今天起，王主任將作為協同咨詢醫生參與此病例。他會審閱所有記錄，並提供第二意見。”
沈客歡的手指微微收緊。王主任以保守著稱，對非常規治療手段持懷疑態度。他的介入意味著沈客歡的自由度將大大縮減。
“我理解。”沈客歡說，聲音平穩，“我會及時共享所有信息。”
會議結束後，沈客歡整理文件時，王主任走到他身邊。
“沈醫生，我對這個病例很感興趣。”王主任說，語氣聽起來很友好，但眼神裏是專業性的審視，“下午我們討論一下治療細節？”
“好的，王主任。”沈客歡點頭，“我在辦公室等您。”
走出會議室，走廊裏的光線明亮得有些刺眼。沈客歡沒有直接回辦公室，而是走向樓梯間，爬上通往頂層的臺階。
天臺門開著，晨風帶著城市的氣息撲面而來。沈客歡走到欄桿邊，俯瞰著下面忙碌的醫院庭院。
這一切如此真實，而顧星河躺在病房裏，意識停留在某個沈客歡只能隱約感知的維度。
手機震動，是母親。“客歡，你曾祖父有本舊筆記，我今天整理閣樓時發現的。裏面有些東西，可能和你說的事有關。”
沈客歡握緊手機：“什麽內容？”
“很多看不懂的符號和圖表，但有一頁貼著張老照片，兩個年輕人站在一棟老房子前。背面寫著‘與南風實驗第二階段前夜，1930年9月7日’。”
沈客歡感到呼吸一窒。南風，顧星河的曾祖父。
“媽，能把那頁拍給我嗎？”
“我現在就拍。客歡，你沒事吧？聲音聽起來很累。”
“我沒事，只是工作忙。”沈客歡閉上眼睛，讓晨風吹拂臉龐，“拍好後發我微信，謝謝媽。”
掛斷電話後，他站在天臺邊緣，看著城市在春日晨光中蘇醒。手機很快收到照片，泛黃的筆記頁上，鋼筆字跡依然清晰：
“今日與南風進行第二次正式實驗。”
沈客歡放大照片，仔細辨認那些褪色的字跡。他的曾祖父沈西洲是激進者，堅持推進實驗；而顧南風更為謹慎，擔憂代價。
這或許解釋了為什麽後來兩家疏遠，可能是理念分歧。
而他和顧星河，仿佛在重演這段歷史。只是這一次，顧星河成了那個知道風險卻仍要前行的人，而他，沈客歡，成了試圖理解和跟隨的人。
手機再次震動，這次是陳醫生：“沈醫生，顧先生的手指剛才動了。”
沈客歡立刻轉身沖下樓梯。他幾乎是用跑的穿過走廊，到達病房時，陳醫生正在調整監測設備。
“什麽時候？”沈客歡喘著氣問。
“大約幾分鐘前，右手無名指輕微屈伸。”陳醫生調出監控錄像，“你看。”
屏幕上，顧星河安靜地躺著，但右手確實出現了細微的動作。那根有著瘀青和疤痕的無名指，緩慢地彎曲，之後伸直。
“腦電圖有變化嗎？”沈客歡盯著屏幕。
陳醫生指著另一組數據，“像是一次短暫的意識波動。”
沈客歡走到床邊，仔細觀察顧星河的手。那道瘀青又出現了，疤痕也依然清晰，蜿蜒在指節上。
“需要通知院長嗎？”陳醫生問。
沈客歡猶豫了一下。“暫時不用，繼續觀察。如果出現更明顯的意識恢覆跡象，再報告。”
陳醫生點點頭，離開病房去準備上午的其他工作。沈客歡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從包裏取出那本從圖書館覆印的《夢境記錄檔案》。
他翻到被撕頁的地方，那些殘留的文字邊緣參差不齊。沈客歡用指尖輕撫紙邊，想象著1930年的那個實驗室，兩個年輕人面對著未知的領域，一個滿懷激情，一個憂心忡忡。
“你早就知道這些，對嗎？”沈客歡低聲說，目光落在顧星河平靜的睡臉上，“所以你來找我，因為我是沈西洲的後人。”
顧星河當然沒有回答。但沈客歡感到一種確信，這種確信來自夢中的那些發現，來自家族筆記中的記錄，來自顧星河所有看似偶然實則精心的引導。
上午十點，護士進來為顧星河進行常規護理。沈客歡暫時離開病房，回到辦公室處理積壓的工作。他打開電腦，郵箱裏堆滿了未讀郵件。
他強迫自己集中精力，回覆了幾封緊急郵件，然後開始為王主任下午的來訪做準備。他需要整理一份精簡版的病例摘要，突出科學可驗證的部分，淡化那些超常現象。
正忙碌時，辦公室門被敲響。林薇探頭進來：“沈醫生，有您的快遞，需要簽收。”
沈客歡接過快遞盒，不大，但有些分量。寄件人信息欄是空白的，只有收件地址。他拆開包裝，裏面是一個深藍色天鵝絨材質的盒子，和他裝懷表的那個幾乎一模一樣。
沈客歡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打開盒子，裏面果然是一塊懷表，金色的表殼，蝴蝶與漩渦的花紋，從表盤十二點位置有一道裂痕。
表蓋內側刻著同樣的字：“唯時光與誓言永存”。
他拿出自己那塊懷表，將兩塊表並排放在桌面上。除了裂痕位置不同，它們幾乎一模一樣。
手機在這時響起，是顧星河的病房號碼。沈客歡立刻接起。
“沈醫生，顧先生醒了。”護士的聲音傳來，“想見您。”
“我馬上到。”
沈客歡將兩塊懷表匆忙收進抽屜鎖好，快步走向病房。
推開病房門時，顧星河正半靠在床頭，護士正在調整輸液架。看到沈客歡，顧星河轉過頭，眼神初醒的迷茫中，漸漸聚焦。
“沈醫生。”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清晰。
“感覺怎麽樣？”沈客歡走到床邊，示意護士他可以接手。
護士離開後，病房裏只剩下他們兩人。窗外的陽光很好，透過玻璃灑在白色的床單上，空氣中有消毒水和淡淡的花香混合的氣味。
“我睡了很久？”顧星河問，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病號服和監測設備。
“差不多一天。”沈客歡在床邊椅子上坐下，“你現在在醫院，很安全。”
顧星河沈默地環顧四周，目光最後落在沈客歡臉上。“我記得圖書館。還有那本書。”
“你記得多少？”
“大部分。”顧星河閉上眼睛，又睜開，“還有沈西洲和顧南風。”
沈客歡感到胸口一陣緊縮。“你一直都知道。”
顧星河沒有否認。他看向窗外，側臉在陽光下顯得柔和而疲憊。“我知道的不完整，我需要你幫我找到缺失的部分。”
“為什麽要用這種方式？”沈客歡問，聲音裏帶著壓抑的情緒，“為什麽要偽裝記憶衰退，為什麽不直接告訴我？”
顧星河轉回頭，直視他的眼睛。“我說了，因為直接告訴你，我想你不會相信。我需要你親眼看見，親身體驗，需要你自己得出答案。”
“但如果實驗失敗了呢？如果你真的失去了記憶呢？”
“那也是一種答案。”顧星河輕聲說，“至少能證明這條路走不通。”
沈客歡感到一陣無力的憤怒，但更多的是理解。他理解這種絕望，理解這種寧願冒險也不願繼續無知的決心。
“你的記憶，”沈客歡換了個問題，“真的在衰退嗎？”
顧星河沈默了幾秒。“部分是真實的。當懷表的裂痕開始蔓延，記憶錯位就會自然發生。我選擇強化了這個過程，讓衰退集中在日常瑣事上，保留核心記憶。”他停頓了一下，“但有些衰退我控制不了。”
“對不起。”沈客歡說，不知道為什麽道歉，但覺得必須說。
顧星河搖搖頭。“該說對不起的是我。我把你卷進來，讓你承擔這些風險。但沈醫生，”他看向沈客歡，眼神裏有種沈客歡從未見過的懇切，“我需要你。只有你，能理解這一切，能陪我走到最後。”
沈客歡握緊了放在膝上的手。四代人的故事，兩個家族的秘密，此刻都壓在他的肩上。
而病床上，顧星河等待著他的回答，眼睛清澈而疲憊。
“我會陪你走完這條路。”沈客歡終於說，“但有一個條件。”
“什麽條件？”
“不要再獨自承擔。”沈客歡直視他，“無論發現什麽，無論多危險，我們一起面對。”
顧星河看了他很久，然後緩緩點頭：“好。”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推開。王主任站在門口，手裏拿著沈客歡上午提交的報告，表情嚴肅。
“沈醫生，我想我們需要現在就談談。”王主任的目光掃過床上的顧星河，“關於患者突然恢覆意識的情況，以及一些報告中沒有提及的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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